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撥雲見日

順著對方伸出的手指，妮芙絲看到了遠處冬幕外的那個灌木邊岩石上的巨型爪痕似的標記。

木桶？

新鮮食物？

誰會在這個時候把裝了食物的容器放到冬幕附近呢？

不需要費力思索，半龍少女立刻就想到了兩種可能性。

能夠在冬幕外自由活動的人無非就是兩樣，要麼是可能操縱著怨魂的不知是否真與亞神敵對的所謂巫師，要麼就是本來就與這裡無關的傢伙——比如那傢伙。

她很快結束了急救。

手頭沒有物資且缺少相關知識的情況下，能做的事並不多。

當務之急，是趕緊把傷員轉移回莊園，讓真正懂得醫術的本地人來處理傷患。

「我現在回去叫人，你們能夠撐住嗎？」

「沒問題……」

妮芙絲點了點頭。

既然這些村民逃進冬幕之內以後就沒有再被怨魂追殺，把他們留在原地應該是個安全的選擇——貿然搬動傷員本身容易造成二次傷害，回去之後拆卸門板做成擔架來進行轉運才是上策，何況，自己一個人即使力氣再大也不能一次性搬走這麼多人。

她沒有再度停留，旋風似的立刻轉身向著來路疾步奔行而去。

只是，少女的腦海裡依舊有著揮之不去的違和感在。

上一次尋找獵戶的時候，自己清晰地記得，這些漆黑的怪物確實突破了冬幕的阻攔，衝進來攻擊了自己一行人。

假如把之後埃拉里昂所說的「人群聚集導致了冬幕的力量出現缺口」當真，也不是不能解釋這個現象，而此刻這些幸存的村民沒有被繼續追殺就是因為人數沒有超過界限。

但是，如果那是謊言呢？

那樣的話，為甚麼這兩次襲擊會有差異呢？

她仔細地想著。某種將要突破出來的靈感隱藏在薄霧之後，就差那麼一點點就能觸手可及。然後，在那個瞬間，她想起了一句話。

「奇跡如果沒有見證者就沒有意義。」

那是那傢伙甚麼時候告訴自己的道理呢？

或許是在過去某次無關緊要的閒聊之中說過吧。

但此時此刻，這句話就像鑰匙一樣，解開了最後的謎團。

沒有見證者，信息就沒有了傳遞的媒介，甚至其存在本身也會喪失意義。

假如當時被襲擊的自己和村民們是「冬神將民眾從怨魂手中拯救」的見證者的話，那麼此刻的幸存村民自然也是「冬幕外的威脅依然存在」的見證者。

冬神不會來拯救這幾個小人物，而這也正是他們能夠活下來的原因——甚至，將視角抬升思考全局，被留在這裡的村民們，不也是某種意義上一切的見證者嗎？

從這個角度看，把他們困住的怨魂，不就是迫使他們開始祈禱等待見證的必要約束麼？

想到這個的瞬間，另一個大膽的想法也自然而然地萌生了出來。

莊園的大門已經出現在不遠處，但妮芙絲卻停下了腳步，認真沈思。

可行，如果自己的預料沒有出錯的話，只需要非常簡單的方法就能讓當下的困境迎刃而解，而要是判斷錯誤的話，就會導致大家陷入萬劫不復的深淵……所以，現在是該孤注一擲的時候嗎？

沒有更多的時間去尋找證據了，必須在此刻依賴直覺和經驗做出判斷。半龍少女默默思索了一陣，終於下定了決心。

她邁開步伐，堅定無比地走入了莊園之中，就像之前一樣對著旁邊的村民高喊。

「去和貝萊格說一聲，讓他再把大伙召集起來，我有事要說！」

＊＊＊＊＊＊＊＊＊＊＊＊＊＊＊＊＊＊＊＊

「我們得去一趟冬幕附近。」妮芙絲對著召集起來的領頭者們這麼說。

「所有人都去。莊園裡能動的人都要出發。」

「所有人？！」

聽著半龍少女用不容置疑的語氣說出莫名其妙的命令，在場的村民和奴隸們都嚇了一跳。

就在不久之前，他們才否決了靠近冬幕的想法，害怕會讓冬神的警告應驗。

可現在這姑娘怎麼又說出這種話來了？

面面相覷了一會兒後，還是貝萊格最先做出了回應。

「我們這麼多人出去，到底是要做甚麼，妮芙絲姑娘？」

看在之前少女勞心勞力做了這麼多事的份上，姑且沒有人直接質疑她的決定或是罵她腦子有問題。

但不管怎麼說，沒有令人信服的理由，不會有任何人願意跟著她去找死。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白髮少女身上，等待著她給出解釋。

「唔……」

要說去做甚麼，其實到現在為止都還沒想好。

但重要的是行動本身，而不是目的。

不過，妮芙絲也知道必須要說出個所以然來才能讓人追隨。

短暫的沈默之後，她一邊說出傷者的事，一邊思考該如何編造剩下的理由。

「我找到了那些沒來領早飯的人。他們去外面尋找食物時被襲擊了，有不少傷者逃回了冬幕里。我們得拆些門板把他們抬回來——」半龍少女頓了一頓，「我過去的時候，看到冬幕的邊界已經向外擴展了好幾里。傳說中那個在過去庇護了村莊的山頭，已經到了近在咫尺的地方。所以我想……我們能到那個地方去。」

她只是聽貝萊格提起過一次，這時候就回想了起來。

傳說中，這裡的村民曾經在獸人入侵之時躲在了那邊山頭的洞中，依靠地衣挨過了最艱難的日子。

把謊言建立在這個故事之上，就能讓胡言亂語聽起來煞有介事。

「那個時候，獸人們沒有到達那個山頭，是因為那裡得到亞神們的庇護了，對嗎？我在城堡里的時候就聽冬神大人說過，只有堅定信仰才能得救。」她面不改色地道出了假話，然後深吸一口氣，說，「我們就懷抱信仰再次前去那個拯救之地吧。這裡的食物將要耗盡，只有出發才有一線生機。」

「但是，怨魂……」

「我們要相信冬神大人的力量。他既然能夠讓隔絕怨魂的冬幕擴張，就一定能夠庇護我們安全到達。」

如果是在以前，少女根本沒法想象自己能夠說出這番話來。

用情感代替分析，用斬釘截鐵掩蓋邏輯缺失，而且還將一切歸於虛無縹緲的信仰……但對現在的她而言，能起到效果的謊言就只是手段罷了。

只要能夠達成目標，區區說謊胡謅這種小事根本不值一提。

這份充滿「信念」的盲目建議能唬住人嗎？

妮芙絲自己心裡也沒有底。

和越過冬幕直面怨魂的風險比起來，所謂食物與安全的許諾顯得相當底氣不足——儘管真正的計劃若是能夠成立就根本不用擔心怨魂的威脅，可在不洩露陰謀的情況下依然很難打消村民的顧慮。

和她想的一樣，幾乎沒有人表達贊同。

接著，依舊是貝萊格最先提出了疑問。

「冬神大人明明說過，‘大量凡人靈魂聚集會給巫師找到冬幕弱點的機會’……」

那不過是他為了方便操縱村民行動而說出的謊言——即使心知真相極有可能就是如此，現在也不是向大家說出這種毫無證據的控訴的時機。

既然已經明白此刻不該和亞神對抗，就不能嘗試去推翻亞神的權威。

龍女低頭思索，絞盡腦汁才想出了些不知道能不能起效的話術。

「你們想，巫師喚起怨魂已經有幾個月了，冬神大人卻還沒能將其解決，一定是對方躲藏得太過狡猾的緣故。既然如此，我們可以主動引誘對方露出破綻，為冬神大人提供綿薄之力——那天和我一起去的人都看到了冬神大人摧枯拉朽消滅怨魂的景象，也就是說，最壞的情況下我們只要堅持到冬神大人抵達，就一定能平安無事。而那個巫師若是因此被冬神大人揪出來了，這裡的災害不就可以提前結束了嗎？難道大家認為冬神大人不會庇護我們嗎？說不定，這正是通過勇氣展現虔誠的機會。」

這一整段話都充滿了臆想似的分析，聽起來就像是過於想當然的傢伙在異想天開。

妮芙絲也知道，這麼牽強的話很難說服別人去賭上性命冒險。

所以，她便在最後低下頭來，補上了真情實意的懇求。

「……請各位相信我。我那時看到了神啓——那個傳說中的庇護之地，正籠罩著五彩的霞光。這正是母樹降下賜福的證明，我們不能視而不見啊。」

既然本地人都有著迷信一般的虔誠，那將亂來的計劃包裝上信仰的外衣的話，就有得到支持的可能。

反正，異象啊神啓啊之類的東西，隨便怎麼編都不會有違和感。

果然，在說出了神啓的事之後，莊園住民的領頭者們態度開始動搖起來。

「你覺得怎麼樣？我們真的要冒險出去嗎？」

「那個怨魂的數量太多了，我們那天碰到過，雖然不強但根本打不退……」

「但冬神大人不是一揮手就把它們殺完了嗎？」

「可是，我們又怎麼能保證冬神大人這次能夠及時趕到呢？萬一他來的時候我們已經被吃光了呢？」

「艾格斯緹娜大人不是正午都會在湖面上巡邏嗎？我們要是所有人都出動的話，她肯定看得見——就算是城堡那邊也能看得見吧！」

他們不住地交頭接耳，評估著這個行動的可靠性。

村莊這邊的景象對鏡湖另一側的西風堡而言一覽無余，全體出動的情況下，那邊不可能沒有反應。

最糟糕的情況，好像也不過是被趕來的冬神遣返，而那個所謂的霞光異景或許真是母樹的旨意……似乎是達成了統一意見之後，貝萊格沈聲提出了最後的問題。

「我們能相信你嗎，妮芙絲小姐？」

「啊啊，我可以對母樹發誓，我絕無要危害任何人的念頭，一切行為都是為了大家好。」

雖然完全不相信甚麼精靈的母樹，但這個誓言卻是毫無疑問的真話。貝萊格點點頭，終於代表所有人達成了一致。

「那麼，我們就趕緊把人召集起來，準備立刻出發。」

散會。

將莊園裡的人組織起來還需要時間，畢竟這是近四百多人的複雜群體，光是解釋行動就會引起騷亂。

妮芙絲倒是已經松了一口氣，懸著的心也完全放了下來。

她欺騙了大家，但是……如果不是欺騙的話，就不可能達到最好的結果。

事到如今，她已經隱約理解那傢伙為甚麼總是說謊了。

如果不在乎長期的交互而只看重獲取短期利益，沒有甚麼比說謊更有效的無成本行為了。

事後被怨恨就被怨恨吧，只要大家能夠活下來就好。

不過，不是所有人都信了她的話。

並沒有離開太遠的塞勒斯很快折返回來，顯然是並不像其他人一樣被少女所說服了。

「我可不信這麼牽強的理由。你在搞甚麼把戲？」

對於對精靈亞神本就沒有發自內心的敬畏的奴隸們而言，這番話確實沒甚麼吸引力。

尤其是這個本來就不喜歡亞神的陰森老奴隸，察覺到端倪也不奇怪。

妮芙絲猶豫了一下，只是對著塞勒斯搖了搖頭。

「餵，現在沒其他人在聽，說出來又沒關係！」

「我確實看到了神啓。」

「嘖。」

露出嫌惡之色的塞勒斯沒再說甚麼就走了。

事已密成，既然要實施陰謀，就沒有告訴無關人員的道理，畢竟多少反派都是死於廢話太多。

眼見其他人都已經被調動起來，半龍少女也趕緊去找到了獸人布洛克——那些傷員還需要搬運呢。

為了防止二次傷害，得拆一些門板帶去用於轉運才行。

兜兜轉轉，大約半小時之後，莊園裡的人算是都集結完畢了。

黑壓壓的人群聚集在門外的空地上，看起來既不安又期待。

老弱由還有行動能力的人攙扶著，看起來就是一副傾巢而出的樣子。

不過，其實說不定還有不願意去的傢伙正躲在莊園裡，但那已經不影響大局了。

聲勢浩大的隊伍很快在眾位領頭人的帶領下緩緩移動起來，準備穿過空曠的田野向著森林里前進。

這個時候，少女悄悄將德莫克拉到了一邊。

計劃的完美實施還需要一位協助者，所以，得將最合適的人發展成同謀。

考慮到德莫克不久之前說的關於亞神的話，沒有比他更恰當的人選了。

簡單拜託了需要他幫忙的任務之後，妮芙絲很快披好了提前準備的鬥篷，混進了雜亂的人群之中。

現在是溫暖的春日，可籠罩著這一帶的寒意卻似乎有更進一步加深的趨勢。

幸而這裡本就是冬季氣溫會到達冰點以下的北方，村民們並不缺乏抵御嚴寒的衣物。

奴隸們雖然只有最粗糙廉價的羊毛舊衣，但也破罐子破摔地拿出了倉庫里的毛料和莊園主人的舊衣服披上，倒也不顯得寒磣。

只是，連日來的勉強果腹的飯食讓他們的體力已經所剩無幾，僅僅是踏著田埂離開農田都花費了比平常更多的時間。

這支行動緩慢的龐大隊伍就這樣艱難地移動著，向著冬幕之外蠕行而去。

於是，果不其然，在踏入屬於領主的樹林之中未過多久，冬神埃拉里昂出現了。

通體潔白的獨角獸無聲地踏著雪面，如同疾風一般追趕上了村民們。

騎乘在上面的英俊青年只是輕勒繮繩，就讓這只靈獸停駐在了隊伍前方。

他面色冷峻，不怒自威的神情令人看不出在想甚麼，但也足以讓還在行進的隊伍自發停下腳步。

緊接著，又是一位亞神蒞臨了此地——從天而降身披羽衣的艾格斯緹娜輕飄飄地落在埃拉里昂身旁，第一時間便急不可耐地對村民們發出了呵斥聲。

「你們這是要做甚麼？都回去！」

對於大部分村民而言，這是他們自被拋棄在村中之後第一次見到兩位亞神。

如果是以往，他們絕不會有違逆神明旨意的念頭，但並不是所有人都狂信到了能夠無視現實窘境的程度。

令人膽戰心驚的片刻寂靜之後，卻是德莫克最先出聲解釋起了眾人的行動。

「冬神大人，我們已經沒有糧食了……」

「沒有糧食也不能做這種事！」艾格斯緹娜高聲打斷他的話，「你們難道不怕死麼！」

這實在是強人所難的指責。飢餓而死和被野獸似的怨魂咬死比起來，真不知道哪一邊更殘酷可怕些。

「好了。」埃拉里昂抬手制止了徙鳥之神繼續發難，沈聲向著德莫克發問，「你們準備去做甚麼？要脫離我的庇護逃亡嗎？那可不是明智的選擇。一旦離開我的力量範圍，誰都阻止不了那些怨魂傷害你們。」

「我們準備到山上去……冬神大人，我們中有人看到那裡的山頭冒出了五彩霞光，那一定是母樹大人降下的神啓。所以……我們想懇請您施加庇護，護送我們去那個地方……」

躲在人群里的妮芙絲緊張地窺視著兩位亞神的反應。

本地的神明並沒有過多的超越性。

對於凡人而言，和他們攀談或是抱怨都是相當自然的事。

那麼，聽到了編造出來的祥瑞後，這兩位亞神會怎麼反應呢？

她屏住呼吸，藏在兜帽下的眼睛死死盯著埃拉里昂的表情——冬神看起來有些吃驚，而一旁的艾格斯緹娜也忍不住揚起了眉。

兩人顯然沒有考慮過「村民們在向亞神撒謊」的可能性，正在分析著這意料之外的信息。

只是轉瞬之間，埃拉里昂的面色就恢復如常。

不過，他依然在沈思著，沒有立刻對這個信息的性質下達判斷。

度日如年一般的沈默持續了不知道多久，冬神才終於發出了聲音。

「我會親自去一趟那裡看看是甚麼情況。如果真是來自母樹的神啓的話，我會將這份恩賜分享給你們。你們現在轉身回去，不要再前進了。」

「但是，食物……」

人群中有村民忍不住小聲嘀咕。這並沒有躲過亞神的耳朵，艾格斯緹娜向著聲音的來源瞪眼，厲聲發出了呵斥。

「難道你們連等待的耐心都沒有嗎？還是說你們覺得，此刻在這裡的三位亞神無法消滅怨魂庇護你們嗎？」

當然不會有人膽敢對她的反問頂嘴。倒是埃拉里昂顯得不在意，用柔和的態度安撫起了村民。

「你們便回去等待吧，只要保持堅信就一定能夠得救。」他頓了頓，似乎在下定甚麼決心，然後說道，「巫師的力量正在衰退，我所製造的庇護冬幕正在擴大，這正是終結將至的徵兆。那些邪惡的器具被我燒毀之後，那個巫師已經不再能夠利用野獸製造新的怨魂載體了。等到再過兩天，你們便可以在邊界的附近打獵，但遇到危險就一定要躲回來——還有一小半殘餘的怨魂在遊蕩，周邊可並不安全。」

「感謝冬神大人！」

「太好了！」

聽到獲得了打獵許可之後，村民們爆發出了熱烈的歡呼聲。

連日來越發窘迫的境遇削弱著大家的信心，此刻終於聽到了好消息，讓他們第一次產生了「一切都在好轉」的希望。

理所當然地，贊美冬神埃拉里昂的聲音此起彼伏，無論多麼虛弱的村民和奴隸，都在盡力高聲表達著崇敬。

只是，躲藏著的妮芙絲依然冷眼看著這一切，將視線轉向了旁邊的艾格斯緹娜。

即使是不善察言觀色的她也能看出，這位徙鳥之神的臉上閃過了一絲訝異的神色——是因為沒有提前對賬就臨時宣佈了新消息，導致沒有反應過來麼？

那份錯愕並沒有在艾格斯緹娜的神色間停留太久。她緊接著就為埃拉里昂提供了補充。

「安靜！別太松懈了！投靠巫師的傢伙還沒揪出來，你們要是得意忘形，藏在你們之中的叛徒就會趁機製造危險。都打起精神、保持警惕，不許和巫師扯上關係！」

只有這個，沒有更多的繁文縟節了。

埃拉里昂調轉獨角獸，向著那個據報出現了異象的山頭方向離去。

艾格斯緹娜則是昂起脖子再度掃視了村民們一圈，確認了平靜下來的凡人們重新露出了對於亞神的敬畏，便邁步朝著埃拉里昂的方向跟了上去……咦，為甚麼她不選擇飛行而是要徒步趕路呢？

妮芙絲皺起眉，認真思索起了這一幕意味著甚麼。

她倒是不擔心前往異象發生地點卻一無所獲的埃拉里昂會怎麼樣——既然他沒有當場駁斥，就說明這種程度的「現象」本來就是本地傳說中的常見要素。

而且，即使他真要對此刨根問底，再找個人用「看錯了」或是「剛剛還看到現在沒有了」之類的說法搪塞，應該就能應付過去。

畢竟，所謂的神秘學本來就是自然科學匱乏的替代品。

比起否定和探究，這種牽強附會的原始觀念大概率會另尋或生造一種說法來自圓其說。

不過，現在並不是思考的好時機，很快，隊伍前方的貝萊格在內的幾個領頭者就吵嚷起來，開始商量下一步行動了。

村民們大概不會想繼續前進，畢竟冬神已經交代了要他們返回等待。

有了過兩天就能安全打獵的許諾在，他們也不會再有膽子去提前前往有生命危險的冬幕邊緣了。

但是……那些傷員還在等待救援，只能試著叫上布洛克在內的幾個強壯奴隸和自己一同前去了。

已經對接下來的走向有預料的半龍少女深吸一口氣，掀開兜帽向著隊伍前方靠近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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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傷員們搬運回來之後，妮芙絲立刻和莊園裡懂醫學的村民一起對他們進行了治療。

以本地的醫療水平，能做的也只有固定、清創和包扎，對於像是疑似內臟破裂的傷患則根本沒有救治的能力。

雖然暫時還沒有出現新的死者，但龍女也沒法樂觀起來。

即使是要依賴身體素質硬抗，也得有溫飽的環境作為保障才行。

莊園裡雖然不缺取暖的木柴，可食物實在是沒有多少了。

所以，她只能寄希望於早些時候費盡心思鼓動村民們全體出動的結果了。

傷員們被安置在了莊園主家人的房間里。

進入大廳的妮芙絲正準備召集一些婦女去看護照顧他們，就聽到了抱團休息的村民們不住的抱怨聲。

他們並沒有要避著半龍少女的意思，只是像平常一樣三五聚團、抱膝坐著，盡情抒發著今日的不滿。

「唉，早知道是這個結果，都不用那麼多人出來——說是有了神啓，最後不是甚麼都沒看到麼。」

「誒誒，我本來就腿疼，走了大半天難受死了……真是活受罪。乾嘛非要把我也叫出來呢！」

「我說，冬神大人不是本來就安排好了一切嗎？我們只要在這裡等著就好了。說是所有人一起轉移，簡直是在瞎出主意！根本甚麼都沒做白走了一趟呢！」

他們當然知道正在大廳里的妮芙絲能夠聽到抱怨內容，卻沒有任何要收斂的意思。

少女對此沒有甚麼反應——這些村民和奴隸們沒法理解，正是因為有了他們今天的行動，冬神才會松口允許他們之後在邊界附近打獵。

不過，沒有解釋的必要，只要結果是好的，被誤解了也沒有甚麼關係。

就在這時，有人拜訪了莊園。

因為被留在村莊里的人都已經住進了莊園裡，所以大門也就沒有了鎖住的必要。

來者毫無阻礙地就闖進了院子里。

牲畜與車輪的聲音一下子就吸引了正在大廳里的人的注意力，而伴隨著大門被推開，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來者吸引了過去。

最先有所反應的是德莫克。

「主人！您怎麼回來了！」

他竟是哆嗦了起來，顫抖的聲音里滿是顯而易見的畏懼。

被他稱呼為「主人」的，正是這處莊園的主人法瑞瑟斯。

他之前和家人與貼身奴僕一起住進了西風堡中，這時候居然再一次出現在了這裡。

莊園本來就是他的財產，而此刻曾經乾淨整潔的住所，已經擠滿了疲憊和飢餓的村民；溫暖的居室更是變成了傷者的病房，被污物和血跡所浸染；牲畜和穀物盡數被取用，就連私人的衣物也被低賤的奴隸披在身上保暖……無論從甚麼角度看，這都是難以容赦的滔天罪孽。

難道他是來收拾膽大包天以下犯上的奴隸的嗎？

法瑞瑟斯皺著眉頭，臉色並不算好。

但他既沒有開始發難，也沒有回應自家奴隸的招呼。

莊園主的目光在大廳里掃了一圈，然後落在了席地而坐的人群中間能夠坐在椅子上的貝萊格身上。

「你在統領著他們嗎，貝萊格？」

「……唔，算是吧。」鐵匠看起來和法瑞瑟斯的關係很一般，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你要住回來嗎？抱歉，我們人太多了，得找個地方聚集，就選了你家。」

「不打緊。災難面前，互助鄰里是美德。」

這話似乎有些「不符合人設」，在場的村民中有不少人都露出了古怪的神情。

法瑞瑟斯並不在意他們異樣的目光，緊接著就說出了他此行的來意。

「你們的食物快吃光了吧？我帶了十幾袋小麥過來，就當是我接濟大家的了。」

聽到了這個消息的瞬間，不少村民都從地上站了起來。

十幾袋小麥——那足夠這裡的四百多人再吃上幾天了！

霎時間，大廳里爆發出了贊美這位莊園主的聲音，不少心急的村民已經跌跌撞撞地衝出去拿糧食了。

場面雖然變得有些混亂，但氣氛卻是前所未有的高漲起來。

城堡里的富人可沒有忘了還在外面的窮鄰居！

這足以讓不少村民都感動得流下淚來了。

而這時候，妮芙絲已經來到了近前。她純白的雪發與粗黑的長尾在沒有兜帽鬥篷遮掩時十分顯眼，

一下就吸引了法瑞瑟斯的注意力。

「我記得你是……」

「這是冬神大人安排你送過來的，對嗎？」

身為奴隸卻這麼沒有禮貌，這讓法瑞瑟斯感到了不快。

不過，他聽說這位商人的女奴被送給了冬神，又突然從城堡中失蹤……拿不准龍女目前立場的莊園主便只是點了點頭，算是承認了她的說法。

「也可以這麼說。冬神大人一回到西風堡就召見了我，讓我救助已經斷糧的大家……」

「天哪，贊美冬神大人！」

「我就說，埃拉里昂大人是不會拋棄我們的！」

村民們對冬神的贊譽又掀起了一股小高潮，而妮芙絲卻沈思起了這背後的意味。

目前為止的發展都沒有偏離自己的推理——亞神們或許會漠視部分村民的死亡，但絕對不會眼睜睜看著所有的村民都死去。

他們需要見證者，所以才會在發覺村民們有孤注一擲的念頭後出來緩和局勢，還安排人送來食物……也就是說，破局的關鍵已經在掌握之中了。

那麼，接下來……

「妮芙絲姑娘？」

來自旁人的聲音將龍女從思索中喚回。她抬起頭，看到那些領頭人們又聚集在了自己身邊。

「甚麼事？」

「你瞧，既然有了食物，今天的晚飯該怎麼安排？還是勞煩你去分配嗎？」

也就是，催促自己去做晚飯的意思吧。她想了想，卻是搖了搖頭。

「難得糧食充足，就多煮點讓大家敞開來吃吧。只要別撐著就沒關係。」

這可不是甚麼好命令。貝萊格的臉色開始有些發白，露出了心疼的神色。

「敞開來吃的話，起碼要吃掉兩三袋小麥，那可是兩三天的口糧……」

「沒關係的。」

妮芙絲對此相當平靜。

明明之前就是她在嚴格控制各人的配給分量，這時候卻突然變得鋪張浪費了起來，根本不考慮細水長流。

原因，自然是她已經找到了困局的解決之道。

「要是吃光了，冬神大人一定會送來更多食物。他絕不會拋棄你們——只要願意保持共同進退，均分食物，在困難時團結一心，就絕對不會陷入絕境。因為，冬神大人會拯救你們的。」

「是啊！」

「說的對！」

這話正正好好印證了大家今天的體會。

於是，歡呼和附和聲再次在大廳里回蕩了起來。

半龍少女靜靜地看著眾人滿懷希望的欣喜模樣，心裡開始盤算自己下一步的行動——既然村民們不會真正有事，接下來，就該想辦法從根本上解決問題了……也許，自己應該再次回到城堡中去，完全查清亞神們的陰謀，尋找結束長冬的方法。

那麼，具體究竟該怎麼做呢？

她考慮得如此投入，完全不在意自己和歡樂的氣氛格格不入。

在這片熱鬧的海洋中心，少女像一座俯瞰著海面之下的孤島，靜靜地沈思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