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夾一下（下）

「媽，昨晚我含著你腳趾頭的時候，你大腳趾在裡頭勾我舌頭那下，勁兒可真不小。」

對面正伸進小碟里夾蘿蔔乾的竹筷子尖，在瓷碟邊沿硬生生頓了半秒。媽眼皮都沒往上抬一下，手腕子一翻，啪地把一筷子紅油蘿蔔乾甩進我的小米粥碗里，濺起兩滴黃澄澄的米湯。

「大清早的胡說八道啥呢？媽那是給你舉著兩條腿時間太長了，腳丫子抽筋了！趕緊喝你的粥，一天天的堵不上你的嘴！」

「哦，原來是抽筋啊。」我低頭把那筷子蘿蔔乾夾進嘴裡嚼得嘎嘣響，憋著笑應道，「抽得好。」

媽沒再搭腔，左手捏著白瓷勺子低頭一勺一勺喝粥，垂在耳鬢旁邊的那只白淨耳尖，一點一點紅透了。

上午在設計院結構室畫圖的空當，放在桌角的手機震了兩下，是大鵬發來的微信。

〈航哥，十月一國慶放假我坐高鐵去濱城找你玩，去吃劉阿姨蒸的大饅頭行不行〉

我手指在屏幕上敲了敲，回了他一條。

〈行啊，晚上回去我問問我媽〉

臨近下午五點半下班的時候，帶我的師傅陳工把上午交上去的副樓結構配筋圖退了回來，藍圖上拿紅水筆圈出了七八處標高和鋼筋錨固長度的細節毛病。我悶頭坐在工位上逐一核對修改，六點半的時候，手機屏幕亮了一下，跳出媽發來的微信。

〈排骨燉上了，啥時候回〉

我盯著電腦屏幕上密密麻麻的CAD線條，單手打字回她。

〈陳工讓改完手頭這點圖再走，你先吃別等我〉

等我把圖紙上那七八處紅圈全部修改完畢、重新導出發給陳工確認，打卡走出設計院大樓已經是晚上七點四十。秋夜的風帶著涼意，路過小區東門口的夜市攤時，鐵板上的烤冷面正刷著辣醬滋滋冒油。我停下步子買了一份加烤腸加雙蛋的，特意讓攤主拿兩個紙盒分裝開，給媽裝的那半盒叮囑攤主一根香菜也別放，多淋兩勺陳醋。

晚上八點十分，我掏出鑰匙擰開了1502的防盜門。

玄關和客廳的吸頂大燈全都黑著，連平時一回家就開著的電視機也是黑屏，只有餐廳頭頂那一盞暖黃色的吊燈亮著，在餐桌上方投下一圈昏黃的光暈。餐桌正中央扣著白色的網紗保溫罩，左手邊廚房的燃氣灶上，燉排骨的不鏽鋼鍋還擰在最小的一圈藍色火苗上，咕嘟咕嘟冒著細碎的白汽，裡頭的肉湯已經收得濃稠，濃香里帶著一點回鍋熱了第三遍的焦甜味。

我的視線順著吊燈的光圈落向餐桌邊。

媽已經從店裡回來了，脫掉了白天看店穿的外衣，換上了家裡那套洗得發軟的淺灰莫代爾長袖居家服，一個人安安靜靜坐在餐椅上。微敞的圓領底下露出一截白淨的鎖骨窩，腦後的琥珀紋抓夾松松垮垮輓著頭髮，垂下兩縷深棕色的碎發貼在腮邊。她臉上已經卸了妝，沒撲粉也沒塗口紅，偏薄的嘴唇透著一點入秋乾燥的淡粉；左手手肘撐在鋪著玻璃板的餐桌上托著腮幫子，右手五根細長的手指捏著一隻黑屏的手機，正對著玻璃板底下映出的模糊倒影出神，連眼尾那兩道淺淺的紋路都顯得格外沈靜。

聽見玄關鑰匙嘩啦一聲響，她猛地回過神，慌忙撐著桌沿站起身，快步鑽進廚房擰滅了燃氣灶，拿隔熱手套端著熱氣騰騰的土豆燉排骨走出來擱在餐桌中央。

「可算回來了，餓壞了吧？咋弄到這會兒才下班，陳工沒訓你吧？」

「訓啥呀，就兩處標高數字讓我重新核對了一遍。」我在玄關換好拖鞋，去衛生間洗淨手走出來，把手裡拎著的兩盒烤冷面擺上桌，挨個揭開塑料盒蓋，「快看我路過夜市給你帶啥了？你這盒沒放香菜，讓老闆多加了陳醋。對了媽，上午大鵬給我發微信，問十一放假能不能坐高鐵過來蹭你蒸的大饅頭。」

「讓他來唄！」媽解下腰間的圍裙搭在椅背上拉開椅子坐下，順手拿起桌上的手機按亮屏幕點進微信，衝著我這邊的方向按住語音鍵，嗓門一下子拔得亮堂起來，「航航你告訴大鵬，十一儘管來，劉阿姨在家給他蒸兩大竹屜豬肉大蔥包、大白饅頭，管夠！」

手指一松，語音條嗖地發了出去。她把手機往桌面上放的時候，目光無意間掃過剛才退出前還停留在孫麗聊天界面的屏幕——上頭滿滿當當全是長達五六十秒的白色語音條。她盯著屏幕定定地看了一秒，嘴角剛揚起的那點熱鬧笑意慢慢松了下來，啪地按滅手機屏幕擱在手邊，自己卻沒去拿筷子，重新單手托著腮幫子，看著我低頭啃排骨。

「……航航，你說這人吶，兩口子過日子，到底圖個啥呢。」

我嘴裡正嚼著一塊燉得脫骨的排骨肉，聞言動作一頓，把肉咽下去，抬起頭看她那張沒塗口紅的素淨臉龐。

「咋了媽？大晚上的咋還突然感慨上了？」

「瞧我這張嘴，跟你說這個乾啥。」她像是這才回過神自己說漏了嘴，抬起右手啪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隨後嘆了口氣，竹筒倒豆子似的把下午的事倒了出來，「還不是下午在店裡的時候，你孫麗姨給我發了四十來分鐘的長語音，在電話那頭哭得稀裡嘩啦的。老吳晌午在外頭喝了點馬尿，回家耍酒瘋，一腳把孫麗她媽在世的時候親手留下的那口老酸菜罈子給踢得粉碎，酸菜湯流了一地，非但不認錯，還梗著脖子跟孫麗罵街。孫麗哭夠了，跟我放話，說等過了八月十五中秋節，立馬就去民政局跟老吳辦離婚。」

「老吳那人也是，一喝點貓尿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我用筷子從烤冷面盒子里夾起一塊刷滿醬汁的嫩里脊肉，放進她面前的小碗里，「那你勸住孫麗姨沒？」

「勸了小半天，嗓子都快冒煙了，總算是消停點兒了……」媽拿起竹筷，拿筷子尖一下一下慢慢戳著碗里的烤冷面皮，說話的語速比平時慢了半拍，「結果她自己哭完了，反過來又在語音里數落起我來了。說我年輕那會兒在檢驗科，追我的人從三車間排到廠區大門口，結果我誰也沒瞧上，偏偏跟了你爸這麼個悶葫蘆老實人。說你爸一年到頭在外地工地上待著，我這一輩子從頭到尾就你爸這麼一個男人，跟守活寡沒兩樣，白瞎了當年廠花這身盤條，替我算算都覺得虧死了。」

我心口窩先是一緊，手裡的竹筷往白瓷碗沿上一撂，梗著脖子替她抱不平。

「孫麗姨這話我可不服氣。我爸常年不在家是不在家，可咱家吃穿用度啥時候短著媽你了？再說家裡不還有我呢嘛，這麼大一個大小伙子天天擱你眼皮子底下轉悠，來事兒了端姜水焐肚子，平日里捶背揉腳塗指甲油，隨叫隨到。這還叫虧？」

媽先是一愣，隨即被我這番話逗得撲哧笑出聲來，抬起手裡的竹筷子頭，隔著餐桌在半空虛點了我兩下。

「對對對，媽家裡還有你呢，我兒子一個頂倆！」

笑意還掛在她天然微翹的嘴角上，她卻輕輕搖了搖頭，垂下眼簾看著自己碗里裊裊升起的熱氣，聲音不高不低地撂出一句。

「她懂個屁。」

安靜的餐廳里，空氣靜了足足半秒。

那四個字就像一根火柴啪地擦亮，一團滾燙的火苗猛地從我胸腔深處轟上來，順著脖頸直衝耳根。我握著竹筷的五指驟然收緊，抬起眼皮，目光死死釘在她近在咫尺的杏眼上，嗓音沈得發啞。

「虧啥虧。」

對面正要去夾那塊里脊肉的竹筷子尖，在半空里硬生生頓了半拍。

暖黃的吊燈光從頭頂直直落下來，照著她沒撲粉的臉頰。一抹清晰可見的潮紅從她白淨的耳根底下慢慢洇開，順著柔和的下頜弧線一直染到了脖頸。她沒有抬眼迎視我的目光，只垂著微顫的眼睫毛，把碗里那塊烤冷面送進嘴裡慢慢嚼了兩下，過了小半晌，一聲極輕極輕的鼻音才從她唇齒間溢出來。

「……嗯。不虧。」

這兩個字剛一落地，她就像是被熱湯燙著了手似的，慌忙伸手抄起燉排骨大碗里的白瓷公勺，滿滿當當舀了一大勺滾熱的排骨濃湯倒進我的飯碗里，嗓門刻意拔高了半度。

「趕緊吃你的吧，嘮得湯都涼了。」

我低下頭，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濃熱的排骨湯，滾燙的肉湯順著食道一路滑下去，燙得整個胸口窩都是熱乎乎的。對面的媽重新拿起竹筷，低著頭，一口一口安靜地吃起了那盒沒放香菜、多加了陳醋的烤冷面。

夜裡十點半，我去衛生間洗漱的時候，低頭瞥見馬桶邊的紙簍里扔著一片輕薄的日用護墊塑料包裝紙。經期第四天，她身上那點事兒只剩最後一點尾聲了。

擦乾手走回主臥準備上床，媽正站在大衣櫃邊脫外頭的深灰家居長褲，抬眼掃了一下牆上翻到九月的那頁掛歷，順嘴跟我念叨了一句。

「明兒禮拜五，後兒禮拜六就是八月十五中秋了。你爸那人逢年過節准得往家裡打個電話。」

「打就打唄。」我掀開薄被躺進去，伸手替她把里側的被角展平。

啪的一聲，主臥頂燈按滅了。我剛在黑暗裡側過身，伸出胳膊把她散髮著雪花膏的香氣、溫軟豐腴的身子摟進懷裡，還沒等我開口討要，媽卻在被窩里主動轉過了半邊身子。她帶著一點薄繭的微涼指尖先抬起來，輕輕摸了摸我下巴上忙活一天新冒出來的青硬胡茬，在黑暗裡輕輕嘆了口氣，隨後主動將溫熱的手掌順著我運動短褲的鬆緊帶探了進去，一把握住了已經半硬起來的滾燙柱身。

「……趕緊的啊，媽這兩天包花包得手腕子酸，給你弄出來趕緊睡覺，明兒禮拜五你還得早起上班呢。」

她的掌心帶著白天打理花枝留下的微糙質感，五指合攏，指節內側的薄繭一下一下刮過敏感的柱身與冠溝，不快不慢地替我套弄著。黑暗裡我把臉埋在她肩頭，咬著牙沒出大聲，十來分鐘的工夫，便悶哼著盡數洩在了她的掌心裡。她熟練地探手從床頭櫃抽出幾張紙巾，先仔仔細細把我的小腹和腿根擦乾淨，再擦淨她自己的手掌，將紙團精准地扔進床頭紙簍，隨即翻過身背對著我，沒過兩分鐘，呼吸就變得綿長均勻起來。

我卻沒有立刻睡著。右手穿過她洗舊的淺藍碎花睡裙下擺，安安靜靜地搭在她溫熱平坦的小腹上。

不知過了多久，已經睡熟了的媽在睡夢里無意識地從鼻腔里輕輕哼了一聲，原本跟我小腹還隔著半拳空當的飽滿臀肉，慢吞吞地往後挪了半寸，嚴嚴實實地貼進了我的懷裡。

我愣了愣，借著厚窗簾縫隙里漏進來的一線秋夜路燈光，低頭看著她安靜白淨的後頸，看著散落在牡丹花枕巾上的兩縷深棕色碎發。外頭廚房的雙開門冰箱隔著輕體牆低低地嗡鳴著，我把搭在她小腹上的右手掌，又往里攏了攏。

這四天，我每天早上六點十分下樓換三十箱百合的水，姜水熬了四回，小腹焐了四晚，週一週二兩宿硬挺著自己壓下去，週三夜裡她拿一雙光腳丫子給了我一回，今兒夜裡她又主動伸手還了一回。一樁樁一件件，全落在這個家的日子里。

媽的大腳趾在我嘴裡動了一下。她說是腳抽筋。可抽筋的腳趾頭可不會往人舌尖上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