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縱歷千劫不負卿

沈千雪費力地搖頭，攥住身上的床單，眼神中滿是倔強，她想回家，回到那個自己熟悉的地方，安安靜靜地等著那個將她從龍潭虎穴中救出來的男人。

「他答應過我，會來找我的，如果他受了傷，肯定不會讓我看見，所以他一定會先回家處理，如果他沒受傷，就算去郭信家撲個空，我也是放心的！」

郭濤心頭一動，片刻後，最終還是輕輕嘆了口氣，伸手拍了拍前排司機的肩膀。

司機疑惑地看了一眼後視鏡：「怎麼了，濤哥？」

沈千雪不等郭濤說話，搶先報了家裡的地址：「去蘭庭雅苑！」

「不對……去我的出租屋。」

她突然又想到趙青陽現在不住在家裡了，又趕緊改口，接著搶過郭濤的手機，打開導航。

車廂里陷入了短暫的沈默，只剩下發動機低沈的轟鳴聲。

而此時此刻，遠處那棟大樓附近，趙青陽與宋林豐等人的惡戰仍在繼續。

沈千雪並不知道，那個答應一定會回來找她的男人，如今正獨自面對著怎樣的凶險。

「到了！」

SUV駛入一條略顯冷清的街道，最終停在一棟居民樓下。

沈千雪緩緩睜開眼睛，透過車窗望向那棟熟悉的樓房，緊繃了一路的神情終於有了些許鬆動。

郭濤下車打開後排車門，抱起沈千雪上樓走去，按照她的指引找到了房門，打開門後，郭濤先是環顧了一圈，確認屋裡沒有異常，這才將她放到臥室的床上。

「你先在這裡休息，他們兩個留下來照顧你，有甚麼事儘管吩咐他們。」

郭濤看了一眼手機，眉頭越皺越緊，自從離開大樓，他便一直惦記著郭信那邊的情況，如今遲遲沒有消息，心裡實在放心不下。

「你們兩個留在這裡，誰來敲門都先問清楚，別隨便開。」

「放心吧，濤哥。」

「還有，照顧好她，出了甚麼事立刻給我打電話。」

交代完畢，郭濤又看向沈千雪：「我得回去接應我哥他們，你安心休息，等有消息我馬上通知你。」

沈千雪抬起頭，聲音微弱：「你們一定要把他帶回來。」

「會的。」

房門關上，急促的腳步聲逐漸遠去，客廳重新安靜下來。

兩名年輕人識趣地退到一旁，其中一個去廚房燒水，另一個守在門邊，時不時低頭查看手機。

沈千雪獨自躺在床上，望著眼前熟悉的一切，忽然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茶几上放著趙青陽平時使用的水杯，杯底還留著一點乾涸的茶漬，旁邊散落著幾張寫滿字跡的紙，電視櫃上擺著他的文件和相框，床邊還搭著一件外套。

沈千雪怔怔地看了許久，終於伸出手，將那件外套抱進懷裡，衣服上還殘留著一絲熟悉的氣息。

她低下頭，把臉埋進衣領，眼淚毫無徵兆地落了下來。

「趙青陽……你這個混蛋……」

她聲音發顫，眼前漸漸模糊，這個男人曾經做過那麼多讓她無法原諒的事。

那些欺騙，那些傷害，那些讓她在無數個夜晚恨得咬牙切齒的回憶，直到現在都沒有消失。

可是今天，當她親眼看見那個男人不顧生死將自己護在懷裡，用那種近乎決絕的語氣保證一定會回來時，她才發現，自己再也恨不起來了。

她緊緊攥著外套，眼淚順著臉頰滑落：「你不是最會欺負我了嗎……為甚麼偏偏……」

時間一點點流逝，沈千雪的體力逐漸恢復，原本昏沈的意識也清醒了許多。

然而身體的情況，讓她越來越擔心，她借來門口那個小兄弟的手機搜索起相關的資料。

屏幕上接連出現幾個醫學名詞，子宮脫垂，盆底損傷，她逐條翻看，資料中反復提到的出血、感染等，並沒有出現。

甚至還有一些通過治療能夠改善的介紹，至少事情沒有她想象中那樣糟糕，臉色也稍輕鬆了不少。

沈千雪放下手機，扶著床沿站了起來。

「需要幫忙嗎？」守在門邊的年輕人連忙問道。

「不用的，我去一下衛生間。」

她勉強笑了笑，拿起一件趙青陽的衣服，裹著床單慢慢走進衛生間關上門。

鏡子里的女人面色蒼白，頭髮凌亂，眼角還殘留著淚痕。

沈千雪扶著洗手台，低頭檢查了一下身體，發現脫出的組織上掛滿了精斑，她強忍著敏感簡單清潔後，將子宮塞了回去。

「等青陽回來，一定要讓他陪我去醫院。」

洗完熱水澡，穿好衣物回到客廳，她坐在沙發上，手機始終握在手裡。

每當樓道里傳來腳步聲，她都會立即抬頭，每當窗外有汽車駛過，她又忍不住起身張望。

兩名年輕人也逐漸坐立不安，其中一人已經給郭濤打了好幾次電話，卻始終沒有得到明確的消息。

「砰！」

一聲巨響突然從門口傳來，房門被人撞開，重重砸在牆上，客廳里的三個人幾乎同時站了起來。

守門的年輕人率先衝過去，然而剛邁出兩步，便僵在了原地。

門口站著一個男人，一身黑衣，渾身濕透，鮮血沿著衣角不斷滴落，他一隻手扶著門框，另一隻手無力地垂在身側，肩膀隨著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

那件黑色上衣已經破爛不堪，手臂、胸腹以及後背都能看見被利器劃開的傷口，有些傷口仍在滲血。

他整個人搖搖欲墜，徬彿下一刻便會倒下。

待沈千雪看清楚的那一瞬，她倒抽了一口涼氣，腦袋嗡一下。

「為甚麼……會這樣？」

趙青陽緩緩抬起頭，眼裡閃過一絲意外，但是看見她安然無恙地站在客廳里，那雙原本已經有些渙散的眼睛，終於浮現出一絲笑意。

「你……怎麼會在這？」趙青陽扯了扯嘴角，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沈千雪呆呆地望著他，趙青陽似乎想說些甚麼，卻突然腳下一軟，整個人朝前栽去。

「青陽！」

沈千雪驚叫一聲，連忙衝上前，兩名年輕人也趕緊伸手，將他扶住。

「快！打急救電話！」

其中一人慌忙掏出手機，另一人扶著趙青陽往沙發走。

「不用……打急救，不知道誰報警……聽到警笛……我才逃出來，這樣的傷去醫院，多半會驚動警察……」

「你們兩個不用管我……讓郭信找私家醫生過來，然後你倆去清理一下樓梯間的血！」

「是！」

趙青陽斷斷續續地說了一大堆，兩個小兄弟滿臉欽佩，一個人去洗手間拿起桶打水，一個人從沈千雪手裡拿回手機開始打電話，接著一前一後的出了門。

趙青陽望著沈千雪，艱難地抬起手，想替她擦去眼淚，手臂才抬到一半，便疼得皺起眉頭。

沈千雪立即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涼，指節上布滿破損的傷口。

「你別動！都傷成這樣了，你還亂動甚麼！」

她聲音里帶著哭腔：「你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嗎？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嗎？」

她越說越激動，最後連聲音都在顫抖。

「口罩……熏死人了！」

沈千雪顫抖著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將那只被血水和汗水浸滿、沈甸甸的口罩從他臉上摘下。

掩在口罩下的，是一張毫無血色的蒼白麵孔，上面分布著觸目驚心的淤青，嘴角還凝固著未乾的血跡。

沈千雪的眼淚終於決堤，大顆大顆地湧了出來，趙青陽勉強笑了笑，隨即沈默了下來，他看著眼前這個哭得幾乎喘不過氣的女人，心中一陣酸澀。

「對不起。」

這三個字，她曾經等過很久，現在趙青陽終於親口說出來，沈千雪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你為甚麼要道歉……」

「我知道自己做過很多混蛋事，也知道你恨我。」

趙青陽聲音很輕，他停頓片刻，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她：「那些事，不是我今天救你，就能當作沒發生過。」

沈千雪咬住嘴唇，眼淚無聲地滑落。

趙青陽繼續說道：「我也沒想過讓你原諒，只要你能平平安安的，哪怕以後再也不願意見我……」

「你這個混蛋……」

沈千雪突然打斷了他，攥緊他的手，眼睛紅得厲害：「誰說不願意見你了？」

她望著趙青陽滿身的傷，心裡像被甚麼東西狠狠揪住：「我不知道以後會怎麼樣，也不知道自己甚麼時候才能真正放下過去。」

「可我想讓你活著，想讓你每天都能回到這個家，哪怕還是那麼混蛋……」

趙青陽眼眶微微泛紅，他想伸手抱住她，卻被沈千雪輕輕按住。

「你別動了，血痂會裂開的。」

兩個人就這樣靜靜靠著，誰也沒有說話，過了許久，沈千雪才低聲開口。

「青陽，你聽過一首詩沒有。」

趙青陽有些不解地看著她。

沈千雪抬起頭，望著他的眼睛：「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

「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眼淚再次奪眶而出：「乃敢與君絕！」

趙青陽當然知道這幾句爛大街的詩，那是一個人許下的近乎不可能改變的誓言。

「千雪……」

沈千雪搖了搖頭，將趙青陽的手輕輕貼在自己臉頰上：「我不是說過去那些事都不重要了，我只是想告訴你，我永遠都不想失去你。」

趙青陽看著她，緩緩握緊了她的手，沈默了許久道：「除非黃土白骨，我守你百歲無憂。」

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沈，每說幾個字都要停下來喘息：「世間俗物皆不留，你我生死白頭。」

沈千雪怔怔地聽著，眼淚無法控制地往下掉。

趙青陽艱難地露出一絲笑容：「執子之手……傾我所有。」

沈千雪終於哭出聲來，想撲進他的懷裡，又怕碰到那些傷口，只能跪坐在沙發旁，緊緊握著他的手。

「你說的……不許反悔。」

趙青陽輕輕應了一聲：「嗯，不反悔……」

沈千雪淚流滿面，卻終於露出了笑容：「但是賬還要和你算的！」

趙青陽努力睜著眼睛，看著那個始終不肯松開自己手的女人。

沈千雪低下頭，在他的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柔聲說道：「等你好起來，我們還有好多話要說！」

趙青陽嘴角微微揚起：「好……我陪你……慢慢說。」

不知道過了多久，趙青陽的意識越來越模糊，身上的傷口一陣陣刺痛，失血帶來的虛弱感讓他連睜開眼睛都變得十分吃力。

沈千雪始終守在旁邊，不時替他擦去額頭上的冷汗，每當發現他的呼吸稍有變化，便緊張得連大氣都不敢喘。

就在趙青陽快要昏睡過去的時候，門外忽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緊接著房門被人推開，一群人呼啦啦地湧了進來。

「趙老弟！」

郭信一馬當先衝進客廳，身後跟著郭濤、劉哥、孫浩等人，其中還有一名穿著白大褂、提著醫療箱的中年男人。

郭信原本還想問問趙青陽的情況，可當他看清沙發上那道渾身是血的身影時，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趙青陽的肩膀、手臂和胸腹處布滿了大大小小的刀口，有些地方已經凝結了血痂，但有兩道深可見骨的傷口仍在滲血，臉頰腫脹，嘴角青紫，整個人虛弱得徬彿隨時都會昏過去。

郭信的拳頭一點點攥緊，眼眶漸漸泛紅，胸口更像堵著一團火，半晌才從牙縫里擠出一句話。

「媽的……這幫畜生！」

他雖然早就知道趙青陽傷得不輕，卻怎麼也沒想到，竟然嚴重到了這種地步，尤其想到自己帶著所有兄弟成功撤離，而他卻獨自留下來面對宋林豐等人的圍攻，郭信心裡便愈發不是滋味。

郭濤和劉哥同樣看得心驚肉跳，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難以掩飾的震驚，他們可是親眼見識過宋林豐那幾個人的戰力。

可趙青陽竟然獨自面對四人的圍攻，不僅堅持到所有人成功撤離，最後還硬生生殺出一條生路，這得是甚麼樣的本事？

更重要的是，他明明可以提前離開，卻為了救那些兄弟，甘願留下來承擔最危險的任務，這樣的膽識和情義，已經不是單純一個能打所能概括的了。

「醫生，先救人！」

郭信很快回過神來，急忙讓開位置，那名中年醫生也不敢耽擱，放下醫療箱便開始檢查趙青陽的傷勢，先是查看瞳孔和意識反應，又測量血壓、脈搏，隨後小心翼翼地檢查那些傷口。

隨著檢查逐漸深入，醫生的眉頭越皺越緊。

「這是多大的仇啊？」

「醫生，他不會有事吧？」沈千雪連忙問道。

「現在還不好說，失血不少，頭部明顯受過撞擊，必須警惕顱內損傷，傷口也需要進一步處理，最好馬上送醫院檢查。」

郭信聞言，臉色愈發凝重。

「醫院那邊……」

醫生抬頭看了他一眼，顯然明白他的顧慮。

「郭先生，我知道你擔心甚麼，但人命比甚麼都重要，尤其是頭部受傷，光靠我帶來的這些東西，根本沒辦法排除危險。」

趙青陽迷迷糊糊地聽見幾人的談話，艱難地睜開眼睛。

「先……處理傷口……」

「你給我閉嘴吧！今天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也得先把你的命保住！」

郭信的聲音微微發顫，趙青陽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卻牽動了臉上的傷口，疼得眉頭緊皺。

沈千雪急忙握住他的手，眼淚又不爭氣地流了下來：「青陽，你聽醫生的好不好？我不想再看見你出事了。」

趙青陽望著她通紅的眼睛，終於沒有再堅持，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就在眾人忙著商量如何安置趙青陽的時候，站在人群後面的孫浩，從進門開始就已經徹底傻了眼。

「趙青陽？」

孫浩使勁眨了眨眼睛，又偷偷往前湊幾步，仔細地看了好幾眼，終於確定沒有認錯。

「不對！這他媽不是黑老大嗎？揍我跟揍孫子一樣的黑老大？」

孫浩眼珠子險些瞪出來：「黑老大就是趙青陽？趙青陽就是黑老大？」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我特麼還去追他老婆了！」

孫浩的表情一陣青一陣白，腦子里亂得像一鍋粥，甚至連呼吸都變得不太順暢。

他想起自己以前在趙青陽面前說過的話、做過的事，以及對沈千雪動過的那些心思他想起自己以前在趙青陽面前說過的話，做過的那些事，還有對沈千雪動過的心思，頓覺後背發涼，冷汗順著脊梁骨往下淌，連看他一眼的勇氣都沒有，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我他媽到底乾了些甚麼啊！」

孫浩真想當場給自己兩個大嘴巴子，好在此時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趙青陽身上，根本沒人留意到這個胖子精彩紛呈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