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偎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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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她便逃似的鑽進了椰葉棚。
蘇清硯站在原地看了她一會兒。
然後,她低頭把火堆旁幾根尚未燒透的木柴挪到一邊,起身走到棚子旁。
兩步。
只兩步的距離。
她重新坐下來。
段明霜透過椰葉縫隙看見她的身影,這才悄悄松了口氣。
可真正躺下以後,她才發現,夜裡的聲音遠比坐在火堆旁聽起來更加清晰。
風。
浪。
椰葉。
還有那些藏在黑暗裡,不知道究竟是甚麼的細小動靜。
她閉上眼睛。
越想睡,耳朵越靈。
一陣風吹過。
沙沙。
另一邊的樹林里傳來窸窣窸窣的聲音。
像有甚麼東西在落葉下爬行。
段明霜的睫毛輕輕顫了顫。
她睜開眼。
黑暗裡甚麼也沒有。
她又閉上。
片刻後。
咔。
一聲極輕的脆響。
像樹枝斷了。
段明霜猛地睜眼。
她忍了又忍。
終於還是掀開椰葉,朝外看了一眼。
蘇清硯正坐在火堆邊。
她背脊挺直,手裡握著那根粗樹枝,神色平靜地望著火。
像是甚麼都不曾發生。
段明霜心裡稍稍安定。
她又躺了回去。
可不過一會兒。
一聲尖細的聲音驟然從椰林深處傳來。
淒厲。
短促。
像嬰兒啼哭,又像貓在夜裡被甚麼東西狠狠驚了一下。
聲音只持續了幾息,便突然斷掉。
段明霜猛地從椰葉上坐起來。
下一刻,她連鞋都顧不上穿,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蘇清硯!」
蘇清硯已經站起來了。
「甚麼聲音?」
段明霜跑到她身邊,一把抓住她的手臂。
「你聽見沒有?」
「聽見了。」
「那是甚麼?」
蘇清硯側耳聽了一會兒。
林子里重新安靜下來。
只有風聲。
她看向黑沈沈的樹林。
「夜鷺。」
「夜鷺?」
「嗯。」
「鳥怎麼叫得那麼嚇人?」
「夜裡受驚時,會這樣叫。」
段明霜臉色仍舊發白。
「可是……」
她咽了咽。
「你剛才不是說島上有蛇嗎?」
「有。」
「那只鳥是不是……」
蘇清硯沒有馬上回答。
她看向遠處。
「應該是被蛇驚到了。」
段明霜。
「……」
她的手指一下收緊。
「真的有蛇。」
「嗯。」
「就在那裡面?」
「可能。」
「離我們多遠?」
「幾十步。」
段明霜的臉色徹底白了。
她下意識往火堆邊靠。
蘇清硯看了她一眼。
「不會過來。」
「你怎麼知道?」
「蛇怕火。」
「可是它連鳥都敢咬。」
「蛇捉鳥時,不會顧忌火光。」
蘇清硯語氣平靜。
「但不會主動到開闊的沙地上來。」
段明霜張了張嘴。
終究沒再說話。
她還是怕。
站在蘇清硯身邊,手指仍緊緊抓著她的衣袖。
過了一會兒,蘇清硯低頭看了一眼。
段明霜也順著她的目光看下去。
兩人的視線落在那只抓得發白的手上。
她頓時有些不好意思。
「我……」
她想松開。
可剛一鬆手,椰林里又傳來一聲細微的窸窣。
她的手立刻重新抓了回去。
蘇清硯沒有說話。
只是重新坐下。
「你坐。」
段明霜猶豫了一下,也在她身邊坐下來。
這一次,她沒有再刻意保持距離。
兩人的肩膀緊緊挨在一起。
火光從前面照過來,將蘇清硯的側臉映得柔和了一些。
段明霜低頭看著火。
「你以前在船上,也守夜嗎?」
「守過。」
「夜裡也有這麼多聲音?」
「船上的聲音更多。」
「甚麼聲音?」
「風,浪,纜繩,船板,還有人的腳步。」
蘇清硯頓了頓。
「船身有時候會響。」
「為甚麼?」
「木頭受潮,海水拍船,都會響。」
段明霜聽得認真。
「那你不怕嗎?」
蘇清硯沈默了一會兒。
「起初怕。」
段明霜轉頭看她。
「你也怕過?」
「嗯。」
「我還以為你甚麼都不怕。」
蘇清硯望著火。
「怕也沒有用。」
「所以你後來就不怕了?」
「不是。」
她輕聲說。
「是學會聽。」
段明霜微怔。
「聽?」
「聽哪些聲音是風,哪些是浪。」
蘇清硯用樹枝撥了撥火。
「哪些是船在動,哪些是繩子松了。」
「甚麼時候只是風大,甚麼時候是真的有危險。」
段明霜聽得出神。
她忽然覺得,蘇清硯的鎮定,也許從來不是天生的。
別人害怕的時候,她沒有資格跟著害怕。
於是久而久之,便把那些恐懼都藏進了身體里。
變成了如今這樣安靜、沈著的模樣。
「蘇清硯。」
「嗯。」
「那你現在還怕甚麼?」
蘇清硯的手停住。
夜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去。
火苗輕輕搖曳。
段明霜本以為她不會回答。
可過了很久,蘇清硯才低聲道。
「有。」
「甚麼?」
蘇清硯沒有看她。
「以後再告訴你。」
段明霜眨了眨眼。
她忽然覺得,這句話不像是在拒絕。
倒像是留下了一點甚麼。
於是她沒有追問。
慢慢往旁邊靠了一點。
肩膀貼上蘇清硯的肩膀。
像一片羽毛落下來。
蘇清硯的身體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段明霜。」
「我困了。」
段明霜閉上眼睛。
「就靠一會兒。」
蘇清硯沒有回答。
也沒有離開。
她甚至覺得這樣很好。
身旁的人很安靜。
身上的衣料有些粗糙,隔著布料還能感覺到一點堅硬的骨骼。
她身上已經沒有昨日那樣濃重的海水味,只剩一點乾燥草葉的氣息,混著淡淡的煙火味。
不香。
甚至稱不上好聞。
可段明霜卻覺得安心。
像海上漂了一夜之後,終於找到了一塊不會沈下去的木板。
她的手不知甚麼時候從蘇清硯的衣袖滑下來,落在她手背旁邊。
兩根手指輕輕碰了一下。
蘇清硯沒有動。
段明霜便也沒有動。
她的呼吸一點點變得綿長。
過了不知多久,終於睡著了。
蘇清硯低頭看她。
火光映著那張尚顯稚氣的臉。
段明霜睡得並不安穩。
眉心微微蹙著,像還在夢里聽見那些藏在黑暗裡的聲音。
她的睫毛偶爾顫一下,手指也會無意識地抓緊蘇清硯的衣角。
始終沒有松開。
蘇清硯坐著沒動。
火漸漸燒得低了。
她伸手添了兩根枯枝。
火苗重新亮起來。
遠處的夜鷺不知甚麼時候已經沒了聲音。
蛇也沒有再出現。
天地間只剩下海浪。
一下。
又一下。
不緊不慢地拍著礁石。
漫長而規律。
蘇清硯側過臉,看著靠在自己肩上的人。
她抬起手。
動作很輕。
指尖將段明霜頰邊那縷被風吹亂的發絲撥開,替她別到耳後。
發絲從指間滑過。
她的指尖不經意擦過段明霜溫熱的耳廓。
段明霜在睡夢中輕輕動了一下。
然後,像是本能地尋找熱源似的,又往她肩上靠近了一點。
蘇清硯的手停在半空。
片刻後,慢慢收了回來。
她重新望向火堆。
火焰在夜色中靜靜燃燒。
那一點光很小,卻足以照亮她們周圍的一方沙地。
黑暗依舊無邊。
海也依舊深。
椰林深處仍有無數她們叫不出名字的聲音。
蘇清硯卻忽然想起段明霜白日里說過的話。
我們一定能活下去的,對不對?
她當時回答了。
會。
如今想來,那兩個字竟比她以為的更重。
蘇清硯垂下眼。
「段明霜。」
她低低叫了一聲。
沒有人應。
她看著火堆,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吹散。
「我怕的……」
她停了一會兒。
眸光落在肩頭那張安靜的睡顏上。
「不是蛇。」
海風從椰林深處吹出來。
她沒有再說下去。
只伸手將火堆旁那件薄薄的外衣往段明霜肩頭攏了攏。
黑暗裡,海浪仍一下一下拍著岸。
這夜,蘇清硯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
真正讓她感到不安的,是有一個人,正在一點一點地走進她原本空無一人的世界里。
走的緩緩地。
卻已經近得,再也無法忽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