第207章 大荒動兵 北境風雲（二）

正月初三，鎮朔關外，隱秘山谷深處。

臨時搭建的主帳內燃著獸油燈，昏黃的光映照在粗糙的氈布和獸皮上。帳內溫暖如春，與外界的天寒地凍截然不同。

孤衍勃剌端坐上首，這位大荒汗國的可汗今年四十有五，身材魁梧如熊，蓄著濃密的鬍鬚，身穿厚重的羔羊皮袍，外罩一件綴滿銅釘的皮甲。

腰間掛著彎刀和獸骨裝飾的皮囊，最顯眼的是他肩上披著的那件由整張雪狼皮製成的披風，那是草原王者的象徵。

他左側坐著大可敦阿剌真，這位草原上最尊貴的女人約莫三十七八歲，面容依舊姣好，卻透著草原女子特有的英氣。

她穿著繡滿金線紋飾的深紅色長袍，頭戴鑲嵌綠松石的金冠，頸間掛著層層疊疊的銀飾，叮噹作響。

腰間同樣掛著一個由整張羊皮縫製的駝囊——那是草原人隨身攜帶水囊、乾肉和草藥的生存必需品。

右側站著的是二皇子莫爾根，二十八歲，不似其他皇子那般孔武有力，反而清瘦斯文，一雙狹長的眼睛透著精明。

他穿著相對輕便的褐色皮袍，外套一件繡著雲雷紋的對襟短褂，腰間的駝囊上掛著筆筒和竹簡——顯然是個重謀略的人物。

此刻他正半跪在地上，手指在鋪展的粗布地圖上緩緩划過。

"……鎮朔關內如今缺衣少糧，百姓為了過冬四處砍柴拾草，各家各戶都堆積了大量易燃之物。"莫爾根的聲音沈穩而清晰，"兒臣已派細作觀察多日，守軍巡邏松懈，且多處城防薄弱。我軍可派精銳假扮樵夫混入城中，待正月十五元宵之夜，城內張燈結彩之時，同時於四處縱火。"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點了四個位置："城西糧倉附近的民居、城東軍營、城南的驛站、城北的富戶區。火起之後必然大亂，守軍疲於救火，我軍趁機攻城，內應外合，一夜可下!"

下首站著三位皇子：

世子術律台，三十二歲，身材挺拔矯健，穿著黑色衣衫，散髮出沈穩剛毅的氣質，隱隱有著一絲領袖氣度透出。

三皇子巴圖，二十五歲，身材最為雄壯，穿著黑色熊皮甲，武器是一對鐵錘，整個人如同一頭蓄勢待發的猛獸，聽到計劃時眼中閃爍著嗜血的興奮。

四皇子速沁，二十三歲，褐發碧眼，顯然有著胡人血統，身穿灰狼皮長袍，腰間駝囊上掛著弓箭和短矛，神情冷峻。

五皇子忽剌，剛滿十八歲，是可敦阿剌真的幼子，面容還帶著幾分少年意氣，穿著新制的羊皮袍，腰間的駝囊裝飾華麗，卻明顯缺乏實戰磨損的痕跡。

軍帳中陷入了長久的沈默。

只有獸油燈發出的「噼啪」聲和外面呼嘯的北風聲。

孤衍勃剌粗糙的大手輕輕敲擊著座椅扶手，每一下都像鼓點般擊在眾人心頭。

「有幾成把握。」他的聲音低沈如遠山悶雷。

"順利實施的話，七成。"莫爾根略一沈吟，抬起頭直視父汗的眼睛，"但需防備兩點：一是城中若有密探察覺縱火異常，可能提前戒備；二是若大炎朝廷反應迅速，援軍可能比預期更快抵達。"

「七成……」孤衍勃剌點了點頭，「足夠了。」

就在此時，五皇子忽剌突然上前一步，單膝跪地，聲音洪亮：

"父汗！請准許我隨隊伍入城，助父汗成就大業！"

「胡鬧！！」阿剌真騰地站起身，銀飾碰撞發出刺耳的聲響，"城內一旦生亂，刀劍無眼，何必冒死做這等凶險之事！"

她的眼中滿是焦慮和心疼——六皇子拔都去年被俘的事仍是她心中的夢魘。

那個與忽剌同樣年輕的孩子，被大炎的皇后慕容飛燕以慘絕人寰的刑罰折磨，她不知道自己的孩子經歷了甚麼，只知道他最後吐出了所有的情報之後生死不明。

「額吉！」忽剌用草原語呼喚母親，語氣懇切，"孩兒已然成年，這等大事關乎大荒國運，豈能沒有自己人居中統籌？若只派普通將士，萬一出了紕漏如何是好？孩兒身為父汗子嗣，自當身先士卒！"

「你……」阿剌真還要再說，卻被孤衍勃剌抬手制止。

可汗深邃的目光落在最小的兒子身上，久久不語。

軍帳內氣氛凝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巴圖。」孤衍勃剌突然開口。

「父汗！」三皇子巴圖立刻上前。

"若讓你親自入城，你可敢去？"

巴圖毫不猶豫：「兒臣願往！」

「速沁，你呢？」

「兒臣也願往。」四皇子速沁同樣沒有遲疑。

孤衍勃剌點了點頭，目光重新落在忽剌身上："你看，你的兄長們都願意去。但我卻沒有讓他們去。你可知為何？"

忽剌愣了愣：「請父汗明示。」

"因為他們都是勇士，而勇士只需要衝鋒陷陣。"孤衍勃剌緩緩起身，走到忽剌面前，將他扶起，"但你，忽剌，你要做的不是當一個勇士。"

他看向莫爾根："老二，你覺得呢？"

莫爾根沈思片刻，緩緩開口："此次入城，需要的不僅是武勇，更需要冷靜的判斷和臨機應變。若有父汗血脈在城中坐鎮，細作們會更有凝聚力，行事也會更果決。忽剌雖年輕，但……若有老成之人輔佐，未嘗不可。"

「你聽到了嗎？」孤衍勃剌拍了拍忽剌的肩膀，"莫爾根的意思是，你可以去，但必須聽從安排，不可擅自行動。"

「父汗！」阿剌真還想勸阻。

「阿剌真。」可汗轉過身，罕見地用溫柔的語氣對妻子說，"拔都的事，不是他不夠勇敢堅毅，是我們情報有誤。這一次不會了。而且……"他看向忽剌，眼中閃過一絲欣慰，"雛鷹若不經歷風雪，如何能翱翔長空？"

阿剌真張了張嘴，最終只能無力地坐回位置上，眼眶微紅。

「謝父汗！」忽剌激動地再次跪下，重重磕了一個頭。

正月初五，鎮朔關外五里處的山道。

又是一波出城砍柴的百姓隊伍蹣跚而歸，背著沈重的柴捆，哈著白氣，在雪地裡留下深深的腳印。

隊伍走到一處林間小道時，突然從兩側衝出數十名大荒騎兵！

「別動！」

「跪下！」

「敢喊叫就殺了你們！」

百姓們驚恐地丟下柴捆，跪了一地。

領頭的大荒將領迅速清點人數："一共四十三人，挑二十個體型相似的，其他人綁了帶回營中！"

很快，二十名百姓被單獨帶到一旁，剩下的人被五花大綁塞進了山谷深處的一處地窖。

「脫衣服！」

「快！」

被選中的百姓們在刀劍威逼下顫抖著脫下衣物，隨後二十名早就準備好的大荒精銳迅速換上，連身上的污漬和補丁都一一模仿。

忽剌也在其中。

他脫下華麗的皮袍，換上一件破舊的粗布棉衣，外面套著一件打滿補丁的羊皮坎肩，腰間掛著普通的羊皮駝囊——裡面裝的不是水和乾肉，而是火折子、火藥包和一把精鋼匕首。

"殿下，您的手……"一名老將注意到忽剌的手掌過於白嫩。

忽剌毫不猶豫地抓起一把雪泥，在手上用力搓揉，很快手掌就變得粗糙泛紅。

他又故意在臉上抹了些灰土，整個人瞬間從貴族少年變成了落魄樵夫。

「走！」

隊伍重新上路。

守城的士兵凍得瑟瑟發抖，見到歸來的百姓只是敷衍地掃了一眼："行了行了，趕緊進去吧，別磨蹭！"

忽剌低著頭，背著柴捆，跟在隊伍中間，一步步走過城門洞。

當他的腳踏在鎮朔關的青石板路上時，心跳如鼓。

他抬起頭，看著這座雄關內部的街道、房屋、來往的百姓和懶散的士兵，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這座城，很快就是我們的了。*

就這樣，從正月初五到正月十四，大荒汗國通過「挾持樵夫、調包潛入」的方式，陸續將三百餘名精銳細作送入了鎮朔關。

他們分散在城中各處：有的住進了便宜的客棧，有的混入了貧民窟，有的甚至進了城中的幾家雜貨鋪當夥計。

而五皇子忽剌，則以「流民」的身份住進了城西一處破廟，每日與其他細作秘密聯絡，等待著正月十五那個決定性的夜晚。

正月十五，申時末（傍晚時分），鎮朔關。

夕陽如血，將整座雄關染成一片慘淡的橘紅。

城門尚未關閉，稀稀落落的百姓和商隊還在進出，守門的士兵哈著白氣，懶洋洋地靠在牆邊，巴不得趕緊換班回去烤火。

城中軍營里，大部分士兵正圍著炭盆打牌，骰子聲、吆喝聲、咒罵聲混成一團。

「三個六！炸了！」

「老子不信你每把都能炸，肯定出老千了！」

「放屁！有本事你也搖個豹子出來啊！」

就在這時，城東方向突然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

緊接著，火光沖天而起！

城東，雜貨鋪後巷。

一名正在挑水的鋪子夥計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從陰影中衝出的黑影一刀割喉。鮮血噴濺在雪地上，觸目驚心。

「動手！」

身穿鎮朔關百姓服飾的大荒細作們從各處湧出，他們動作迅捷如狼，手中的彎刀寒光閃爍。

「轟——！」

有人將火把扔進堆滿乾草的院子，火勢瞬間躥起數丈高！

「著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