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猜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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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八的早晨,陽光稀薄地透過客廳的薄紗簾子照進來,空氣里瀰漫著媽媽一大早炸的麻葉和丸子的香味。
我從房間出來的時候,姐姐已經坐在餐桌旁了,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高領毛衣,長髮隨意地別在耳後,正用筷子夾起一塊剛出鍋的炸藕盒,嘴裡含糊不清地說著「媽你這手藝我在國外做夢都想」。
媽媽系著圍裙站在廚房門口,端著一盤剛炸好的麻花,臉上帶著那種只有看到女兒才有的笑容,比平時的溫柔更外放一些,眼角彎成月牙。
爸爸坐在沙發上看手機,隨口喊了一聲:「小峰快來吃,你媽五點就起來炸的,別浪費。」
我應了一聲,走向餐桌。
路過廚房門口的時候,媽媽正好轉身往餐桌方向走,我和她幾乎擦肩而過。
她的肩膀輕輕碰了我手臂一下,那種帶著體溫的觸感只有零點幾秒,但我注意到她的指尖在經過我身側時微微蜷了一下,那是她想碰我又忍住的習慣性動作,我太熟悉了。
我沒有回頭看她。
坐下來之後,姐姐把一碗豆漿推到我面前:「弟,喝這個,媽專門磨的。」
「謝了姐。」
媽媽把麻花放到桌上,在我對面坐下來。
我夾了一塊丸子送進嘴裡的時候抬眼看了她一下,她正低頭給姐姐碗里夾菜,側臉線條柔和得像一幅素描,耳垂上那顆小小的珍珠耳釘在晨光里泛著淡淡的光。
媽媽感覺到了我的目光,睫毛顫了一下,沒有抬頭,但嘴角不自覺地微微翹了起來。
那個弧度極輕極淺,像水面上剛起的一絲漣漪,如果不是我每天都在看她,根本不會注意到。
但我注意到了。
然後我把目光收回去,若無其事地繼續吃早餐。
「今天是不是要去年貨集市?」姐姐放下筷子,興致勃勃地看著媽媽,「我都一年多沒逛過國內的集市了,上次回來還是大一暑假。」
「嗯,吃完就走,趁早去人少一點。」媽媽擦了擦手,看了爸爸一眼,「你開車送我們過去?」
「行。」爸爸站起來伸了個懶腰,「你們逛,我在附近辦點事,逛完了打電話我來接。」
媽媽點了點頭。
我注意到她點頭的時候,目光很自然地從爸爸身上滑過來,在我臉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後若無其事地移開了。
這個動作非常快,快到連我都差點沒捕捉到。
但那不到一秒的停留里,她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像是在確認甚麼,確認我還在,確認我還好好地坐在那兒。
這是她最近幾個月養成的習慣。不管在甚麼場合,不管在做甚麼事,她的目光總會不經意地找我,只要看到我在,她就安心了。
我心裡有一種又甜又酸的感覺湧上來。
甜是因為她的每一個下意識動作都在告訴我她有多在乎我。
酸是因為姐姐就坐在旁邊,而我連她的手都不能碰。
年貨集市設在城南的老街,每年臘月二十五之後就開始搭棚擺攤,一直到除夕當天。我們到的時候不到十點,人已經不少了。
紅色的燈籠一串串掛在兩側的梧桐樹枝上,地上鋪著紅毯,攤位上堆滿了對聯、窗花、乾果、臘肉、糖瓜、鞭炮……空氣里混著炒栗子的焦香和糖葫蘆的酸甜。
媽媽穿了一件駝色的羊絨大衣,裡面是黑色高領針織衫,下身一條深灰色的直筒褲,腳上踩著一雙半高跟的短靴。
她沒怎麼化妝,只塗了一層很薄的口紅,是豆沙色的,襯得她的嘴唇又潤又軟。
頭髮扎了一個低馬尾,用一根粉色的絲絨發圈綁著。
我看到那根發圈的時候心跳漏了一拍,那是她經常用的那根,有好幾次做完之後她隨手摘下來丟在我枕頭邊,第二天忘了拿。
姐姐輓著媽媽的胳膊走在前面,兩個人像閨蜜一樣嘰嘰喳喳地聊著。
姐姐的身高和媽媽差不多,都是一米六五左右,走在一起的時候更像姐妹而不像母女。
媽媽偶爾側頭對她笑,那種毫無保留的、發自心底的笑容,讓我忽然覺得有點嫉妒。
嫉妒的對象從來都不是姐姐。我嫉妒的是媽媽可以那麼坦然地對姐姐笑,而對我的笑總是要藏著掖著。
我走在她們身後大概兩步遠的地方,手插在羽絨服口袋里,看著媽媽的背影。
她的腰真的很細,大衣束在腰間的時候勾勒出那條柔和的弧線,然後在臀部突然飽滿起來,那個圓潤的弧度被直筒褲包裹著,每走一步都有輕微的顫動。
我的目光從她的後腰一路滑到她的腳踝,然後收回來。
「小峰,快過來幫你姐拿東西!」媽媽回頭喊了我一聲。
就在她回頭的那一瞬間,我們的目光直直地撞在了一起。
媽媽的眼睛里有一種很柔軟的光。
那道光已經越過了看兒子的慈愛,是一個女人看自己愛人時才會有的、帶著依戀和甜蜜的光。
那種光太真了,太濃了,濃到她自己都沒意識到它已經從眼底溢出來了。
而我也在看她。
我看她的方式和她看我的方式幾乎是鏡像的,同樣的依戀,同樣的深情,同樣的克制不住。
我們對視了大概兩秒。
然後她像被燙到一樣迅速移開目光,轉回去面對姐姐,但嘴角的弧度卻壓不住,那弧度已越過了笑的邊界,是一種從心底泛上來的、甜到自己都不好意思的滿足感。
「來了來了。」我快走兩步跟上去。
路過她身邊的時候,我聞到了她身上那種淡淡的梔子花味道,和早晨炸東西沾上的油煙味混在一起,莫名地讓人覺得安心。
我接過姐姐手裡的兩袋乾果和一盒糕點。姐姐拍了拍我肩膀:「弟你現在真壯啊,以前你拎個書包都嫌沈。」
「鍛鍊的。」我隨口說。
姐姐笑了笑,然後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與姐姐看弟弟的隨意一瞥完全是兩回事,帶著審視的意味,像在觀察實驗對象。不過只有一瞬,她就轉過去繼續和媽媽聊了。
集市上人越來越多。
媽媽在一個賣手寫春聯的攤位前停下來,蹲下去翻看那些紅紙上龍飛鳳舞的毛筆字。
她蹲下的時候大衣下擺散開,褲子在臀部繃得很緊,那兩瓣渾圓的弧度在布料下清晰可見。
我站在她身後,視線不自覺地落在那個弧度上。
然後我感覺有人在看我。
一扭頭,姐姐正站在兩米外的窗花攤前,手裡拿著一張剪紙,但眼睛不在剪紙上,她在看我。準確地說,她在看我看媽媽的方式。
我立刻把目光移開,裝作在看旁邊攤位上的臘肉。
姐姐沒說甚麼,低下頭繼續挑窗花。
但我後背冒出了一層薄汗。
媽媽挑了兩副春聯站起來,回頭朝我笑了一下:「小峰,你覺得這副怎麼樣?『天增歲月人增壽,春滿乾坤福滿門』。」
「挺好。」
「你選一副你喜歡的。」
我走過去,在那堆春聯里翻了翻,抽出一副遞給她看,「花開富貴年年好,燈耀祥和歲歲安」。
媽媽接過去看了看,眼神柔和下來:「這副好,字也寫得漂亮。」
媽媽說「好」的時候嘴唇微微翹起,露出一點牙齒,那個笑容溫暖得讓我想立刻吻她。
我的手指在遞春聯給她的時候故意碰了一下她的指尖。
那個觸碰極短,短到任何旁觀者都會以為是無意的,但她的呼吸明顯停頓了一下,瞳孔微微放大,然後迅速垂下眼睫,拿著春聯轉身去付錢了。
這些細節……
我以為只有我能看到。
但我忘了,姐姐學的是心理學。
逛了大概一個多小時,每個人手上都提了不少東西。爸爸打電話說已經在路口等了,我們往回走。
走到集市出口的時候,人群更密了。
媽媽被一個推著自行車的大爺擠了一下,身體不自覺地朝我這邊歪過來。
我下意識伸手扶了她一下,手搭在她腰側,隔著大衣的布料,能感覺到她腰的弧度,柔軟而緊致。
媽媽站穩之後,我的手立刻松開了。
「謝謝。」她很輕地說了一聲,沒有看我。
「沒事。」
這個動作完全正常,任何兒子都會這麼做。
但問題是,我鬆手的速度有一點點慢。
與故意無關,全是捨不得。
那一兩秒的停留,對我來說像是在沙漠里偷到了一滴水。
姐姐走在前面幾步遠的地方,這時候忽然放慢了速度。
她沒有明顯地停下來,而是用一種很自然的方式,假裝在看手機,腳步漸漸變慢,讓我和媽媽走到了她前面。
後來我才知道,她是故意的。
她想從後面觀察我和媽媽走在一起的樣子。
據姐姐後來說……
她注意到了三件事。
第一,我和媽媽走路的時候,始終保持著大約半米的距離。
這個距離不遠不近,看起來非常正常,但正常得有點刻意。
正常的母子走路不會特地維持一個固定的間距,有時候會碰到肩膀,有時候會拉開一點,是隨機的。
但我和媽媽之間的半米,像是用尺子量過的。
第二,我們雖然不碰彼此,但眼神交流的頻率異常高。
媽媽每隔十幾秒就會不自覺地側頭看我一眼,那目光已經超出了「我兒子在不在後面」的確認式張望,是一種柔軟的、含著笑意的注視,像情侶在街上散步時女生偷偷看男朋友的那種。
而我每次都恰好也在看她。
兩個人的目光總是在同一個時間點找到對方,然後同時移開,默契得不像母子。
第三,我的目光落在媽媽身上時,視線常常繞開她的臉和她拎的東西,落在她的後腰,有時候落在她的脖頸,有時候落在她輓起的頭髮露出的耳垂。
那種視線的軌跡,是一個男人看自己女人的方式。
姐姐說她當時心裡咯噔了一下。
那一下里沒有震驚的成分,是一種很微妙的、拼圖碎片慢慢拼在一起的感覺。
昨晚媽媽提到「小峰」時那個異樣溫柔的眼神,剛才在集市上媽媽回頭看我時那種依戀的甜蜜,我遞春聯時手指碰到她指尖的那個停頓……
這些單獨拿出來都不算甚麼。
但放在一起……
姐姐低頭繼續看手機,甚麼都沒說。
回到家已經快中午了。
爸爸幫忙把東西搬上樓就又出門了,說約了同事打牌。
媽媽換了雙棉拖鞋在廚房忙著做午飯,姐姐坐在客廳沙發上刷手機,我把買回來的年貨分類整理放進櫃子。
「小峰,過來幫我拿一下高處那個碗。」媽媽在廚房喊我。
我走進去。她站在櫥櫃前,踮著腳夠上面那層的湯碗,手指剛好夠不到。
「我來。」
我走到她身後,伸手輕鬆地把湯碗拿了下來。
在這個過程中,我的胸口貼著她的後背,下巴幾乎抵在她的頭頂。
她的頭髮散髮著洗發水的清香,混著廚房裡蒸騰的熱氣,暖融融的。
碗拿下來之後,我沒有立刻退開。
「姐在客廳。」我的嘴唇幾乎貼著她的耳朵,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只有她能聽到。
媽媽的肩膀輕輕顫了一下。
「……嗯。」
「想你了。」
「……別鬧。」
媽媽的聲音幾乎是用氣音擠出來的,帶著壓抑的顫抖。
但她沒有躲開,反而微微往後靠了一點,後背貼緊了我的胸口,那個動作極其細微,像是身體在大腦做出決定之前就自己行動了。
我低頭在她的發頂蹭了一下,然後退開,端著碗走了出去。
整個過程不到十秒。
媽媽在我走出去之後愣了兩秒,然後低下頭繼續切菜。她的耳根泛著淡淡的粉紅色,菜刀的節奏比剛才快了一點。
夏舒婷的手指有一點點發抖。
害怕被發現當然算一部分原因,但更主要的,是他剛才那兩個字。
「想你了。」明明每天都在同一個屋檐下,明明昨天晚上還趁著雪晴睡著之後給她發了消息說晚安,明明只是分開了十幾個小時,但他還是說想她了。
那種被一個人如此強烈地需要著的感覺,哪怕經歷了這麼多個月,她依然沒有完全習慣。
媽媽深吸一口氣,把注意力拉回切菜上。
這幾天要控制好自己。
雪晴太聰明瞭。
午飯之後,媽媽在廚房收拾碗筷,我在客廳看手機。姐姐說要去我房間借個充電器,我隨口說在書桌第二個抽屜里。
她進去了。
我當時沒多想。
後來才知道,那不只是借充電器。
姐姐進了我的房間之後,先去書桌抽屜里拿了充電器,然後環顧了一圈。
房間不大,一張一米五的床,一個書桌,一個衣櫃,牆上貼著幾張樂隊的海報,書桌上摞著幾本課本和一台筆記本電腦。
乍一看就是一個普通的十八歲男生的房間。
但她注意到了一個細節,枕頭擺放的位置有點不對。
位置偏離了正中間,往左側偏了一點,像是有甚麼東西墊在下面導致了角度的偏移。
她猶豫了一下,伸手掀起枕頭。
一根粉色的絲絨發圈安靜地躺在那裡。
姐姐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那是媽媽的發圈。
她太熟悉了,媽媽從她記事起就喜歡這種絲絨面料的發圈,家裡有好幾根,粉色的、酒紅色的、藏藍色的。
今天上午出門的時候媽媽頭上綁的就是一根一模一樣的。
為甚麼媽媽的發圈會在弟弟的枕頭底下?
床頭櫃上沒有,書桌上也沒有。在枕頭底下。
李雪晴學了兩年多的心理學,她非常清楚一個行為學上的基本規律:人把一樣東西放在枕頭底下,通常意味著這樣東西對他來說有特殊的情感意義。
小孩子把糖果藏在枕頭下面是因為捨不得吃,少女把情書壓在枕頭下是因為想睡前再看一遍……
而她的弟弟,把媽媽的發圈藏在枕頭下。
她沒有拿走發圈,而是把枕頭放回去,然後打開了衣櫃。
衣櫃裡面很整齊,上層疊著幾件外套和衛衣,下層掛著褲子。
她目光掃過去,在最右側的角落里看到了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淺藍色睡衣,薄薄的棉質面料,領口繡著小碎花,是媽媽的款式。
姐姐的心跳開始加速。
她把睡衣拿出來,湊近聞了一下。
上面有一種很淡的味道,那股味道與洗衣液無關,是媽媽身上特有的那種氣息,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梔子花香。
這件睡衣被人穿過,而且穿的人是媽媽。
它被疊好放在弟弟衣櫃的角落里。
姐姐站在那裡,捏著那件睡衣,心臟突突直跳。
她深呼吸了兩次,然後把睡衣拿在手上,另一隻手回到枕頭底下取出發圈,走出了我的房間。
我坐在客廳沙發上刷手機的時候,看到姐姐從走廊那頭走出來,手裡拿著充電器、發圈,還有一件淺藍色的睡衣。
我的瞳孔驟然收縮。
發圈是媽媽的。睡衣也是媽媽的。
操。
我怎麼忘了收起來。
那根發圈是前天晚上媽媽在我房間里陪我聊天的時候摘下來隨手放在床頭的,後來忘了拿走,我就塞到了枕頭底下。
那件睡衣是之前媽媽有次深夜來我房間,第二天早上換了她自己的衣服走的時候落下的,我一直沒捨得還。
姐姐沒有看我,徑直走向了廚房。
「媽——」
我立刻站起來,想跟過去,但走了兩步又停住了。
如果我這時候表現得太緊張,反而更可疑。
我重新坐回沙發上,但耳朵竪得像雷達一樣,捕捉著廚房那邊的每一個聲音。
「媽,這個是不是你的?」姐姐的聲音很隨意,像在問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碗碟碰撞的聲音停了一下。
「哪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