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家主之死

「還不知道。」

「賀景山？」

周廷岳沒有回答。他轉身往外走，沈知嵐一把拉住他。

「你去哪裡？」

「找大哥。」

「外面的人剛走，他們可能還在盯著這裡。」

「所以你們留在安全區域。」

「廷岳。」沈知嵐沒有鬆手。

周廷岳看著妻子，溫柔的移開妻子的手。沈知嵐的手仍在發抖，眼神卻沒有退讓。

「我會小心的。」

周廷岳帶了一隊人去了公司，然後打電話讓更多人趕來沈知嵐這邊，同時聯繫周廷宇在各地的關係。半座瀾江市被銀行搶劫攪得徹夜不眠，另一半則在周家的命令下搜尋一輛沒有牌照的商務車，搜尋著周廷宇的下落。

凌晨四點五十三分，東郊廢棄商務樓。

這棟樓停工多年，外牆仍裸露著灰色水泥。奇怪的是，內部電梯竟然能夠運行。

臨時接入的電源讓轎廂燈不斷閃爍。周廷宇坐在輪椅上，梁非和幾名安保人員被押在後面。電梯每升高一層，鋼索都會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頂層沒有安裝外牆，凌晨的風從四面灌進來。

賀景山坐在樓邊。

那裡沒有護欄，往前半步便是幾十米的高空，風景很好。他身旁擺著一張小桌，桌上有一瓶一九八二年的拉菲紅酒、兩只高腳杯和一盒雪茄。

西裝男人將周廷宇推到他對面。

賀景山抬了抬手：「松開。」

周廷宇手腕上的束帶被剪斷。

「夜裡風大。」賀景山給他倒酒，「周總身體不好，別著涼。」

周廷宇活動了一下被勒出紅痕的手腕，端起酒杯聞了聞。

「好酒。」

「招待周董，當然要好酒。」

周廷宇喝了一口：「年份不錯，醒得差了點。」

賀景山笑起來。

「到了這裡還挑酒。你現在還覺得，是我輸了嗎？」

周廷宇把酒杯放回小桌。杯底碰上玻璃，發出一聲很輕的脆響。

遠處的天已經開始泛白，城市仍沈在凌晨最冷的那層霧裡。站在這個高度，街道上的燈火細得像散落的金線，偶爾有警車從樓群間穿過，紅藍光芒一閃，很快又被建築遮住。

賀景山夾著雪茄，偏頭看他：「周先生，現在還覺得我該收拾東西出國嗎？」

周廷宇望著遠處，沒有馬上回答。

「我給過你一條體面的路。」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現在再走，價錢自然沒那麼好了。」

賀景山笑了一聲：「今晚坐在樓邊的人是你，和我談價錢的還是你。周先生這份氣度，我確實學不來。」

「所以我承認，今晚你比我快。」

「只是快？」

「天還沒亮。」周廷宇道，「賀老闆何必急著給自己擺慶功酒？」

賀景山臉上的笑淡了些。

他把雪茄架在煙灰缸邊緣，端起酒杯晃了晃。深紅色的酒液貼著杯壁旋轉，映著天邊逐漸透出的微光。

「你們周家這幾個月很熱鬧。」他說，「弟弟老婆身邊來了舊人，姪女遇見了遠道而來的紳士，連那個最讓你看重的小子，課桌旁邊也沒空著。你的人每天盯著學校、盯著孩子、盯著那些年輕人的一舉一動，怕是忙得連覺都睡不好。」

周廷宇終於看向他：「我相信他們，你那些人沒辦法把事情辦成。」

「他們已經辦成了。」

賀景山端起酒杯，向遠處的城市略微舉了舉。

「你們看著他們，就夠了。」

樓頂的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帶走了一縷雪茄煙。

周廷宇沈默片刻，輕輕點頭：「給知嵐送一個放不下舊情的男人，給清禾送一個會說漂亮話的洋人，再往周敘身邊塞個小姑娘。你們這種人還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他說到這裡，目光越過賀景山，落在遠處仍有警燈閃爍的道路上。

「等所有人都低頭護著眼前的人，你才把真正要用的人送進瀾江。今晚銀行裡那些槍，也是這樣進來的吧？」

賀景山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他只是笑著問：「現在才看明白，會不會晚了一點？」

「是啊，看明白得不算晚，來不及倒是真的。」周廷宇說，「你把滿城的警察引到銀行，又讓人在幾個家門口同時進攻。真正殺招的那一步，反而沒有多少動靜。」

「你指哪一步？」

周廷宇沒有說話，只是重新拿起酒杯，一飲而盡。

賀景山看了他一會兒，唇角重新浮出笑意：「周先生很傷感？」

「是啊，但你做的真的很不錯。」周廷宇平靜地說，「我原以為你被逼急了，會把所有籌碼都壓在槍上。沒想到你還耐得住性子，知道證據藏在哪裡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拿著證據的人。」

賀景山慢慢放下酒杯。

「有些事從外面永遠查不清。」周廷宇繼續道，「拿走一個櫃子里的東西，固然好，但若是做不到，而屋裡有人肯替你開門，你也能睡得安穩。」

「可惜你那位林女士很謹慎，也很固執。她給自己留沒留路，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她恐怕是要吃苦頭了。」

「所以你才更需要周家裡面有人。」

「人與人之間，本來就是各取所需。互相有把柄才是最好的合作關係。」

「你挑人的眼光不錯。」周廷宇說道，「沒有去找最恨我的，也沒有去找最貪錢的。你找的是一個患得患失的人。」

賀景山眼神微微一動。

「到現在你對她的看法還是那麼中性嗎？患得患失？笑死人了。」

周廷宇沒有看他，仍望著那片蒙蒙亮的天。

「人一旦認定原本屬於自己的孩子的東西正在被人奪走，比自己的東西被人奪走還要難以接受。許多原本不敢做的事，都會被她說成是在保護孩子。你不必勸她恨我，只要每天提醒她，再等下去，留給她兒子的東西就會落到別人手裡。」

「這是你的家事。但我認為人不過是一直在追求著權力金錢的生物。」賀景山道，「所以，看上去，我們好像沒甚麼不同。只是你們這些人出生就甚麼都有了，而始終標榜著正義，像我這種一路拼殺上來的反而更能理解她。所以，現在是你坐在這裡。」

周廷宇淡淡一笑，「她知道你今晚做了甚麼，你也知道那扇門是誰打開的。從今往後，誰想抽身，都得先問問另一個人肯不肯。」

賀景山沒有笑，自滿的晃了晃酒杯。

周廷宇側過臉看著他：「這才是你今晚最漂亮的一步。東西未必只有一份，知道秘密的人卻可以被拴在一條船上。船若翻了，誰也游不乾淨。」

「你既然甚麼都看得明白，怎麼還是坐在這裡？」

「因為我看明白的時候，已經晚了。」

「你只是心軟了吧，周董？」

「對外人可以不在意。」周廷宇說，「對家裡人，總得多等一晚。」

「不願意相信？」

「那是我的選擇。」

賀景山看著他，像是想從那張平靜的臉上找出一絲悔意。

「東西你已經拿到了吧？那你還帶我來這裡做甚麼？」

賀景山收回視線。

許久，他才從大衣內袋中取出一隻銀灰色U盤，放在兩人之間的桌面上。

U盤滾過半圈，停在酒杯旁邊。

周廷宇的視線落了上去。

正是林曼青第一次登門時，親手交給周廷宇的原始副本。轉移前，周廷宇沒有把它帶在身上，甚至沒有交給秦衛國。它一直藏在莊園書房裡一處不起眼的夾層中。

知道那個位置的人很少。

少到看見它的一刻，所有僥倖都顯得多餘。

「你似乎不生氣。」

「氣過了。」周廷宇看著那只U盤，「事情已經發生了就發生了吧。」

「她覺得你先辜負了她。」

「我知道。」

「你明知道她想要甚麼。」

「她想替亦辰拿到他根本不想要的東西。」

賀景山輕輕敲了敲桌面：「你兒子想不想要，坐上去以後自然會明白。你們周家兄弟似乎都有這個毛病，自作主張，還又優柔寡斷。」

周廷宇搖了搖頭：「一個位置若要靠殺死他的父親才能得到，他這輩子坐在上面，都不會知道該把手往哪裡放。」

這句話落下，賀景山猶豫了片刻，還是說道，「你放心，他不會知道。」

「謝謝。」

風掀動周廷宇西裝的一角。他抬手按住衣襟，露出右手。天光從側面照過來，賀景山的視線在那只手上停了一下。

下一秒，他臉上的從容忽然消失。

周廷宇右手的無名指上空空如也，只留著一道常年佩戴戒指形成的淺色痕跡。

那枚黑金印章戒指不見了。

賀景山盯著他的手：「你的戒指呢？」

周廷宇低頭看了一眼，像是直到此刻才發現那裡少了東西。

「賀老闆忙了一整夜，現在才看見？」

賀景山沒有理會他的譏諷：「我問你，戒指在哪裡？」

「一個舊物件而已，值得你這樣緊張？」

「那不是普通戒指。」

「原來你也知道。」

賀景山臉頰輕輕繃了一下。

那枚戒指代表的不只是周廷宇個人。它跟隨過周家上一任家主，也一直戴在周廷宇手上。蘇婉儀想讓周亦辰坐上那個位置，有些東西便不能只靠董事會文件和幾個人口頭擁護。

賀景山今晚拿走了證據，也把周廷宇帶到了這裡。按照原本的安排，那枚戒指本該成為另一場交易的收尾。

可它已經不在周廷宇身上。

「你早有準備。」賀景山沈聲道。

「算不上。不然我不會在這裡。」周廷宇說。

「你把它給了誰？」

「家主的東西，自然還在周家人手中。」

「周廷岳？」

周廷宇笑而不答。

「周敘？」

周廷宇仍未回答。

賀景山忽然站了起來。酒杯被他的衣袖帶倒，紅酒沿著玻璃桌面流淌，沾濕了那只銀灰色U盤。

周廷宇看著那攤酒，語氣平和：「看來今晚這場酒，還是沒喝盡興。」

賀景山站在樓邊，低頭盯著他：「你以為藏起一枚戒指，就能改變甚麼？」

「不能。」周廷宇說，「我今晚走不下這棟樓，秦衛國也回不來了。周家折了多少人，丟了多少東西，這些都改不了。」

「那你還做這些多餘的事？你想讓他們都死嗎？」

「落子的時候，我不知道哪一顆能活到最後。」周廷宇抬眼看他，「既然落下了，總不能因為棋盤要輸了，就自己先伸手拿回來。」

賀景山冷冷道：「你把周家留給一群孩子，還說得這樣有底氣。」

「我可沒說過我給了孩子們，那枚戒指也不一定給周家人。」

賀景山眯起眼睛：「你會害死他們。」

賀景山臉上的肌肉輕輕抽動了一下。

周廷宇沒有再看他。他伸手探入西裝內側，取出那只磨損嚴重的錢夾。旁邊的西裝男人剛要上前，賀景山抬手制止。

錢夾里沒有文件，也沒有第二隻U盤。

周廷宇抽出一張已經有些泛黃的照片。

照片拍在許多年前的周家老宅前。那時的周廷宇剛剛出事不久，坐在一輛遠沒有如今輕便的輪椅上，臉色仍顯蒼白。年少的周清禾站在前排，雙臂摟著還很小的周敘；周亦辰挨在沈知嵐身旁，被她攬著肩膀，笑得有些拘謹。周廷岳站在弟弟身後，一隻手搭著輪椅。蘇婉儀則站在周廷宇身後，微微彎腰，替他整理被風吹亂的衣領。

照片里的每個人都在笑。

周廷宇用拇指輕輕擦過照片邊緣。

「她那時候還不想要這些。」他說。

賀景山看了一眼照片：「人會變。」

「是啊。人總覺得屋裡那把椅子能解決一切。等真坐上去，才會發現只有責任。」

「你後悔了？」

周廷宇想了想，搖頭。

「我後悔的事不少。你說的對，我年輕時太衝動，害死過跟著我的兄弟；後來坐在輪椅上，又總覺得自己看得比別人遠，替家裡人做了許多他們未必想要的決定。」

他看著照片里的蘇婉儀，手指停了片刻。

「為了所謂的一家人，賠上自己的命，值得嗎？」

周廷宇把照片收回錢夾，動作很慢，卻沒有絲毫顫抖。

「賀景山，你到現在還在問值不值得。」

他抬起頭，迎著逐漸明亮的天色看向賀景山，眼中竟浮出一點憐憫。

「你死後，周亦辰順理成章繼位，她在後面替孩子管幾年，周家便不會再與我作對。林曼青交出來，證據銷毀，所有人都能活。你為甚麼要這麼做？」

「我不相信你，像你這種人，不會容忍周家的存在。」

賀景山笑了：「你現在還替你兒子操心，不想讓他坐上那個位子？」

「他是我兒子。」

周廷宇盯著照片里那個尚且年幼的孩子，聲音低了下去。

「亦辰心軟，喜歡唱歌跳舞，別人誇他一句，他能高興一整天。他坐不了這個位置，也不該坐。你們若把他推上去，他只會被架在中間，然後成為你們的傀儡。等事情失控，第一個被遺棄的人就是他。」

賀景山把雪茄按進煙灰缸：「這些話，你為甚麼不早些告訴妻子？」

「我說過。她不聽，她害怕的太多。但也可以理解，一個婦人。」

賀景山重新倒了兩杯酒：「還有甚麼想問的？」

「婉儀和亦辰現在安全嗎？」

「在隧道里等周家的人去接。沒人動他們。」

「我弟弟一家呢？」

「只是受了點驚嚇。」

周廷宇點了點頭。

「那就好。」

「你不恨她？」

「恨。」周廷宇回答得很直接，「可她還是亦辰的母親。我沒必要在死前再把她變成一個完全不值得被愛的女人。」

賀景山看著他，許久沒有說話。

「他媽的，沒想到你還是個情種。」

賀景山重新給周廷宇倒了一杯酒，端起自己的酒杯，與他的杯沿輕輕碰了一下。

「我們認識這麼久，這是第一次像朋友一樣喝酒。」

「朋友談不上。」周廷宇喝了一口，「對手倒算得上。」

賀景山笑道：「這個評價不低。」

「你也不用高興。我見過的對手，很多都死了。」

「你馬上會比他們先走。」

「早一步晚一步而已。」

第一部手機在這時響起。

賀景山接通，趙魁的聲音從電話里傳來：「銀行那份拿到了。錢和金條已經分散，追出來的警察都被引去了北邊。沒有死人，沒有人被抓獲。」

「你呢？」

「已經脫身。」

第二通電話緊接著進來。

羅文斌那邊比預想中嘈雜，遠處還有警笛。

「林曼青母子被人搶回去了。周家那個小子和女警來得很快，我這邊折了幾個人。」

賀景山的神情沈了一點：「周敘？東西呢？」

「在我手裡。」

「那就回來。」

電話掛斷。

賀景山將U盤重新放回口袋。

「三份。」他說，「銀行、林家、周家。一晚上，全部拿回來了。」

周廷宇看著那三隻相似的金屬物件：「你怎麼知道沒有其他備份？」

賀景山眼神微微一凝。

周廷宇笑了：「哈哈，別緊張。我只是隨口一說。」

「你想拖時間？」

「我現在還能拖誰的時間？」

遠處的天已經亮了，第一縷陽光照了進來。城市輪廓從黑暗中一點點顯出來，瀾江像一條銀亮色的帶子，穿過尚未醒來的城區。

賀景山站起身，整理好外套。

「本來還想請你抽一支雪茄。」

「給我一支吧。」周廷宇說，「婉儀不讓我抽很多年了。」

賀景山從盒中取出一支，剪開以後親自替他點燃。

周廷宇吸了一口，立刻被嗆得咳嗽。

周廷宇低頭看了一眼照片，將它重新放回錢夾，再把錢夾塞進衣服內側。

賀景山走到他身旁，望著樓下。

「還有遺言嗎？」

「有。」

「說說看。」

「別碰孩子們，別告訴他們我是怎麼死的。」

賀景山點了點頭。

「永別了，周廷宇。」

周廷宇看著他：「我們很快就會再見的。」

賀景山沒有理會，轉身離開。

賀景山經過梁非身邊時，沒有停步。

梁非也沒有掙扎，只是把頭低下。

幾名西裝男子走向輪椅。梁非的身體突然顫了一下，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住褲縫，卻仍舊跪在原地。

「梁非。」

周廷宇的聲音從前面傳來。

梁非慢慢抬起頭，雙眼通紅。

周廷宇沒有回身，只抬手示意推輪椅的人暫且停下。

「跟我多少年了？」

梁非嘴唇動了幾次，才發出聲音：「十二年零七個月。」

「記得這麼清楚。」

「我進公司的第一天，是您親自帶我去的辦公室。」

梁非低下頭，眼淚終於掉在地上。

樓頂沒有人催促。賀景山停在幾步以外，夾著雪茄，安靜地看著他們。

「周董……」梁非嗓音發啞，「您別說了。」

「為甚麼不說？以後未必還有人記得這些。」

周廷宇從錢夾里取出那張舊照片，低頭看了一會兒，隨後向後遞去。

梁非膝行兩步，伸出雙手接住。照片輕得幾乎沒有分量，他卻險些沒能拿穩。

「替我收著。」周廷宇說，「等亦辰願意看的時候，再給他。」

梁非望著照片里那一家人，肩膀控制不住地抽動：「周董，我……」

「我不問你為甚麼。」周廷宇打斷了他，「你做這件事的時候，想必已經把能勸自己的話都說完了。現在再講給我聽，沒有用。」

梁非的臉埋得更低。

「但你還欠我一件事。」

「您說。」

「照顧好孩子們。」

梁非猛地抬頭。

周廷宇停頓片刻，視線落向照片中站在輪椅後面的女人。

「別讓他拿我們的錯懲罰自己。」

梁非已經說不出話，只能用力點頭。

「還有婉儀。」

這個名字出口，梁非的身體僵住了。

周廷宇的語氣沒有恨，也沒有先前面對賀景山時的譏諷。那份平靜反而令梁非不敢看他。

「夫人她只是……」

「你不用替她解釋。」

周廷宇看著照片，指尖從蘇婉儀年輕時的臉旁輕輕掠過。

「我和她做了半輩子夫妻。她是怎麼把自己一步步逼到這裡的，我比你明白。」

梁非忍了許久，終於哭出聲：「周董，對不起，我一定會...。」

周廷宇沒有回應這句道歉。

「別答應得這麼快。」周廷宇說，「往後的日子不會比今晚容易。你若還想替自己留一點能睡著的東西，就把這件事辦好。」

梁非死死攥住那張照片，額頭抵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賀景山在一旁聽了很久，終於開口：「真是感人啊。」

梁非閉上眼睛，淚水順著鼻梁落下。

周廷宇輕輕拍了拍輪椅扶手。

「走吧。」

幾名西裝男子重新推動輪椅。

前方沒有護欄。水泥樓板在灰白的晨光中筆直斷開，風從樓宇之間湧上來，吹亂周廷宇的頭髮。他示意身後的人把輪椅轉了一個方向，讓自己正對瀾江。

遠處的河面泛著蒼白的光。城市正在蘇醒，沿江公路已有零星車輛駛過。更遠一些的地方，晨霧蓋住了周家老宅所在的方向。

輪椅停在距離邊緣不到半米的位置。

周廷宇將兩只手平放在扶手上。右手無名指空著，那道淺色戒痕在晨光中隱約可見。

他沒有再看賀景山，也沒有回頭尋找梁非。

「動手吧。」

推輪椅的人遲疑了一瞬，回頭望向賀景山。

賀景山抬了抬手，把雪茄送到唇邊，緩慢地吸了一口。

輪椅的前輪越過樓板邊緣，後輪隨即離地。周廷宇的身體隨著椅背微微後仰，卻沒有掙扎。風猛地掀開他的衣襟，轉瞬之間，人和輪椅一同消失在樓頂之外。

梁非喉嚨里擠出一聲破碎的嗚咽，整個人伏倒在地。

數秒後，樓下傳來一聲沈悶的巨響。

賀景山站在原處抽完那口雪茄，才轉身走向電梯。

經過梁非身邊時，他瞥了一眼對方手裡的照片。

「他把後事交代給你，是想讓你活著。」

梁非沒有抬頭。

「可活著也有活著的條件。」賀景山看向其餘幾名被按跪在地的安保人員，「周廷宇已經死了。周家很快會換主人。願意留下來做事的，可以跟我下樓。」

一名安保人員掙開壓著自己肩膀的手，抬頭朝賀景山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

血落在賀景山鞋尖前。

他低頭看了一眼，沒有發怒，只對身邊的人說：「不願意合作的就殺了。」

電梯門打開。

賀景山走進轎廂。門即將合攏時，他又看向梁非。

「至於你，蘇夫人以後還用得上。」

梁非終於抬起頭，眼睛已經哭得通紅。

賀景山沒有從那張臉上看出服從，也沒有看出反抗。那裡只剩下一個終於明白自己做了甚麼的人。

電梯門緩緩合上。

轎廂開始下降。數字從頂層逐格跳落，運行到下一層時，上方傳來第一聲槍響。

緊接著是第二聲。

中間隔了很久，又傳來幾聲。

清晨的陽光越過鄰近樓頂，照上那片空蕩蕩的水泥地。翻倒的酒杯仍在桌邊滴著紅酒，周廷宇坐過的位置已經空了，只剩一條被輪椅碾過的淺淡灰痕，筆直地延伸到樓板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