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攤牌與溫柔
本章第 1 / 2 頁
「那今天的備忘錄你打算寫甚麼?」媽媽問,聲音悶悶的。
媽媽的下巴還擱在我肩窩里。
長椅,垂柳,河對岸小孩的風車還在嘩啦啦地轉。
剛才那場攤牌像一場大雨剛過,兩個人渾身都濕透了,反倒不想跑了。
「寫……『Day 11:圖書館。她發現了一切。世界沒有毀滅。』」
媽媽笑了,笑聲從我的肩膀傳過來,帶著震動,像一隻小貓在打呼嚕。
「你這個人,」媽媽說,「真的很變態。」
「媽媽已經說過兩次了。」
「因為是事實。」
「那媽媽還跟著我走嗎?」
媽媽沈默了兩秒。
然後媽媽的手從裙子伸過來,摸到我的手,把手指插進我的指縫里,扣緊。
「都說了不需要名字。」媽媽輕聲說,「也不需要問。」
我們在長椅上又坐了一會兒。媽媽忽然拍了拍我的手背。
「起來。」媽媽說,「帶你去個地方。」
「去哪?」
「閉上眼睛。」
我看了她一眼。
「閉上。」她重復,語氣里帶著一種罕見的、小女孩式的執拗,「今天是我做主。」
我閉上了眼睛。
她牽著我的手,引導我走了大概五分鐘。
腳下的觸感從石板路變成了木板路,空氣里的味道從城市的尾氣和食物混合的氣息變成了水和植物的清新。
有風,比下午大一些,帶著濕氣。
「好了,睜開。」
我睜開眼睛。
面前是一座露天的河邊平台,木質的地板,四周圍著低矮的木欄桿,欄桿上纏著一串一串的暖黃色小燈泡。
現在還沒亮,但能想象天黑之後的樣子。
平台上只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桌上鋪著白色的桌布,放著兩副餐具、一個小花瓶、一支蠟燭。
河面在平台下方兩米的地方,水波粼粼,倒映著對岸的建築和漸漸變成橘紅色的天空。
「這是……」
「我昨天在手機上訂的。」媽媽說,語氣里藏著一點小小的得意,「你睡著之後訂的。」
我看著她。
「媽媽也會背著我搞小動作啊。」
「彼此彼此。」她白了我一眼,但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
一個穿黑色圍裙的服務員走過來,引導我們入座。
菜是她提前點好的。
沒甚麼昂貴的大餐,就是這座城市的本地家常菜:一條清蒸鱸魚、一盤鹽水毛豆、一碟涼拌黃瓜、一碗番茄蛋花湯、兩碗白米飯。
「我不知道你想吃甚麼,就點了你小時候最喜歡的。」媽媽說,有點不好意思。
清蒸鱸魚。
我小時候最喜歡的菜。
每年生日她都會做,從我五歲做到我十五歲。
魚要買活的,回來養在水盆里半天去土腥味,然後起鍋蒸八分鐘,淋上熱油和蒸魚豉油,撒上蔥絲和姜絲。
媽媽蒸魚的手藝是跟外婆學的,火候掌握得剛剛好,魚肉嫩得能用筷子撥開,又不會散。
「謝謝媽媽。」
「吃吧。」
媽媽給我夾了一塊魚肚子上的肉。最嫩的部分,沒有刺。
這個動作她做了十幾年。
從我不會自己吃魚的時候就開始,先幫我把刺挑乾淨,再把肉放到我碗里。
後來我長大了,會自己吃了,媽媽還是習慣性地幫我夾。
我吃了一口。
味道和媽媽做的不一樣。
餐廳的鱸魚沒有她蒸的那麼嫩,豉油放多了一點,蔥絲切得也沒她切的細。
但我甚麼都沒說,只是點了點頭:「好吃。」
媽媽自己也夾了一塊,吃了一口,微微皺了下眉。
「油多了。」她評價道,「回家我給你做。」
「好。」
「回家」這個詞從她嘴裡說出來,忽然讓我意識到,這趟旅行還剩三天就結束了。
三天之後,我們就要回到那個城市,回到那棟房子,回到「母親和兒子」的日常生活里。她要繼續當她的夏老師,我要繼續做我該做的事。
旅行中建立的一切,那些衣服、那些場景、那些突破,能帶回去嗎?
在旅行的真空環境里,一切都可以被合理化:我們在外地,沒人認識我們,酒店房間是一個封閉的、安全的、與現實隔絕的空間。
在這個空間里,她可以不是夏老師,我可以不是她兒子,我們可以是任何我們想成為的人。
但回到家呢?
回到那個她每天早上六點半出門、晚上六點回來的家?回到那個隔壁住著鄰居、樓下有門衛、週末可能有同事來串門的家?
她還能穿著旗袍在客廳里被我按在沙發上嗎?媽媽還能在臥室里跪下來叫我「主人」嗎?
「你又皺眉了。」媽媽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
我抬頭,她正用筷子指著我的眉心。
「在想甚麼?」
「在想……回家之後的事。」
媽媽的筷子停了一下。
然後媽媽把筷子放下,端起湯碗喝了一口番茄蛋花湯,放下碗,用紙巾擦了擦嘴角。
「回家之後的事,回家再說。」媽媽說,語氣平靜,「現在是旅行的第十一天。還有三天。別浪費。」
媽媽說「別浪費」的時候,看了我一眼。
那個眼神里有很多層意思。
表面上是「別想太多,享受當下」。
但更深的一層,我不確定是不是我的過度解讀,像是在說:還有三天。你想做的事情,抓緊。
她在……給我許可?
還是我又在自作多情地分析?
我不知道。
但我選擇相信前者。
天色漸漸暗下來。
服務員過來點燃了桌上的蠟燭,欄桿上的燈串也亮了。
暖黃色的光點沿著欄桿蜿蜒,像一條發光的蛇。
河面上倒映著對岸的燈火和我們這邊的燈串,水波把光影揉碎了又拼起來,拼起來又揉碎,永遠不會重復同一個圖案。
燭光里的夏舒婷。
和陽光里的她完全是兩種生物。
陽光下的她是清澈的、明亮的,像一杯白開水。
燭光里的她是溫暖的、柔和的,像一杯被加熱過的蜂蜜酒。
光線從下方照上來,在她的顴骨和眉弓上投出淡淡的陰影,讓媽媽的五官變得更立體、更深邃。
眼睛里有兩簇小小的火焰在跳動。
那是蠟燭的倒影,可看上去就像她自己在發光。
媽媽的鎖骨在燭光里更加明顯了,兩道陰影像兩條淺淺的河床。
脖頸的皮膚在暖光里呈現出一種蜜色的質感,不再是白天那種冷調的白,帶著一層薄薄的暖意,像被日落染過。
白裙子的領口在這個光線下變得微妙起來。
棉布的質地在燭光里變得半透明,又不到能看清裡面那種透明的程度。
曖昧的,介於遮蔽和暴露之間。
能感覺到裙子下面有身體,有曲線,有溫度,但看不清具體的輪廓。
像霧裡的山。
媽媽端起酒杯。服務員送了兩杯贈飲的梅子酒。她抿了一小口。
酒液沾在她的下唇上,在燭光里閃了一下,然後被媽媽的舌尖捲走了。
「好甜。」媽媽說,眉毛微微揚起,像是被甜味驚到了。
「媽媽不能喝酒。」
「就一杯。」媽媽說,又抿了一口,這次喝得多了一點,喉結滾動了一下,脖頸的線條隨之起伏。
梅子酒的度數不高,但媽媽的酒量幾乎為零。
半杯下去,臉頰就開始泛粉了。
沒有醉酒的通紅,是一種從顴骨開始、慢慢往耳根蔓延的、淡淡的粉色,像桃花瓣落在雪地上。
「臉紅了。」我說。
「沒有。」她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是燭光的顏色。」
「是媽媽喝醉了。」
「一杯梅子酒怎麼會醉。」媽媽不服氣地又喝了一口。
我沒有阻止她。
微醺的夏舒婷,是我見過的最危險的生物。
因為酒精會讓她卸下最後一層防備。
平時媽媽再怎麼放鬆,腦子里總有一根弦是繃著的。
「我是他媽媽」這根弦控制著她的言行舉止,讓她在最放縱的時刻也保留著一絲理性。
但酒精會松開這根弦。
而且是在今天,在媽媽剛剛把所有底牌都攤開的今天。
她在借酒壯膽?還是在用酒精沖淡今天那場對話帶來的衝擊?
又或者,媽媽只是單純覺得梅子酒好喝?
我不知道。
但我決定不分析了。
至少今晚不分析。
「媽媽,」我說,「夠了。」
我伸手把媽媽的酒杯拿過來,放到自己這邊。
媽媽看著被我拿走的酒杯,嘟了一下嘴。
三十八歲的女人嘟嘴。
如果媽媽的學生看到這一幕,大概會集體石化。
「小氣。」媽媽說。
「我怕媽媽喝多了走不動路。」
「我沒醉。」
「媽媽的耳朵都紅了。」
媽媽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耳朵,摸到滾燙的耳廓,愣了一下,然後把手放下來,別過臉去看河面。
「……那也沒醉。就是熱。」
我笑了。
沒有策略,沒有「正強化」。就是單純的、被媽媽可愛到的、忍不住的笑。
媽媽聽到我笑,耳朵更紅了。
吃完飯,我們沿著河邊走回酒店。
夜風比傍晚涼了一些,媽媽打了個小小的噴嚏。
很輕,像貓叫了一聲。
媽媽用手背捂住鼻子,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然後吸了吸鼻子,假裝甚麼都沒發生。
但我已經把外面的亞麻襯衫脫下來了。
「穿上。」
「不用,我不——」
我沒等她說完,直接把襯衫披在媽媽肩上。
藏藍色的亞麻面料搭在白裙子外面,大了好幾號,衣擺垂到她大腿中段,袖子長出一截,把她的手完全吞進去了。
媽媽愣了一下,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裹在我襯衫里的樣子。
襯衫上有我的體溫。
我知道她感覺到了,因為媽媽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那種接觸到溫暖時本能的放鬆,像一隻被窩在掌心裡的雀鳥收攏了翅膀。
媽媽沒有再說「不用」。
只是把襯衫往身上攏了攏,下巴微微縮進領口裡,鼻尖碰到了衣領的布料。
她在聞。
聞我襯衫上的味道。
動作很隱蔽,如果不是我一直在看媽媽,根本不會注意到。
媽媽只是把下巴往領口裡縮了一點點,鼻翼輕輕翕動了兩下,然後就抬起頭來,表情如常。
但我看到了。
媽媽在聞我的味道。
就像我每天早上醒來時,會把臉埋進她的頭髮里聞媽媽的味道一樣。
我們都在用嗅覺確認對方的存在。
這是一種比語言更原始、更誠實的確認方式。
語言可以撒謊,表情可以偽裝,但氣味不會。
一個人的氣味是他最真實的簽名。
汗液,皮脂,荷爾蒙,昨晚用的沐浴露,今天曬過的陽光,所有這些混在一起,形成一種獨一無二的、沒法複製的生物信息。
媽媽聞我的襯衫,就是在讀我的簽名。
而她讀完之後,把襯衫攏得更緊了。
這個動作的意思是:我讀到了。我認識。我接受。
河邊的路燈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兩個人的影子在地面上交疊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誰的。
媽媽走在我左邊,左手從襯衫過長的袖子里伸出來,指尖剛好露在袖口外面,勾住了我的小指。
不是牽手。
是勾小指。
像小孩子拉鈎一樣。
她的小指很細,指尖微涼,勾在我的小指上,力度輕得像一根絲線。
但就是這根絲線,把我們連在一起,走過一盞又一盞路燈,走過河邊的柳樹和石欄桿,走過幾對散步的情侶和遛狗的老人。
沒有人多看我們一眼。
在所有人眼裡,我們大概就是一對普通的、年齡差比較大的情侶。
男生穿著白色內搭T恤,女生披著男生的襯衫,勾著小指在河邊散步。
再普通不過的畫面。
沒有人知道她是我媽媽。
沒有人知道今天下午在那座橋上發生了甚麼。
沒有人知道這個穿白裙子的女人,三天前還被我用絲帶蒙著眼睛,乳房上纏著綢緞,跪在酒店的地毯上,把我的精液從嘴角一直吞到胃里。
這種「只有我們知道」的秘密感,讓夜風都變得曖昧了。
「小峰。」
「嗯?」
「你說……我們這樣,算甚麼?」
「媽媽不是說了嗎,不需要名字。」
「我知道。但我就是……忍不住想。」媽媽的聲音很輕,被夜風吹得斷斷續續的,「有時候我覺得我們像情侶。有時候覺得像……共犯。」
「共犯?」
「嗯。一起犯了一個很大的罪,然後一起逃跑。」媽媽說,「這趟旅行就像逃跑。逃到一個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假裝我們是正常的。」
「我們就是正常的。」
「不正常。」媽媽搖了搖頭,碎發在臉頰上掃來掃去,「一點都不正常。但是……」
媽媽停了一下。
小指在我的小指上收緊了一點。
「……但是我不想回去了。」
這句話說完,她自己好像也被嚇到了,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加快了速度,像是想把剛才的話甩在身後。
我跟上媽媽的步伐,沒有追問。
有些話,說出來就夠了。不需要回應,不需要討論,不需要被分析和記錄在備忘錄里。
它只需要被聽到。
我聽到了。
回到酒店的時候,大堂的鐘顯示九點四十分。
電梯里只有我們兩個人。
媽媽靠在電梯的角落里,我的襯衫還披在她身上,袖子太長,兩只手縮在裡面,只露出指尖。
臉頰上的粉色還沒完全退去。
梅子酒的後勁,加上走路時夜風的吹拂,讓媽媽的皮膚呈現出一種介於微醺和運動後的、健康的紅潤。
電梯的燈光是冷白色的,照在媽媽身上,把白裙子照得更白,把我的藏藍色襯衫照得更深。
冷光和暖色的皮膚形成對比,讓她看起來像一幅色調失真的照片。
背景是冰冷的,人是溫熱的。
媽媽抬頭看著電梯上方跳動的樓層數字,脖頸的線條在冷光里拉成一條優美的弧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