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颶風營救

（超長章節，一章更比三章強）

周清禾元旦假期結束後照常回了學校。

周家的車每天早上七點停在銀庭公館外，司機還是她認識的人。街對面那輛負責保護她的黑色轎車也從未缺席。車把她送到學校，下午再將她送回公館。除了睡覺的地方換了，她的生活看上去沒有多少變化。

沈知嵐第一天便等在了高三教學樓前。

她站在冬日清晨的薄霧裡，外面穿著深色大衣，手裡拿著一隻裝有保溫飯盒的袋子。看見女兒從車上下來，她下意識迎過去兩步，又在周清禾冷淡的目光里停住。

「清禾，我給你帶了早飯。公館那邊的東西，你未必吃得慣。」

「我吃過了。」

「那你中午再……」

「媽，我快遲到了。」

周清禾從她身邊走過。沈知嵐沒有拉她，只是把袋子握得更緊。周敘站在不遠處，原本也想上前，最終被姐姐一個眼神擋住。

他左臉的紅印已經消了，周清禾卻仍然記得那一巴掌落下去時的觸感。她走出十幾步，腳步有過短暫的遲疑，最後還是沒有回頭。

劉雯雯在樓梯口等她，見她臉色不好，接過書包替她拎了一段。

「你媽媽在後面。」

「我知道。」

「她看起來狀態不好。」

周清禾猛地停下：「你到底站誰那邊？」

劉雯雯愣了愣，沒有生氣，只把書包遞還給她：「我站你這邊，所以才提醒你。」

周清禾接過書包，一言不發地進了教室。

她並非沒有想過回家。

夜裡從夢中醒來時，她會想起自己的臥室，想起床頭那只被周敘嫌棄過無數次的兔子玩偶。早上洗漱，她也會下意識等沈知嵐在門外催她快一點。公館的房間再舒適，所有物品都帶著臨時住處的陌生感。衣櫃里只有幾套新送來的衣服，書桌上的台燈太白，連枕頭也比家裡的軟太多。

每當這種念頭出現，浴室門打開時的那一幕便會跟著浮上來。

她不知道母親和弟弟究竟甚麼時候開始的。並且真正令她難以接受的，是兩人都無法坦然面對她。她在周敘臉上看見了心虛，也在沈知嵐眼裡看見了慌亂。她不想面對這些。

周敘課間來過兩次。

第一次，他站在高三教室外面等了十分鐘。周清禾看見了，故意沒有出去。第二次，他趁午休直接攔在食堂門口。

「姐，我們談談。」

「我還要吃飯。」

「就五分鐘。」

周清禾繞過他：「我跟你沒甚麼好談的。」

周敘跟上兩步，壓低聲音：「姐，只要你回來，我和媽媽就不再做了，好不好。」

周清禾停下來，卻沒有看他。

「你想讓我回去，是因為你捨不得我，還是因為你不希望我告訴爸爸？」

周敘驚訝的沈默了一瞬。

這一瞬足夠重新關上她心裡的門。

「別再來找我。」她說，沒人注意到這幾句簡單的對話已經讓她鼻尖有些泛酸。

她端著餐盤走遠，留下周敘站在人群里。那天下午，呂克在走廊上看見她時，沒有問她為甚麼眼睛發紅，只將一張改完的口語練習遞給她。

卡片末尾寫著一句簡短的評語：

「Your answer is honest. Keep that.」

你的回答很誠實。堅持這一點。

周清禾看了很久，將卡片夾進了課本。

呂克陪伴周清禾的時間明顯多了不少，兩個人走在校園中的身影被一眾迷戀呂克的小女生和女老師嫉妒不已。呂克沒有借機攻擊她的家人。她偶爾提起母親，他會說沈知嵐大概也很痛苦；提到周敘，他則說少年有時候分不清依賴與責任，需要時間學會邊界。

他說得平靜，雖然不知道具體發生了甚麼，甚至依然會替周敘找理由，但也讓周清禾遷怒於他，然後再道歉。

「母子關係好很正常，畢竟沈老師才經歷過那些不好的事情，他只是認為自己在照顧母親。」

「你不清楚情況，呂老師，你認為是我的錯？」

「我沒有這樣說。你說的對，我不清楚情況。」呂克表示歉意，替她續了一杯熱茶，「並且原諒和回家是兩件事。你可以原諒一個人，也可以要求他先改變。你更沒有義務為了讓家裡恢復平靜，假裝自己沒有受傷。」

兩人就這樣，彼此都知道對方在說甚麼，但依然在說著。

公館一樓的小會客廳每晚都會燒起壁爐。周清禾放學回來，有時會在那裡寫作業。呂克並不天天出現，來了也只坐一會兒。他會給她帶學校附近的甜點，或者把她問過的國外大學資料放在桌上。她不想說話時，他便坐在旁邊看書。

這種陪伴讓她漸漸習慣。

周家人每一次焦急地靠近，都帶著勸她回家的目的；呂克卻像是唯一不要求她作決定的人。

幾天後的下午，周敘又在校門口等她。

他帶來了沈知嵐收拾的一箱衣物，還有周清禾常用的護膚品和幾本復習資料。天氣很冷，他站在風口，雙手凍得發紅，肩上還落著一點沒有融化的細雪。

周清禾接過箱子：「謝謝。」

「媽媽讓我問你，週末要不要回去吃頓飯。吃完再回公館也行。」

「不去。」

「她這幾天一直在等你。」

「那是她的事。」

周敘的嘴唇動了動：「姐，你以前不會這麼說。」

這句話刺中了周清禾。她想起從前自己對家裡每個人的關心，想起弟弟遇到一點事便來找她，後來卻一個月都沒有踏進她的房間。自己徬彿只在他們需要的時候才重要。

一輛銀灰色轎車停在路邊。

呂克從車上下來，先與校門口的老師打了招呼，隨後才走向姐弟二人。他看見周敘，神態沒有任何異常。

「需要幫忙嗎？」

「不用。」周敘說。

周清禾卻把手裡的箱子交給呂克：「有點重。」

呂克接過去，沒有詢問兩人剛才談了甚麼。

周敘盯著他：「學校不是有規定，老師不能私下接送學生嗎？」

「他順路。」周清禾說。

周清禾心裡的火被這一聲重新挑起來。她向呂克靠近半步，主動輓住他的手臂。

這個動作來得突然，呂克也低頭看了她一眼。

周清禾沒有松開：「我有人送，不用你管。」

周敘的臉色變了。

她原本只想讓弟弟嘗到一點被排除在外的感覺。可當手臂貼上呂克的衣袖，隔著冬裝感受到成年男人穩定的體溫時，她心裡竟也生出一陣陌生的悸動。或許，正常的男女關係才更適合自己。

呂克沒有借勢摟她，只將手臂略微抬起，讓她輓得更自然。

「走吧，Miss周。」他說。

轎車駛離學校時，周清禾從後視鏡里看見周敘還站在原地，雪粒落進他被風吹亂的額發。但她沒有想象中痛快。

呂克也沒有詢問她為甚麼忽然親近，只將暖風調高，遞給她一張紙巾。

「眼睛紅了。」

「風吹的。」

「嗯。」

他答應得太自然，周清禾反而忍不住看他：「你就不想問剛才怎麼回事？」

「如果你想告訴我，自然會說。」

「你不覺得我在利用你氣他？」

「有一點。」

周清禾臉上一熱，松開了他的手臂：「那你還配合？」

「因為你輓住我的時候，我很高興。」

車里安靜下來。

呂克望著前方，沒有乘勝追問。周清禾靠回座椅，過了好一會兒，才重新把臉轉向窗外。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夢見呂克。

夢里沒有家人，也沒有學校。他們站在一個陌生城市的車站，呂克提著行李問她準備去哪裡。她說不知道，他便告訴她，任何方向都可以。

她醒來以後，心跳快了許久。然而她並不直到真正的表白會來的這麼快。

呂克約她到公館頂層的小露台。那裡被玻璃圍住，環境優美，冬夜的風吹不進來，頭頂卻能看見瀾江市灰藍色的夜空。桌上放著兩杯熱飲，遠處高樓的燈光落在玻璃上，將兩個人的影子重疊在一起。

「有件事，我應該告訴你。」呂克說。

周清禾握住杯子：「你要回國？」

「暫時不會。」

「那是甚麼？」

「我最初接近你，確實有目的。」

周清禾的手指停在杯沿。

「賀景山？」

「那是誰？」呂克神色如常。

「那你有甚麼目的。」周清禾松了一口氣。

「我覺得你身上有我見過的其他女性所沒有的光彩，讓我著迷。」呂克深情的看著周清禾驚訝的眼睛。

「所以，你一開始就在觀察我？」周清禾臉紅的移開目光，試圖平復自己猛烈跳動的心臟。

「是。」

「課堂上故意不叫我回答，也是設計好的？」

「是。」

「那些安慰我的話呢？」

「最初的一部分，經過思考。」呂克看著她，「後來不需要了。」

周清禾放下杯子，神情有些落寞：「我怎麼知道哪一部分是真的？」

「你不必馬上相信。我告訴你這些，是因為我不希望有一天你從別人那裡知道。」

「但是，我......」周清禾想說自己心裡已經有人了，但話到嘴邊又有些說不出口。

「請原諒我，我對你的感情是如此的真摯，讓我無法克制的表達出來，尤其是在你現在這樣無依無靠的時候，但請相信我，我沒有想要逼迫你的意思。」

周清禾被這句話堵住。呂克從外套口袋里取出一隻很小的盒子，放到桌面上。裡面並不是戒指，而是一把樣式簡單的鑰匙。

「我在國外有一套公寓。你畢業以後，如果願意，可以去那裡讀書。你不必依靠周家，也不需要依靠我。房子可以轉到你名下。」

「你想包養我？」周清禾看著桌上的鑰匙，莫名其妙想到包養。

呂克笑了：「你可真幽默，清禾，我只是想追求你。」

「我是你的學生。」

「我明白，所以在你畢業前，我不會要求你給我答復。只是在想，或許有一天我離開這個國家時，不再是一個人。」

「你們外國人追學生，都直接送房子？」

「也許只有我這麼愚蠢。」

周清禾沒有去碰那把鑰匙。

呂克將盒子合上，神情第一次顯得不那麼游刃有餘。

「清禾，我可以等你畢業，也可以帶你離開瀾江。如果你願意，我們將來可以結婚。你不需要現在相信我，但至少可以開始相信，你的人生還有另一種可能。」

周清禾理智上知道自己應該起身離開。

她卻坐在那裡，認真想象了一下呂克所說的未來。

沒有周家的姓氏，沒有母親與弟弟之間令她窒息的秘密，也沒有父親和大伯替她決定應該站在哪裡。她可以在陌生的城市讀書，住在一間屬於自己的公寓里，尋求一段正常的關係。呂克會尊重她的決定，不把她當作需要保護的孩子。

那幅畫面太有誘惑力。而如果自己不選擇呂克，選擇周敘，前方又會是多少荊棘？

「如果我去了，家裡怎麼辦？」她問。

「那是他們需要面對的問題，你是獨立的個體，就像我在追求的是你這個人，而和你的家庭沒有關係。」

「我媽媽會很難過。」

「她會接受女兒長大。即使不能立即接受，也不該由你放棄人生來替她避免痛苦。」

「周敘呢？」

呂克注視著她：「你真正擔心的，還是你的弟弟。」

周清禾沒有否認。

呂克站起來，走到她面前。他沒有立即觸碰她，只伸出手，等她自己選擇。

周清禾遲疑很久，將手放進他的掌心。

他把她拉起來，兩個人隔著很近的距離對視。周清禾聞見他身上熟悉的木質香氣，也看見眉骨上那道尚未完全消退的傷痕。那是他為「救她」留下的。

呂克輕輕抱住周清禾，而周清禾沒有抵抗，她此時才理解媽媽當時依偎在程硯川懷裡時的感受。

但呂克很明顯並沒有像程硯川一樣「老實」，他低下頭，停在離她很近的位置。

他的嘴唇迅速靠近周清禾俏麗的嘴唇，但周清禾反應很快，迅速側臉避開了呂克的嘴唇，但二人的臉頰仍然輕輕的貼合了一下。

呂克立刻松開她：「抱歉。」

「我沒有讓你道歉。」

「那我可以再試一次？」

「不可以。」

周清禾轉身往露台出口走，臉頰卻一直熱著。推開門以前，她又停下來。

「鑰匙你先收回去吧。」

「好。」

「我沒答應你。」

「我知道。」

「還有，」她沒有回頭，「今天的事不許告訴別人。」

那一晚也成為了呂克真正動搖的開始。

過去的那些女人於他而言都有跡可循。她們缺少甚麼，他便給予甚麼；她們害怕甚麼，他便讓自己看起來與那種恐懼毫無關係。周清禾同樣有弱點，可當她把手放進他掌心時，他第一次希望那個瞬間與賀景山、羅文斌以及任何任務都沒有關係。

他開始想象，假如周清禾真的跟自己離開，也許他可以把計劃變成事實，或許他這個無根的浪子會終於有了歸宿。

這種念頭讓他的手段更溫柔，也讓佔有欲變得更重。

與此同時，周清禾的手機開始出現問題。

她在遇襲時摔裂了屏幕，公館主動替她送去維修，呂克又給她準備了一部臨時手機。賬號和聯繫人都被完整轉移過來，看上去沒有異常。最初幾天，她甚至還在家庭群里簡單說過幾次話。

沈知嵐先發來消息，問她傷口還疼不疼，又說衣服已經讓周敘送去，讓她按時吃飯。

周清禾盯著屏幕看了很久，才回復：「我沒事。暫時不回去。」

過了幾分鐘，沈知嵐回道：「女兒，媽媽知道你受了委屈，可周敘畢竟是你弟弟。那天只是一個誤會，你做姐姐的，也該給他一次解釋的機會。」

這句話正好戳在周清禾最難受的地方。

她原本還想問母親，那自己看到的一切又算甚麼，最後只打出一句：「甚麼誤會，這還有誤會？所以你反而覺得我不懂事？」

沈知嵐沒有直接回答，只說：「好女兒，一家人不能永遠計較誰對誰錯。你先回來，別讓外人看笑話。你是周家的女兒，應該聽家人的意見，不要太孩子氣。」

周清禾氣得把手機扔到床上，心裡又在想，是不是周敘把自己和他的事都告訴媽媽了，她靜靜的躺在床上，把頭埋在被子里，身體有些顫抖。

當天晚上，周廷岳也發來消息：「公館不是久住的地方。週五以前回來，別耽誤高考。你大伯已經知道這件事，對你的任性很不滿意。」

父親平時很少這樣評價她，周清禾心裡刺了一下，仍然強硬地回復：「我已經成年了，住在哪裡可以自己決定。」

「成年不代表可以不顧家裡。外教與你不是一條路上的人，不要因為賭氣做出讓自己後悔的事。你的所有行為要符合家族的利益。」

「我為甚麼要聽你們的？你們查他了？」

「這是為了保護你。」

看見這六個字，周清禾幾乎氣笑了。最近每個人都在說保護，父親安排車輛盯著她，母親要求她回去，弟弟也一次次堵在教室外面。只有呂克肯先問她想要甚麼。

周敘的消息來得更晚。

「姐，我已經道歉了。你對我的事，我沒跟爸爸說。只要你回來，媽媽也不會再追究。」

周清禾當即坐直身體，有些奇怪。

「她追究我甚麼？」

對方隔了片刻才回復：「你離家出走，讓所有人擔心，還差點在路上出事。你不能把責任都推給別人。」

周清禾看著那段話，胸口一點點發冷。

她記得自己打下那一巴掌後，周敘雖然難過，卻始終擔心她一個人在外面不安全。那個一路跟在出租車後、堅持確認她抵達公館的弟弟，似乎不該說出這些話。可她正處在氣頭上，只當周敘回家以後受了母親影響，終於還是站到了自己對面。

她沒有再回復，直接將家庭群設成免打擾。

但她總是覺得有些奇怪。沈知嵐發來一段語音，開頭叫她「女兒」，而不是清禾，勸她聽父親的話。周清禾聽完後反復播放，聲音還是那個聲音，只是越聽越覺得彆扭。

沈知嵐從不叫她女兒。

周廷岳平日發消息只說事情，很少使用表情。臨時手機里的父親卻連續發來幾個嘆氣的圖標，還說「你大伯對你的任性非常失望」。

周敘的文字更不對勁。

「姐，希望你冷靜下來，認真反思自己的行為。媽媽已經受到很大傷害，請你不要繼續給家庭製造負擔。」

周清禾盯著那段話看了很久。

周敘會道歉，會發脾氣，偶爾也會裝成熟，可他絕不會寫出「給家庭製造負擔」這種話。更重要的是，他似乎完全不知道他們之間發生了甚麼。

她坐起來，試著撥電話。電話響了幾聲，接通的卻始終是國外的中轉站。工作人員解釋，通信線路可能發生錯接，建議她稍後重試。

呂克得知後沒有替任何人解釋，只幫她聯繫維修人員。

「也許他們太著急，找了別人代寫。」他說，「人焦慮時，會選擇最不像自己的表達方式。」

他說得合理，周清禾心裡的疑慮卻沒有散去。

接下來兩天，她察覺公館裡的人服務的過於周到。

女管理人總能準確知道她甚麼時候放學，餐點也會提前十分鐘送到房間。周清禾最初以為是服務周到，後來故意改變作息，提前半小時離開學校，司機卻已經等在校門外。

「呂克通知你的？」她問。

司機只說公館掌握學校安排。

當晚，她臨時決定下樓買衛生用品。這個決定沒有告訴任何人。她剛穿好外套出門，女管理人站在門外，笑容一如往常：「周小姐，需要甚麼可以讓前台購買。最近外面不安全，最好不要一個人出去。這是您家人的要求。」

「我只去街對面的便利店。」

「那我陪您。」

「不用了。」

「周先生特意交代，不能讓您再遇到危險。」

周清禾看了她幾秒：「如果我一定要出去呢？」

女管理人的笑容沒有變化，身體卻仍擋在門口：「至少等你們家的安保人員過來。」

周清禾最終退回房間。關門以後，她沒有立刻開燈，而是貼著門聽外面的聲音。女管理人的腳步並未離開，反而停在了走廊另一端。

十分鐘後，她又推門出去，假裝扔垃圾。走廊已經空了。她沒有走向電梯，而是拐進消防通道。

樓梯下方的門被鎖住了。

她回到三樓，試圖從另一側服務電梯下去。電梯需要工作人員刷卡，按鍵全部沒有反應。她又試了兩處出口，最後都被禮貌地攔回房間。

那天夜裡，周清禾沒有睡。

第二天週五晚上，她提前離開公館的圖書室，藉口忘記拿練習冊，從公館側門進入員工通道。轉過一處拐角時，她聽見呂克也在這裡，正在與人說話。

那是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

周清禾躲到牆後，從裝飾玻璃的反光里看見對方的側臉。

男人沒有戴口罩，但耳後那塊彎鈎狀的黑色紋身清晰可見。

她渾身的血一下涼了。

那個男人將一隻文件袋交給呂克。呂克接過來，低聲說了句甚麼，兩人的神態毫無敵意，更不像第一次見面。

周清禾這才回想起臨江路上的追尾，想起幾個「醉漢」突然恢復清醒，也想起呂克恰好在自己即將按下警報時出現。

原來那場英雄救美從一開始就是假的嗎？

她正準備悄悄退開，反光中的呂克忽然轉過頭。他沒有直接看向她藏身的牆角，只整理了一下袖口，繼續與男人交談。

周清禾強迫自己放緩腳步，從另一側走回客房。幾分鐘後，呂克敲響房門。

她開門時已經換上若無其事的表情。

「今天回來得這麼早？最近住的慣嗎？要不要我聯繫你家裡，回去住？」

「我...只是忘帶練習冊，回來拿。」周清禾幾乎脫口而出要回家，但又忍住。

「找到了嗎？」

「找到了。」

呂克看了她一會兒：「臉色不太好。」

「昨晚沒睡好。」周清禾側身讓他進來，甚至主動輓住他的手臂，「這裡晚上太安靜，我總想家。」

呂克身體微微一頓。

這是她第一次在無人看見時主動親近他。

「想回去嗎？」他問。

「我不知道。」周清禾靠在他肩上，表情卻沒有一絲笑意，聲音很輕，「我只是有點害怕。你之前說的話，還算數嗎？」

「哪一句？」

「帶我離開瀾江。」

呂克低頭看著她。周清禾仰起臉，眼中沒有質問，只有掩飾得很好的依賴。

他抬手撫過她的頭髮：「當然算數。」

「那我不想住在這裡了。」她說，「周家的人一直盯著，前台也總管我。我覺得自己還是沒有自由。」

「我可以帶你換個地方。」

「哪裡？」周清禾有些驚訝的問道。

「一個真正不會被打擾的地方。我已經給你辦理了留學手續，學校那邊我也給你辦了休學。」

周清禾眼神中露出一絲寒光，「我還沒畢業呢，我還是上完高中吧。」

「你不是很想離開瀾江嗎？還是說你覺得在這裡不舒服？」

周清禾低下頭，克制著恐懼和憤怒，然後抬起頭微笑的看著呂克，「沒有啊，只要跟你在一起，去哪裡都可以。」

「你能想清楚真是太好了，像你這樣的人，在哪裡都是受人矚目的明星，而我只是個幸運的人。那你不再需要這個枷鎖了。」

呂克輕柔的給周清禾摘下了周家的電話手錶，然後撫摸著周清禾的頭髮，以為她已經作出選擇。

第二天上午，周清禾跟隨呂克離開銀庭公館。上車前，她忽然要求給周敘發最後一條消息。

「如果我真要離開，總得跟他們說清楚。」她解釋，「不然他會一直找。」

「那部手機總是出問題，我想用你的手機，我用語音，也能反映我的態度。」

呂克狐疑的將手機遞給她，沒有離開，視線就停在屏幕上。

周清禾沒有嘗試輸入地址。她先寫了一段符合自己語氣的賭氣話，刪改幾次，像是在猶豫。

最後發出去的是一段語音：

「周敘，我已經想明白了。你們不用再來公館，也別通過雯雯找我。我們周家真是一派家風千古秀，全家都聽大伯的，大伯愛怎麼安排就怎麼安排吧。我離開幾天，等我願意回去的時候自然會聯繫你。」

呂克聽完，沒有發現問題。

週一，周清禾沒有出現在學校，公館中一輛遮蔽的很嚴實的轎車駛出市區，車內看不到外面，外面也看不到車內。外圍周家的安保人員照例通報了信息，但因為手錶的定位仍然在公館，他們並沒有太在意。

所謂的新住處是一棟隱藏在舊園林後的別墅。院牆很高，外面看不見建築全貌。周清禾下車以後沒有表現異常，還稱贊庭院漂亮，要求拍張照片發給家人，證明自己沒有出事。

呂克已經收到她與家人決裂的信息，猶豫了一下，還是同意了。

周清禾沒有拍門鎖與守衛。她站在臥室的穿衣鏡前自拍，刻意將窗外的彩繪玻璃和庭院中央一尊斷翼雕塑留在鏡面反光里。照片配上一句「我住得很好，我和呂克在一起，不要再來找我」，發給了周敘。

隨後，手機被呂克收走。在把周清禾送進房間後，呂克在門口徘徊了下，還是叫來手下，讓羅文斌在這裡再派一隊人，以防意外發生。

周家，這段時間周敘和沈知嵐的狀態一直不是很好，也沒有人再主動提出親熱這種不合時宜的請求，母子二人都在擔心周清禾的情況。原本每天在學校還能見到，但最近，周清禾委託呂克向學校提交了休學申請。

周敘聽到語音時，正在沈知嵐辦公室里幫忙整理試卷。

暗號出現的一刻，他便停下動作。

「怎麼了？」沈知嵐抬頭。

周敘又播放了一遍。

沈知嵐最初沒有聽出異常，直到兒子問：「我們家甚麼時候唯聽大伯了？」

母子二人臉上的血色都迅速褪去。

周敘打開姐姐發來的照片。房間佈置得很普通，穿衣鏡里卻映著半扇彩繪窗與庭院雕塑。他將圖片轉發給唐晚晴，又撥通羅崢的電話。

羅崢正在接受周廷岳的委託在鄰區追查臨江路上那輛灰色轎車。聽完情況，他只說了一句，語氣略有些嚴肅：「這個房子我認識，別自己去。把原圖發給唐晚晴，我馬上回瀾江。」

唐晚晴十分鐘後趕到學校，雖然很久沒見，但唐晚晴並沒有寒暄。

她把照片放大，看見彩繪窗的一角時，神情變了。

「我見過這裡。」

「在哪兒？」

「幾年前的一起案子。我們當時查到過一處私人會所，懷疑有人長期在裡面進行非法接待，證據不足，搜查申請沒批下來。後來建築登記變更，線索斷了。」唐晚晴指向鏡中的雕塑，「這東西當時就在庭院裡。」

周敘已經站起來：「地址呢？」

「南郊。」

「我跟你去。」

「不行。」

「被抓的是我姐姐。」

「正因為是你姐姐，你現在更不適合去。」唐晚晴撥通支援電話，「把你知道的細節全部告訴我，然後留在學校。」

周敘嘴上答應，等唐晚晴離開辦公室，轉身便從另一側樓梯跑了下去。

沈知嵐追到走廊，只來得及看見兒子的背影。

「周敘！」

他沒有停，直接從學校翻牆跑了出去。

與此同時，別墅里的周清禾已經與呂克正面攤牌。

呂克把一份文件放到她面前。文件內容並不複雜，只要求她承認自願離開周家，今後一段時間不接受家人的干涉。旁邊還放著一台攝像機，準備錄下她親口陳述。

「簽了以後呢？」周清禾問。

「我們離開瀾江。」

「去哪裡？」

「先去臨海市，再出國。」

「如果我不錄呢？」

呂克遲疑了一下，「你不相信我了嗎，清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