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懸車故地再蹙眉

「好說。」周段立刻放下長劍，向後退了一步，只是仍然沒有褲子穿，陽具軟趴趴掛在胯下。

「你……你還是先出去罷。」沈延秋嘆了口氣，俯身從床下撈起褲子丟給周段，又因為腰傷痛得大皺眉頭。

短短幾個月過去，沈冥府的一草一木變得陌生了。

她沒有回家的欣喜，心中仍然一片荒涼。

連接內外門的石階徬彿無窮無盡，紀清儀一步一步挪動，霞光披在身後。

她的確趕在謝家兄弟前邊。

兩個人還在輪換著把屍首往山上扛，為此還避開外門弟子，反倒給紀清儀提供了一條清淨的路，連隱匿身形的功夫都省了。

石階下面遠遠傳來男人交談的聲響，紀清儀嘆了口氣，稍稍加快了步伐，等進了半山腰上的內門，便藏起行蹤專走僻靜之處，一路朝議事廳去。

沈冥府分內、外門，各地外門弟子逾萬，可憑意願修習府主初創的搜魂訣，技藝精進者憑選拔進入內門。

多年過去，從沈冥府踏入江湖的武夫也有千人，遠不如十方劍宗枝繁葉茂，但勝在內門修行嚴苛，其中弟子絕無泛泛之輩。

若要往久遠處探尋，沈冥府在仙人尚存的時代便是一方雄霸，昔日勢力之龐或許遠勝今朝，直到芳屏姚家的血脈在仙人的互相征伐中消耗殆盡，噬心功的傳承就此斷代。

多年之後姚蒼橫空出世，在晟朝初立的動蕩年代大出風頭。

芳屏城中，姚家一脈的痕跡幾乎被歲月抹去，姚蒼憑借其他世家中的記載找到自己的祖墳，這才算認祖歸宗。

後來他在賀瑤山中重修沈冥府，憑在三陳之亂中展現出的驍勇吸引許多追隨者，逐漸形成宗門。

紀清儀自己和李清宏都是戰事中師父師娘撿來的棄兒，多年相伴之後已與家人無異。

何情則是後來加入沈冥府的弟子，由師娘親自考校過天資和脾性，破格收為親傳。

因此，何情對姚蒼知道的少些，對於他的來歷沒有紀清儀清楚——姚蒼原是劍宗出身，其中過節頗為複雜，本人鮮少對小輩提起。

但可以確定的是，沈冥府與十方劍宗微妙的關係中並不包括友善，按姚蒼的話來說，多年以來能保持穩定不刀劍相向，已經算件幸事。

這就與眼下的情況相悖——沈冥府里怎麼會這麼多劍宗弟子？

紀清儀不禁皺緊了眉。

內門長住的弟子並不多，雖然前段時間師父出事，在外弟子能回來的都回來了，但如今事態已經穩定，內門弟子應當回到各個駐地經營宗門，而不是糾結在賀瑤山中。

更何況還有不少弟子壓根不是沈冥府的人，看服飾衣著分明來自劍宗里幾個出名的劍派，看做派已經在山門裡待慣了。

怎麼會？

以往沈冥府對劍宗向來不理不睬，表面上的體面都由師父師娘出面維持，他們在外的弟子甚至與劍宗有些摩擦，雖然大多克制，也絕不可能任由劍宗弟子在內門裡來來往往。

目光一一掃過去，廣場上、宿舍邊的劍宗弟子都一眼看得出成色，論實力還要遜色沈冥府內門的標準幾分，但仍然值得警惕。

紀清儀越張望越心煩，索性悄然移步到連綿建築之後，在林子里深一腳淺一腳去往議事廳。

曾經高懸的大長老的頭顱已經被取下，廳前的空地乾淨而蕭瑟。聽聲音裡面是幾位素來和善的長老，不在開會而是在憂心忡忡地閒談。

「劍宗的弟子還安分麼？」

「沒甚麼事，這些年輕人還算友善，只是打聽的多了些。已經有長老叮囑弟子少談宗門要事。」

「內務府又嫌錢少了，真是不知怎麼辦才好。」

「錢的問題還好說，各駐地都在恢復，以後資金只會越來越多。要緊的是宗門大比，清宏只丟下一句‘提前辦’就走了，具體怎麼辦、請誰來都還沒處理。他已承大任，這個時候離開，還親善劍宗，真是……」

「前段時候實在太混亂了，他那麼年輕，需要時間適應。」

「再怎麼說，跟劍宗保持距離是姚府主多年以來的准則，現在姚府主才走多久？看看宗門裡已經成了甚麼樣子！」

「清宏不願意也沒辦法的。陸平那件事把劍宗和朝廷全觸怒了，他們要在這一帶設網，我們無論如何也避不開。現在主動親善，總比被朝廷按著頭接受好些。」

「多事之秋啊……」

再往後基本是些閒談，紀清儀沒有再聽下去，繞過議事廳走向後山深處。

再走出半里就基本進入了弟子的禁地，賀瑤山峰下地勢和緩的小峽谷基本只屬於五個人。

陸平，劍宗，朝廷。

紀清儀越走越快，最後幾乎像是林間穿梭的黑光，枯葉在腳下碎裂，溪水濺濕褲腳，她到後來已經氣喘吁吁，在山林的邊緣停住腳。

小溪蜿蜒流向谷中空地，宅院寂靜佇立，暮色中屋頂上的脊獸化作純黑剪影。

院門沒有鎖，卻也沒有人，紀清儀緩步其中，沒敢進師父師娘的房間。

她心裡還存著希望，便輕手輕腳推開何情的房門。

她不在。

床鋪上灰塵不算很多，房間依然那麼整潔。

紀清儀慢慢走到床邊坐下，撫摸著何情的枕頭，試圖從上邊找到些溫度，卻又一次失望了。

她心裡沈重，驟然起身離開房間、離開宅院、離開賀瑤山間的谷地，在內外門之間反復逡巡。

外務府、演武場、內門宿舍、雜役處。

她躲開那些敏銳的長老和客卿，幾乎將整個沈冥府翻找一遍，仍不見師妹身影。

再度經過議事廳時裡邊已經喧鬧非常，好閒事的劍宗弟子被攔得很遠聲音都聽不見，想來是謝家兄弟帶著「大師姐」到了。

再度返回谷地宅院時夜色已深，紀清儀大汗淋灕不住喘息，除此之外，周圍只剩風聲和溪水玲瓏。

她拖著疲憊身軀進了小院，推開門倒在何情的床鋪上。

……李清宏走了，何情不見了，師父師娘屍骨無存。

這裡不再是家，只剩下許多風聲和謎團。

紀清儀暗暗攥緊手掌下定決心，可仍有眼淚滑落臉頰，洇入何情整齊的床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