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章筠母女

侯衛東專程去了一趟益楊，去找縣交通局長朱兵。

朱兵正在主持會議，接了電話，對下屬做了一個稍等的手勢，拿著手機快步出了會議室。

侯衛東道：「前幾天給你說的事情，周書記同意了。我特意過來一趟，談一談具體情況。」

「侯書記，你來交通賓館吧，我們喝茶、聊天。」朱兵原本還想稱呼「衛東」，可是話到嘴邊，想起侯衛東此時在沙州的地位，便將「衛東」改成了「侯書記」。

「行，我馬上過來。」侯衛東聽慣了「侯書記」的稱呼，朱兵叫得自然，他也受之泰然。

朱兵回到會議室，解散了會議：「今天的會議暫時到這裡，甚麼時候開會，另行通知。」

侯衛東走出電梯，等在電梯口的朱兵笑容滿面迎了上來，道：「侯書記，你太客氣了，有事招呼一聲，何必親自過來？」

侯衛東答非所問地笑道：「這兩年，益楊變化很大，成津就需要我們一起努力了。」

進了雅間，略作寒暄，侯衛東直奔主題：「前天我已經將成津的情況在電話里作了溝通，不知朱局意下如何？成津縣要立刻啓動成沙公路，我是這個項目的指揮長，你過來當副縣長，管交通，抓具體業務。」

朱兵有些奇怪：「侯書記主持縣委工作，怎麼擔任指揮長？這本應是縣長該抓的工作。」

侯衛東遞給朱兵一支煙，煙霧繚繞中，他慢條斯理道：「修路之事，名義上由我掛帥，其實具體工作由你來負責。這是事關成津發展的大事，我就全權交給你。」此刻，他不能把成津的事情講得太透，可是成津的困難也不能全瞞著朱兵，「成津有色金屬礦多，又在山區，經濟落後，乾群關係也比益楊複雜，朱局要有心理準備。」

朱兵在益楊當了多年交通局長，此時已過四十歲，如果不盡快再上一個台階，成為處級幹部，就只能在局級崗位上退居二線。

成津雖條件不好，卻是難得的機會。

何況侯衛東年輕、能力強，又有周昌全這個背景，更重要的是他這個人重情重義——搭上這條線，也許還有更上一層樓的可能。

深思熟慮之後，朱兵同意調到成津縣。

談完正事，朱兵又聊了些益楊的人事變動。

組織部長柳明楊成了縣委副書記，宣傳部長劉軍年齡到點，到人大當了副主任。

劉坤當了兩年多府辦主任，最近通過楊森林的路子，調到了沙州市政府辦。

秦飛躍當過開發區主任，後調到城關鎮任黨委書記，季海洋任縣長以後，把他調整到了益楊新管會任主任。

青林鎮黨委書記粟明進了城，接了他的城關鎮黨委書記。

楊大金多年奮鬥，當過計委主任、新管會主任、縣委辦主任，終於成為益楊縣委常委。

最令侯衛東唏噓的是原青林鎮黨委書記趙永勝得癌症的消息。

當年剛畢業就被趙永勝莫名其妙發配到了上青林工作組，如果沒在逆境中修路、開石場，他就不會跳票成為副鎮長，也就沒有今天的成津縣委副書記侯衛東。

這麼多年過去了，他對趙永勝的恨意和怨氣早就隨風而逝，往日的苦難變成了帶著青春印記的美好回憶。

縣委招待所完成了改造工程，一道高牆將招待所分成前後院。

要進入後院必須通過縣委招待所大門，穿過大院，最後進入一道小門，門口有專設門衛室，安全性和私密性都有保障。

三層小樓經過改造裝修，煥然一新。

侯衛東住在二樓，幾個房間打通後成為豪華套房，除了寬敞的臥室和乾濕分離的衛生間，還有書房和大會客廳。

一樓除鄧家春住的套房外，還有小廚房和會議室。

三樓除幾套客房外，還有健身房、放映廳等娛樂文化設施。

目前，只有侯衛東和鄧家春住在後院。公安局刑警大隊長羅金浩住在公安局單身宿舍，檢察院副檢察長陽勇則住在檢察院後院的一套公房。

幾天後，朱兵來到成津縣，被任命為成津縣政府黨組成員，並且出任成沙公路副指揮長。

儘管從沙州和益楊調來幾個幫手，侯衛東還是感到人手不足。

成津十八鎮、數十個部門，還有四大班子的數十人，真正能信得過的人實在是屈指可數。

朱兵調整了原來嶺西交通設計院的方案，提交到了常委會。他是技術型幹部，修路經驗很豐富，調整主要集中在節約成本上。

侯衛東則認為要有超前眼光，這條路是成津交通命脈，而且成津礦業發達，重車特別多，所以首先要保證施工質量，而不是在成本上做文章。

蔣湘玉仔細盤算後，道：「增加荷載、截彎取直、架橋穿洞，說來輕鬆，可至少要增加兩三億元投資。這是成津一年半的財政收入，我沒辦法籌到這麼多錢。」

侯衛東道：「我們不怕欠債。這條路修好後，成津經濟就能迎來大發展，還債能力自然不成問題。至於籌款，事在人為，總能想到辦法。」

由於修路涉及徵用土地，國土局長老苟也參加了會議，聽到侯衛東與蔣湘玉有分歧，心裡樂開了花。

國土局全稱是國土資源局，其中有一項重要職責：「依法管理礦產資源的探礦權、採礦權的審批登記發證和轉讓審批登記，承擔礦產資源儲量管理……審定探礦權、採礦權的評估資格，確認探礦權、採礦權的評估結果。」

在成津，國土局權力很大。老苟是多年老局長，與原常務副縣長李太忠關係極深，他回到家就給沙州的李太忠打了電話。

聽了兩人的爭執，李太忠非常高興：「侯衛東才來幾天，兩人就有公開分歧，以後矛盾肯定要激化。只要黨政一把手不團結，侯衛東在成津就無法施展拳腳。」

「侯衛東現在親自抓這個大工程，只要修路之事麻煩不斷，他就沒時間整頓礦業秩序。」

李太忠被老苟的樂觀所感染，又給雙河鎮黨委書記溫貢成打去電話：「新成沙公路要從雙河經過，聽說佔地不少。這是侯衛東的政績工程，哈，老溫，你可一定要‘支持’啊。」

1999年11月，成沙公路進入輿論造勢階段，《成津日報》和縣電視台進行了全方位轟炸式宣傳，此事成了全縣的熱門話題，章永泰推動的礦業整頓工作漸漸被幹部群眾拋諸腦後。

章筠再次來到成津，她悄悄溜進了縣委招待所，卻驚訝地發現，縣委招待所後院新修了一道圍牆，牆上貼了漂亮的牆磚，牆根種了茂密的植物。

這一道漂亮的圍牆，將縣委招待所分隔出一個較為隱蔽的角落。

圍牆一角裝了一個大鐵門，門口的門衛室里有個中年人正在翻看報紙。

看到這個陣仗，章筠知道侯衛東肯定住在裡面，她突然湧現出莫名的悲傷和深深的無力感。

憑她的直覺，侯衛東應該還沒回來。

守到晚上7點，一輛越野車開過來。

門衛飛快地從屋裡出來，將鐵門打開，那輛越野車隨即開進了神秘的小院子。

章筠迅速從隱蔽處跑向院門，那個門衛動作敏捷地攔住她，聲音低沈而嚴厲：「幹甚麼？」

章筠早就料到門衛會阻攔，對正在下車的侯衛東喊道：「侯書記，我是章筠。」她料定，在這種情況之下，侯衛東無法拒絕。

侯衛東回頭看到章筠，道：「讓她進來。」

走進了小院，章筠松了口氣，心裡平靜下來。

她甚至調侃了一句：「侯書記，這圍牆真漂亮。」說完這句話，她馬上又後悔了，此行是來求人為父親報仇，不是來走親訪友。

到了二樓，侯衛東將她讓到會客廳，禮貌地問：「喝茶還是咖啡？」

「父親的冤情未了，我哪有心情？侯書記，我父親是成津縣委書記，不明不白地死了，縣委就撒手不管了？」章筠語調拔高，「我等了這麼久，沒給侯書記添麻煩。今天我再親口問你，縣委到底準備怎麼辦？不給我明確答復，我就向省委和中央上訴。」

侯衛東見章筠很衝動，更不能將真實計劃告訴她，嚴肅道：「章書記是車禍身亡，此事已有明確結論，除非有新的證據翻案，而那幾頁日記並不能構成法律意義上的證據。」看到章筠臉色大變，他語調緩和，「當然，章書記的日記很重要。上一次你只給我看了部分日記，你回去把整本日記復印給我，這裡面或許還有其他線索。」

章筠淚光閃爍：「這有用嗎？成津如今轟轟烈烈大辦交通，誰還有興趣整頓礦業秩序？誰還記得我父親為成津發展作出的努力和犧牲？」

「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是我和縣委必須依法辦事。如果你父親真是被陷害，你上訴就有人身危險，這是章書記絕對不願意看到的結果；如果你父親確實是車禍，上訴就是變相阻撓成津發展，這也是章書記絕對不願意看到的結果。」

「我堅信父親是被人陷害。」章筠見侯衛東模稜兩可，熱血上衝，噙著淚水道：「我希望侯書記能為父親申冤，這是做女兒最大的願望。」她突然走到門口，將房門關上，靠著門，猛地將身上的T恤衫脫了下來，咬牙切齒道：「侯書記，我知道這件事很難。只要你肯幫我，我願意讓你睡一次。」

章筠表情決然，迅速寬衣解帶，眨眼間就脫得一絲不掛。

她很年輕，有優美的身體曲線，一對椒乳白嫩挺翹，柳腰纖細，髖部豐隆，臀部渾圓，一雙大腿白皙修長，整個人亭亭玉立。

美色當前，侯衛東有些意亂情迷，但他很快反應過來，呵斥道：「你幹甚麼？穿上衣服，幼稚！這樣根本解決不了問題。」

侯衛東眼中的慾火瞬間點燃，又在剎那間熄滅，章筠捕捉到了男人的慾望，更加自信。

她用雙手將雪白豐滿的乳房推高，大聲道：「侯書記，你看清楚，我還是處女，沒談過戀愛，這對奶子還沒被男人看過，更沒有摸過。只要你能幫我父親報仇，我渾身上下隨便你玩弄；如果你不答應，我就喊人，說你非禮我。」

這種低級俗套的招數，在電視劇中經常出現。地位尊貴的男人受到這種威逼脅迫，往往只能就範，或出於無奈，或順水推舟……

侯衛東反應很快，走到窗邊，打開窗戶，用鎮定的語氣道：「你是章永泰的女兒，怎麼能這樣做？如果你不馬上穿衣服，我就叫人上來，出醜的是你的父親——章永泰書記。」

侯衛東如此冷靜，讓章筠始料不及，她的內心既悲苦又不甘，淚水如斷線的珍珠掉落，卻只能嗚咽著將衣服穿了回去。

鄧家春正在院中澆花，侯衛東打開窗戶時，他很敏感地回頭，正好看到站在窗邊的侯衛東。

過了一會兒，就見到一個年輕女子從樓上下來，哭得梨花帶雨般掩面出門。

鄧家春提著水壺繼續澆花，假裝沒有看見此事。侯衛東又出現在窗口，道：「鄧局長，有事，請上來。」

侯衛東沒有說章筠脫衣服一事，只是講了她的狀態。

鄧家春黑瘦的臉繃得緊緊的，道：「這事還真有些麻煩。章筠如果上訪，會打草驚蛇，不利於我們行動，要想辦法阻止她。」

侯衛東道：「現在還不能跟章筠講明這事，否則我們有可能很被動。章書記是急性子，看來他的女兒也是急性子。你要集中精力尋找破案線索，這才是解決問題的關鍵。」

鄧家春說起案子時，目光凌厲起來。他的身高只有一米六五左右，但他站如松，坐如鐘，在心理上給人的感覺就高大威猛。

「我安插了幾個釘子下去，正在收集情況，進展還算順利。」鄧家春面臨的困難比侯衛東還大，公安局多數領導與有色金屬礦有關聯，他佈置工作就得費更多的腦筋。

好在市局對他全力支持，成津方面的檔案對鄧家春全面開放，市刑警隊人員由他隨時借用。

侯衛東再次闡明自己的觀點：「心急吃不了熱豆腐，辦案就得辦成鐵案，不能吃夾生飯。縱使有壓力，我替你頂著。」

初到成津，鄧家春對侯衛東這位年輕的書記不太信得過，主要是擔心他急於求成。

如今，他徹底打消了這個疑慮，侯衛東這個縣委一把手確實年輕得讓人吃驚，但他的沈穩大氣也讓人敬佩不已。

有這樣的領導做後盾，鄧家春信心十足。

章筠走出了縣委招待所，她臉熱得發燙，想起剛才的行為大膽又荒唐，猶如中邪一般。

她找了一家旅館住下，第二天就乘坐長途客車返回了沙州。

車上，不少乘客都在議論成津大辦交通的熱潮。

一位乘客憤憤不平道：「這條路是沙州最差勁的一條路，政府那幫人現在才想起修路，早幹甚麼去了？」

旁邊一人道：「你知道為甚麼修路？是因為有錢人都買了高檔小車，爛路坐起來不舒服，你以為是為了平頭百姓？！」

坐這種大客車的人都是普通老百姓，本就無聊，有人挑起話頭，很快就有人響應。

一人道：「侯衛東還不滿三十歲，難道當過秘書就具備了當領導的才能？」

又有人道：「侯衛東還算不錯，他至少知道修路。章永泰到了成津兩年多時間，開會時說得天花亂墜、唾沫星子亂飛。結果呢？成津沒有一點變化！」

「這些當領導的都是一個樣。以前章永泰天天盯著礦山開採，還不是想多撈些錢？現在侯衛東修路也是要撈好處，這一條路修好，侯衛東就變成了百萬富翁。」

「我操，豈止百萬富翁，肯定會變成千萬富翁！」

大家在車上說得熱鬧，章筠卻聽得很不是滋味。

父親為了成津發展日夜操勞，連家都不顧，與腐敗沾不上邊，更為了懲治腐敗丟了性命。

可是在普通群眾眼裡，她父親和腐敗分子並無區別，這讓章筠心裡湧起了深深的悲哀。

在嶺西省委宣傳部制訂的系列宣傳活動中，縣委書記章永泰是一個重要內容。

因為有蒙豪放的親自批示，省委宣傳部絲毫不敢馬虎，將任務分別交給了《嶺西日報》和省電視台。

《嶺西日報》又將任務交給了王輝，由王輝任組長，深度挖掘章永泰的典型事跡。

王輝給侯衛東打電話：「我們接到了採訪任務，今天就要到沙州。你日理萬機，不用來接我。我要先到沙州宣傳部，與陳部長和朱介林副部長見面，商量採訪的事，明天才到成津。」

他又道，「侯書記，你不夠意思啊，當了成津縣委副書記，也不跟我打個招呼。你可是嶺西最年輕的縣委書記，可喜可賀。」

侯衛東打了個哈哈，道：「當縣官也不輕鬆，一天到晚都在瞎忙。下輩子再也不當官了，還是去搞專業技術，輕鬆、簡單。」

王輝道：「侯書記正是如日中天，這話謙虛了。我有不少事要同你溝通，電話說不清楚，見面細談。」

侯衛東馬上給成津縣委宣傳部長梁逸飛打了個招呼。

梁逸飛正在李太忠的別墅內喝酒，接完電話，道：「太忠，剛才是侯衛東給我打的電話。《嶺西日報》王輝今天晚上就要到沙州，他讓我精心組織接待。」

李太忠滿面笑容：「章永泰雖然脾氣臭點，又是教條主義，但是客觀評價，他是個好官。要讓省委、市委和全省人民都知道章永泰是在下鄉路途中因公殉職，還有一起殉職的同志，也應該在這次活動中大力宣傳。」

章永泰之死，一直是壓在李太忠心中的大石，聽說省委書記蒙豪放親自批示宣傳章永泰，他簡直欣喜若狂。

有了這個批示，媒體就會將章永泰樹立成因公殉職的優秀領導幹部形象；有了這個形象，車禍就順理成章了，車禍的真正原因也就不再重要。

不過此事也有隱憂，太多新聞媒體聚集於成津，說不定哪天就會出岔子。

梁逸飛是老方縣長的部下，他能夠一步一步由普通幹部當上縣委常委、宣傳部長，與李太忠岳父的大力提拔分不開。

他沒參與鉛鋅礦的經營，和國土局長老苟一樣，在礦上有乾股，每年的分紅就是一筆巨款，他家也因此提前過上了小康生活。

李東方道：「梁叔，章永泰別看著斯斯文文，其實就是一介莽夫。礦山企業為成津發展作出了很大貢獻，如果按他的搞法，有哪一家礦山企業能活得下來？」

李太忠聽見兒子又在攻擊章永泰，覺得特別刺耳，呵斥道：「不管章書記以前做過甚麼，人死萬事休，你囉唆這些幹甚麼？他是成津縣委書記，省裡要大力宣傳，這是成津的光榮，縣里當然要好好配合。老梁，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