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休息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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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走出來的時候臉上的殘妝已經洗掉了,皮膚乾乾淨淨的,素面朝天。
沒有了口紅和眼線的修飾,她的五官顯得更加柔和,也更加年輕,素顏的她看起來不像三十八歲,更像三十出頭。
眼角有幾條細細的紋路,但不深,笑起來的時候才會明顯。
媽媽用酒店的浴巾擦著臉上的水珠,頭髮用一個爪夾隨意地夾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耳朵。
「舒服多了。」媽媽說。
「來,坐這兒。」
我靠在床頭,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媽媽走過來,在我身邊坐下,自然地靠在我的肩膀上。
我伸手攬住她的肩,她的身體往我這邊傾了傾,找到了一個舒服的角度。
敲門聲響起的時候,媽媽本能地想要坐直、和我拉開距離。但我按住了她的肩膀。
「我去開門。你別動。」
我去開門,從服務員手裡接過餐車,推進房間。關上門之後,把餐車推到床邊。
白粥裝在一個白瓷的小砂鍋里,蓋子上凝著水珠,揭開蓋子的時候熱氣撲面而來,帶著米香。
蒸蛋盛在一個淺口的碟子里,表面光滑如鏡,撒著幾滴香油和一小撮蔥花。
燙青菜是油菜心,翠綠的,淋著蠔油。
蜂蜜水裝在一個透明的玻璃杯里,琥珀色的液體在晨光中泛著溫潤的光澤。
我把媽媽的那份擺在床頭櫃上,自己的那份放在另一邊。
然後我拿起粥碗和勺子。
「張嘴。」
媽媽看著我手裡的勺子,表情有些複雜。
「……我又不是小孩子。」
「你現在連筷子都拿不穩。」
媽媽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確實,手指還在微微發抖,是昨晚過度用力(撐牆、抓牆紙、攥床單)之後肌肉疲勞後的殘餘震顫。
她握了握拳,手指確實有些不聽使喚。
「……就這一次。」媽媽說。
我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到她嘴邊。
白粥熬得很稠,米粒已經完全煮開了花,變成了一種綿密的、半透明的糊狀。
勺子送到她嘴邊的時候,媽媽微微低頭,嘴唇貼上勺子的邊緣,小口小口地把粥吸進去。
媽媽喝粥的樣子很安靜。嘴唇抿著勺子,喉結輕輕滾動一下,一勺粥就咽下去了。然後媽媽抬眼看我,意思是「下一勺」。
我又舀了一勺,這次帶了一小塊蒸蛋。
蒸蛋嫩得像豆腐,勺子碰一下就顫巍巍地晃,差點從勺子上滑下去。
我小心地送到她嘴邊,媽媽張嘴含住,嚼了兩下就咽了。
「好吃嗎?」
「……還行。蛋有點淡。」
「酒店的東西都這樣。」
「你做的蒸蛋比這個好。」
「那回去給你做。」
媽媽沒有接話,只是又張了張嘴,等下一勺。
就這樣,一勺粥,一勺蛋,偶爾夾一根青菜,中間穿插著蜂蜜水。
我餵一口,媽媽吃一口,節奏很慢,很安靜。
窗外的陽光從窗簾縫隙里照進來,在床單上畫出一道道金色的條紋。
房間里只有勺子碰瓷碗的輕響和她咀嚼吞咽的細微聲音。
餵到一半的時候,媽媽突然伸手握住了我拿勺子的手腕。
「你自己也吃。別光顧著我。」
「我不餓。」
「……吃。」
媽媽的語氣不容商量。
是媽媽的語氣,那種「我說吃你就得吃」的、不接受反駁的語氣。
即使她現在軟得像一團棉花,這種語氣依然帶著不可忽視的威嚴。
我笑了一下,放下媽媽的粥碗,拿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然後一邊吃自己的培根吐司,一邊繼續餵她。
早餐吃了將近四十分鐘。
吃完之後,我把餐具收到餐車上推到門口,回來的時候媽媽已經靠在床頭的靠墊上,雙腿伸直蓋著被子,手裡捧著那杯還剩小半杯的蜂蜜水,小口小口地抿著。
我在她身邊坐下,媽媽自然地往我這邊靠了靠。
「感覺怎麼樣?」
「……吃完東西好多了。胃暖了。」媽媽頓了頓,「肚子還是有點酸。」
「要不要吃片布洛芬?」
「不用。又不是真的痛經。就是……被你折騰的。」
她說「被你折騰的」這四個字的時候,眼睛瞟了我一眼。
那個眼神里有嗔怪,有羞意,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回憶起昨晚時的微妙悸動。
「以後輕一點。」我說。
「你說這話我一個字都不信。」
「……好吧,確實不太可信。」
媽媽輕輕哼了一聲,把蜂蜜水喝完,杯子遞給我。我接過來放到床頭櫃上。
然後我們就這樣靠在床頭,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聊了昨天在藝術區看到的那些畫。
媽媽說她最喜歡那幅水墨荷花,筆觸很像她大學時一個書法老師的風格。
我說我更喜歡那幅抽象的油畫,雖然看不懂但顏色好看。
她說你這叫附庸風雅,我說附庸風雅總比不雅好。
聊了昨天那家餐廳的菜。
媽媽說魚做得不錯但鹽放多了,我說你當時好像沒怎麼注意菜的味道。
她的臉紅了一下,當然沒注意,當時跳蛋在她體內震著,她能注意到菜的咸淡才怪。
聊了一些無關緊要的事。
學校里的八卦,某個同事最近在鬧離婚,某個學生考上了研究生給她發了感謝短信。
我說了一些學校里的事,室友打遊戲打到掛科,食堂新開了一家麻辣燙味道還行。
都是些日常的、瑣碎的、和性無關的話題。
但正是這些話題讓我們之間的關係顯得真實,我們不只是在床上糾纏的兩具身體,我們是母子,是家人,是會聊八卦、吐槽同事、討論食堂飯菜的普通人。
聊著聊著,話題慢慢稀疏了。該說的都說了,不該說的也說了一些,最後兩個人靠在床頭,陷入了一種舒適的、不需要填充的沈默。
「有點無聊。」媽媽說。
「嗯。」
「……要不看會兒電視?」
「行。」
我拿起床頭櫃上的遙控器,打開了牆上的電視。
酒店的電視頻道不多,我隨手按了幾下,跳過了新聞台、體育台、少兒頻道,最後停在了一個電影頻道上。
屏幕上正在播放一部電影。
畫面是暖色調的,柔焦鏡頭,背景是一座歐洲小鎮的石板街道。
一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女人站在街角的咖啡館門口,手裡捧著一杯咖啡,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金邊。
一個男人從街道的另一頭走來,步伐不快不慢,目光始終落在她身上。
愛情片。
配樂是鋼琴和弦樂的組合,旋律舒緩而深情,像一條緩慢流淌的河。
男人走到女人面前,說了一句甚麼,電視的音量開得不大,我只聽到了幾個模糊的法語單詞。
女人笑了,低下頭,咖啡杯上的熱氣在她的臉前升起來,模糊了她的表情。
「法國片。」媽媽說。
「你看得懂法語?」
「看不懂。但看畫面就知道是法國片。這種調色,這種鏡頭語言,還有這種……慢悠悠的節奏。」
她說得沒錯。法國愛情片有一種獨特的氣質,不急不躁,不煽情不做作,像一杯溫度剛好的紅酒,不需要一口悶,只需要慢慢品。
我沒有換台。
我們從床上移到了沙發上——酒店房間里有一張 L 形的布藝沙發,正對著電視。
我先坐下,然後把她拉過來,讓她靠在我懷裡。
她的後背貼著我的胸口,我的手臂環繞著她的腰,下巴擱在她的頭頂上。
媽媽縮在我懷裡,雙腿蜷在沙發上,像一隻找到了溫暖窩點的貓。
電影在繼續。
男人和女人在小鎮上漫步,經過麵包店、花店、舊書攤。
他們之間的對話很少,更多的是沈默,但那種沈默一點也不尷尬,裝滿了沒說出口的話。
鏡頭經常給兩個人的手的特寫——兩只手在身體兩側垂著,偶爾碰一下,又分開,再碰一下,再分開,像兩塊磁鐵在試探彼此的引力。
最後,在一座石橋上,男人終於握住了女人的手。
鏡頭從他們交握的手慢慢上移,到手臂,到肩膀,到臉。女人轉過頭看著男人,眼睛里有淚光。男人低下頭,吻了她。
夕陽。石橋。接吻的剪影。
鋼琴的旋律在這一刻達到了高潮——那算不上激烈,是水到渠成的、自然而然的、像花開一樣的高潮。
我低頭看了一眼媽媽。
媽媽的眼睛盯著屏幕,目光柔和而專注。
嘴角微微上揚,談不上是笑,只是被美好的東西觸動時不自覺的表情。
電視的光在她的臉上投下流動的色彩,暖黃色、橘紅色、淡紫色,隨著畫面的變化而變化,像一幅不斷變換的水彩畫。
我收緊了摟著她腰的手臂。
媽媽的手覆上了我的手背,手指在我的手指間輕輕扣了一下。
房間里只有電視的聲音,法語對白、鋼琴配樂、偶爾的環境音效。
窗外的陽光已經從窗簾縫隙移到了地毯的另一端,說明時間已經接近中午了。
但在這個房間里,時間似乎是靜止的。
沒有行程,沒有目的地,沒有「下一個景點是甚麼」的焦慮。
只有沙發,電視,和懷裡這個溫熱的、柔軟的人。
這種感覺很好。
好到我幾乎忘了我們是誰、我們的關係是甚麼、這段關係在外面的世界里意味著甚麼。
然後手機響了。
那不是我的手機——是媽媽的。
鈴聲從床頭櫃上傳來,是她一直沒換過的默認鈴聲,單調的、重復的「叮鈴鈴」。
在安靜的房間里,這個聲音顯得格外突兀,像一塊石頭砸進了平靜的湖面。
媽媽的身體在鈴聲響起的瞬間僵了一下。
然後媽媽從我懷裡坐起來,走到床邊,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屏幕。
媽媽的表情變了。
變化算不上劇烈,只是眼神里的柔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我不知道怎麼形容。
沒有恐懼,也說不上愧疚,更像是一種條件反射式的、從「這個世界」切換回「那個世界」時的短暫失焦。
「誰?」我問。雖然我已經猜到了。
「……你爸。」
媽媽按下了接聽鍵。
「餵。」
媽媽的聲音在按下接聽鍵的那一刻就變了。
從剛才和我說話時的慵懶沙啞,變成了一種更清亮的、更「正常」的語調。
像一個演員在後台和同事閒聊,突然聽到上場的鈴聲,瞬間切換到了舞台上的狀態。
「……嗯,挺好的。」
「……對,昨天去了藝術區,看了畫展。」
「……嗯,小峰挺好的,一直在照顧我。」
她說「小峰挺好的,一直在照顧我」這句話的時候,眼睛看了我一眼。
那個眼神很複雜,有一種黑色幽默式的荒誕感。
「照顧」。是的,她的兒子確實在「照顧」她。只是這種「照顧」的方式,大概不是電話那頭的男人能想象的。
「……不用擔心,我們都好。」
「……嗯,你也注意身體。」
「……好,先這樣。」
媽媽掛了電話。
整個通話不到一分鐘。
媽媽把手機放回床頭櫃上,站在床邊沒有動。
背對著我,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的後背——穿著寬松的灰色睡衣,肩膀微微繃著,不像剛才靠在我懷裡時那麼放鬆。
然後媽媽轉過身,走回沙發,重新坐到我身邊。
「……繼續看吧。」媽媽說。
語氣平淡。像甚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媽媽重新靠進我的懷裡,眼睛看著電視屏幕。
電影還在繼續——男人和女人已經在一起了,正在一間小公寓里做飯,女人在切洋蔥,男人從背後抱住她,兩個人在廚房裡笑著、鬧著。
但我看不進去了。
那個電話像一根刺。
它扎在我身上,倒沒怎麼扎她。媽媽看起來確實沒甚麼反應,掛了電話就掛了,該靠著我還靠著我,該看電影還看電影。
爸爸。
那個在電話里問「小峰把她照顧得好吧」的男人。
那個對妻子和兒子的旅行毫無疑心的男人。
那個此刻大概正在家裡看電視或者加班的、對一切一無所知的男人。
他不知道他的妻子昨天穿著紅色旗袍在江邊被他的兒子摸到高潮。
不知道他的妻子體內含著一顆跳蛋走了一整天。
不知道他的妻子被他的兒子操了子宮、射了滿肚子精液、含著肉棒睡了一整夜。
他甚麼都不知道。
而我們——我和媽媽——在他打電話來的時候,正摟在一起看愛情片。
這個事實在我的腦子里像一塊石頭一樣沈甸甸地壓著。
說實話,我對那個男人沒有太多愧疚。
壞父親算不上他,好丈夫他也從來沒做過。
他對媽媽的忽視、對家庭的缺席、對媽媽情感需求的漠視,是我能走到今天這一步的根本原因之一。
讓我不安的另有其物:
恐懼。
怕這一切只是旅行中的幻覺。
怕回到那個城市、那個家、那個有爸爸存在的日常生活之後,媽媽會重新變回那個端莊的、疏離的、把所有秘密鎖在心底的夏老師。
怕這兩天里她的每一次順從、每一次主動、每一次叫出聲來,都只是因為「在外面」,離開了熟悉的環境,離開了社會關係的網絡,她才敢放縱。
一旦回去,一切歸零。
*回去之後呢……他的電話一響我就自動切換回了那個頻道……剛才那一秒我自己都嚇了一跳……小峰要是看出來我在怕甚麼……*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像野草一樣瘋長,怎麼都按不下去。
電影還在播。男人和女人在巴黎的街頭跳舞,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配樂換成了手風琴,浪漫得要命。
但我滿腦子都是那個電話。
「……你在想甚麼?」
媽媽的聲音從懷裡傳來。媽媽大概感覺到了我的心不在焉,我摟著她的手臂不自覺地收緊了,呼吸也變得不太均勻。
「沒甚麼。」
「騙人。」
她用了我早上對她說的那兩個字。
我沈默了幾秒。
「……換個片子看吧。」
「為甚麼?這片子挺好看的。」
「看不進去了。」
「……」
媽媽沒有立刻接話。
然後她做了一件事——她從我懷裡退出來,拿起遙控器,把電視關了。
屏幕黑下去的瞬間,房間里安靜得只剩兩個人的呼吸。
「李峰。」她說。連名帶姓。
「嗯。」
「看著我說話。」
我轉過頭。媽媽盤著腿坐在我旁邊,背挺得很直,眼睛看著我——那雙眼睛還帶著沒睡夠的青色,但目光是穩的。
「電話的事,你想說甚麼,問吧。」
「……」
「我替你說。」媽媽的聲音很平,「你在怕我回了家就變回去。怕這幾天全是假的。對不對。」
我沒吭聲。她全說中了。
「我不會。」媽媽說。
「你怎麼知道。」
「因為變不回去了。」媽媽說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李峰,媽媽這次出來,把二十多年不敢看的東西都看了一遍。旗袍穿了,絲襪穿了,跳蛋含了,你的話我都聽進去了,連昨晚那種話我都說出口了。這些東西放進身體里,就取不出來了。」
媽媽停了一下。
「剛才接電話的時候,我的聲音是切回去了。切得很快,快到我自己都害怕。」媽媽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一下,「但你聽清楚,那只是聲音。聲音是我練了二十多年的本事。聲音底下那個人,回不去了。」
「……你怎麼這麼確定。」
「因為在家的時候,」媽媽看著我的眼睛,「每天早上五點半,我睜眼第一件事是給兩名學生出早讀卷。從明天起——管它在哪個城市,從明天起——我睜眼第一件事想的是你。這個習慣已經養成了,改不掉的。」
媽媽伸手,把我攥緊的手一根一根地掰開,然後十指插進來,扣住。
「還有八天。」媽媽說,「回去以後,白天我還是夏老師,還是你媽,飯照樣做,作業照樣簽。但是夜裡,夜裡我是你的。這一條,換到哪個城市都一樣。」
我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我把她拽進懷裡,抱得很緊。媽媽的臉埋在我的頸窩里,悶悶地哼了一聲。
「重了。」媽媽說。
我沒松。又抱了十秒,才把力道卸掉一半。
「……信了?」
「嗯。」
「那就行。」媽媽從我懷裡抬起頭,臉上的紅還沒退,「重新看電影。這部看完再說別的。」
電視重新亮起來。電影已經演到後半段了,男人和女人坐在清晨的廚房裡,桌上擺著兩杯咖啡,誰都沒有說話,陽光從窗戶斜進來。
我摟著媽媽,看著屏幕,忽然覺得這個畫面和此刻的這個房間像得過分。
咖啡、清晨、沈默,和兩個不需要說話的人。
*他抱得那麼緊……傻孩子,一句「我不會」就夠他抱成這樣……你要是不安,媽媽以後就多說幾句好了……反正,也是我想說的……*
旅行的第七天,哪兒都沒去。
但它可能是這趟旅行裡,最重要的一個休息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