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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夏舒婷(被飼育調教的性奴美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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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宸 / 媽媽夏舒婷(被飼育調教的性奴美母)

第154章 攤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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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一。

一陣極輕的腳步聲把我弄醒了。

那腳步跟媽媽的對不上。

媽媽走路有一種獨特的節奏,腳跟先落地,然後腳掌慢慢壓實,像貓踩在地毯上,輕盈但篤定。

這個腳步更快,步幅更小,帶著一種刻意壓低的謹慎感,像是怕驚醒甚麼人。

是姐姐。

我沒有睜眼。

冬天的清晨,窗簾縫隙里漏進來一道灰白色的光,空氣冰涼,被子里卻暖得讓人不想動彈。

我聽見姐姐的腳步從她和媽媽住的那間臥室出來,經過走廊,在客廳停了一會兒,大概是倒水,然後又折回去了。

門被帶上的聲音很輕,幾乎聽不到鎖舌歸位的「咔噠」,但我還是聽見了。

龍組的訓練把我的聽覺磨成了一柄過於敏銳的刀。

這種敏銳在戰場上能救命,在家裡卻讓人無法安睡。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腦子里轉過一個念頭:姐姐起得真早。

昨晚零點看完煙花後,全家人又閒聊了一陣才散。

爸爸喝了點酒,上床就打起了呼嚕。

我和媽媽躺在各自的床上用微信聊了半個多小時,表情包大戰打得昏天黑地,最後我發了一個小熊抱心的貼圖,她回了一句晚安,後面跟了一顆紅心,然後就沒再回消息了。

我知道媽媽其實還沒睡。

隔著兩堵牆和一條走廊,我依然能感受到媽媽的清醒。

那種微妙的聯結感從旅行時就開始了,像一根看不見的絲線,拴在我的某根肋骨上,另一端連著她。

她睡著的時候那根線是鬆弛的,醒著的時候會有一種極細微的拉扯。

此刻那根線在輕輕顫動。

不是我的錯覺。

我又閉了一會兒眼,把昨晚的幾個細節重新過了一遍:年夜飯上姐姐看似隨意實則精准的幾次目光投射,零點煙花時她「恰好」轉身擋住爸爸視線的那個動作,還有她說「媽,你今年氣色真的好好」時候那個拖得略微長了一點的尾音。

如果說前幾天姐姐還只是在收集拼圖碎片,那昨晚她應該已經拼出了完整的畫面。

她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而正月初一的清晨,爸爸還在隔壁房間酣睡,整棟房子安靜得像一座雪後的寺廟。這個時機,剛剛好。

我的胃微微收緊了一下。

夏舒婷是被女兒壓在床沿的重量弄醒的。

她睜開眼,看到的第一樣東西是李雪晴的臉。

姐姐穿著一件奶白色的厚絨睡衣,長髮散在肩上,臉上還帶著剛洗過的水潤感,眼神卻異常清醒。

那眼神里沒有剛睡醒的迷蒙,只有經過一整夜思考後沈澱下來的、某種已經下定了決心的沈靜。

「媽,醒了?」

夏舒婷下意識看了眼床頭櫃上的鬧鐘。七點二十三分。

「嗯……」她揉了揉眼睛,聲音還帶著剛醒來的沙啞,「起這麼早?昨晚一點多才睡的吧?」

「睡不著。」

姐姐的聲音很輕。

那種輕里沒有怕吵醒別人的意思,倒像是刻意控制了情緒之後的輕。

夏舒婷當了二十多年的高中語文老師,對語調里細微的情緒變化有著近乎本能的捕捉力。

她的心跳在那一瞬間快了半拍。

「怎麼了?」她撐著手肘坐起來,下意識地攏了攏睡衣領口,「做噩夢了?」

「沒有。」

姐姐搖了搖頭,然後做了一個出乎夏舒婷意料的動作。

她伸手把媽媽床頭櫃上的手機拿起來,翻轉過去,屏幕朝下扣在櫃面上。

接著她站起身,走到門口,把門鎖從裡面反鎖了。

那個「咔噠」聲在清晨的寂靜中格外清晰。

夏舒婷的指尖不自覺地攥緊了被角。

姐姐轉回來,重新坐到媽媽床沿上。

她的膝蓋幾乎貼著夏舒婷的大腿,距離很近,近到夏舒婷能看清女兒睫毛根部那一圈淡淡的青黑色。

昨晚確實沒怎麼睡。

「媽。」

「嗯。」

「我問你一件事。」

夏舒婷的手指在被子底下慢慢收攏,指甲陷進掌心的肉里。

她的心臟像被人攥住了一樣,一下一下地跳得又重又鈍。

可她的臉上甚麼都沒有露出來。

二十多年的講台經驗賦予了她一種近乎完美的表情控制力,任何情緒都能在抵達面部肌肉之前被截住。

「你問。」她的聲音平穩得連自己都有些佩服。

姐姐看著她。

那雙眼睛和她年輕時一模一樣。

琥珀色的虹膜,睫毛濃密而長,眼尾微微上挑,帶著一種天生的聰慧和銳利。

此刻這雙眼睛里沒有憤怒,沒有厭惡,甚至沒有明顯的震驚,只剩一種被長時間思考研磨過的、近乎疲憊的認真。

「你和小峰,」姐姐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幾乎是用氣音在說,「是不是……不只是母子關係了?」

空氣凝固了。

夏舒婷的第一反應是否認。

這個反應來得比思考更快,像膝跳反射一樣自動。

嘴唇已經微微張開,舌尖已經頂上了上顎,「沒」這個音的口型已經成形了。

但她沒有發出聲音。

因為在那個音即將脫口而出的瞬間,她看到了姐姐的眼神。

她問出這句話,語氣里已經沒有多少疑問的成分了。她在等一個確認。

夏舒婷太瞭解自己的女兒了。

李雪晴從小就是這樣,她不會在沒有充足證據的情況下問出一個如此致命的問題。

她問「是不是」,恰恰說明她確定了,此刻開口,給的是媽媽一個坦白的機會。

如果否認,她會把證據一條一條擺出來。

眼神、小動作、手機里的消息、我房間里的發圈和睡衣、爸爸說的「你媽最近像變了個人」、零點煙花時媽媽幾乎要碰到弟弟的手卻忍住的那個瞬間。

所有的碎片都會被這個學心理學的女兒拼成一幅完整的、無法辯駁的圖畫。

到那時候,否認本身就會變成一種侮辱。侮辱女兒的智商,也侮辱她們之間二十年的母女關係。

夏舒婷閉上了眼睛。

她的睫毛顫了一下,然後顫了第二下。

指甲從掌心的肉里松開,留下四道淺淺的月牙形印痕。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那口氣又冷又重,像是要把整個冬天的寒意都吸進肺里。

然後她睜開眼,看著自己的女兒。

「是。」

只有一個字。

但這一個字從喉嚨里擠出來的時候,夏舒婷覺得自己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她的臉一瞬間變得蒼白。

那種蒼白里摻著太多東西:長久以來懸在頭頂的巨石終於落下之後的如釋重負,和萬分恐懼攪在一起,複雜到無法用一個形容詞概括。

但就在這層蒼白之下,她的耳根和脖頸慢慢浮上了一層極淡的粉。

是害羞。

在自己親生女兒面前,承認自己和親生兒子有著超越母子的關係。

這件事的羞恥感,甚至超過了被兒子第一次按在洗手間強迫口交時的那種。

因為那時候她是「被迫的」,而現在她要親口承認:這一切,是她「選擇的」。

姐姐沒有說話。

沈默持續了大約十五秒。這十五秒里,夏舒婷聽到了自己的心跳、窗外遠處斷斷續續的鞭炮聲、隔壁房間爸爸含混不清的夢話。

然後姐姐輕輕地呼出一口氣。

「我知道了。」

她的聲音平穩得不像一個剛剛從親生母親嘴裡聽到這種回答的二十歲女孩。

但夏舒婷注意到,女兒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那種抖與恐懼無關,是極力壓制某種劇烈情緒之後身體的自然反應。

「從甚麼時候看出來的?」夏舒婷的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啞。

「回來的第一天晚上就覺得不對勁了。」姐姐說,目光落在媽媽攥著被角的手指上,「你提到小峰的時候,眼睛里有一種光。那種光我見過,在我同學談戀愛的時候,在電影里女主角看男主角的時候。但從來沒有在你看爸爸的時候見過。」

夏舒婷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說話。

「後來我就開始注意了。」姐姐的語速很慢,像是在復述一份已經在腦子里整理過很多遍的觀察報告,「你們兩個在餐桌上的眼神交流,那種頻率和角度不對。普通母子不會每隔三十秒就下意識地去找對方的眼睛。小峰給你夾菜的時候手指碰到你筷子的那個位置,精確到毫米,像是已經默契了無數次。你們刻意保持距離的方式也不對,太刻意了,反而顯得可疑。真正沒有關係的人,不需要那麼費力地證明自己沒有關係。」

她頓了一下。

「逛集市那天我看到你回頭看他,那個眼神……」姐姐的聲音輕了下去,「媽,那不是母親看兒子的眼神。」

夏舒婷低下了頭。她的下頜線繃得很緊,頸側那根細細的血管在皮膚下突突地跳動。

「還有他房間里的東西。你的發圈、你的睡衣……你的解釋其實挺合理的,但我當時就覺得不對。如果真的只是忘拿了,你不會在解釋的時候先頓那麼半秒。」

「然後我看了你的手機。」

夏舒婷猛地抬起頭。

「對不起。」姐姐說,語氣里確實有歉意,但不多,「臘月二十九下午你洗澡的時候。你的鎖屏密碼還是我生日,你都不換的。」

夏舒婷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她不知道自己現在是該生氣還是該慶幸。

那些微信聊天記錄她和小峰一直很小心,從來不發露骨的內容,可那些「今天想你了」「晚安我愛你」「你是我的寶貝」之類的話……一個母親對兒子,不會用那種語氣。

「昨晚看煙花的時候,」姐姐繼續說,聲音變得更輕了,「你的手差一點就碰到他的手。你忍住了,但你忍住之後吞咽了一下。那個吞咽動作有情緒壓抑的成分在裡頭,是身體壓不住的生理反應。」

她抬起眼,看著媽媽。

「我學了三年心理學,媽。這些東西,你瞞不過我的。」

房間里又陷入了沈默。

窗外的鞭炮聲突然密集了起來,噼里啪啦的一連串炸響,像是整個小區都在慶祝新年的到來。

這些熱鬧的聲響和房間里幾乎凝成固體的空氣,形成了一種荒誕的對比。

夏舒婷慢慢地把攥了太久的被角松開。

她的手心裡全是汗,指節因為長時間用力而泛著不正常的白。

她把手放到膝蓋上,看著自己的手指,好一會兒才開口。

「你爸爸不知道。」

「甚麼時候開始的?」

夏舒婷沈默了兩秒。

這兩秒里她腦海中閃過了無數個畫面:小峰第一次把她按在臥室牆上的那個下午、那場改變一切的暴雨夜、旅行中每一個被兒子抱在懷裡的清晨、簽署愛奴契約時那孩子眼底那片深不見底的溫柔。

所有這些畫面像走馬燈一樣旋轉了一圈,最後定格在最初的那個點上。

「他高一的時候。」

姐姐的眼睫顫動了一下。

夏舒婷知道女兒在飛速計算。高一,意味著至少一年半了。一年半。在女兒的認知里,她的母親和她的弟弟,已經維持了至少一年半的……

她不知道該用甚麼詞來定義自己和小峰之間的關係。

「爸爸真的不知道?」姐姐又確認了一遍。

「不知道。」夏舒婷搖頭,「我們一直很小心。」

「『我們』。」姐姐重復了這兩個字,聲音里帶著一種微妙的、複雜的味道,「你已經很自然地用『我們』來稱呼你和小峰了。」

夏舒婷的身體微微一僵。

她沒有意識到自己用了「我們」這個詞。

這個詞在她嘴裡已經太自然了。

從甚麼時候開始的?

從旅行的時候?

從簽契約的時候?

還是更早,早到她自己都記不清了?

「我們」。兩個字,輕飄飄的,但落在這個語境里卻重如千鈞。

姐姐閉了一下眼睛。

再睜開的時候,那雙琥珀色的眼裡有一層薄薄的水光,但她沒有讓它們落下來。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手指交握的力度大到指節發白。

「媽,我需要……」她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細微的裂痕,但她很快就把它修補上了,「我需要時間來消化這件事。」

夏舒婷點了點頭。她想伸手去握女兒的手,可手抬到一半又縮了回去。她不確定這個時刻的自己,有沒有資格去觸碰女兒。

「我不會告訴爸爸。」

夏舒婷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至少現在不會。」姐姐補充道,「但你們要注意。別讓爸爸看到。」

她站起來,走向門口。手搭在鎖上的時候停了一下,背對著媽媽說了最後一句:

「大年初一,今天先好好過。剩下的話……晚上再說。」

鎖舌轉動。門打開又合上。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

夏舒婷一個人坐在床上,手裡無意識地絞著被角。

她的臉上有淚痕,卻談不上嚎啕大哭。

只是眼眶里蓄了太久的液體終於沿著臉頰淌了下來,無聲無息地滴落在睡衣領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可能是五分鐘,也可能是十五分鐘。外面的鞭炮聲漸漸稀疏了,陽光透過窗簾縫隙在地板上畫出一條越來越亮的光帶。

她摸起手機,看到微信里有一條小峰發來的消息,時間是七點四十一分,她和姐姐對話的中間段。

「媽媽新年好,今天開心點。」後面跟了一顆紅心。

夏舒婷盯著那顆紅心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把手機放回了床頭櫃上。

她沒有回復。

我大約在八點半的時候起的床。

說「起床」不太準確。

我其實從姐姐第一次走出房間的時候就醒了,之後一直處於一種半睡半醒的狀態,耳朵像一台自動運轉的監聽設備,捕捉著房子里每一個細微的動靜。

姐姐走出去又走回來、反鎖門的聲音、之後長達幾十分鐘的安靜。

安靜得不正常,兩個人待在一個房間里那麼久卻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最後門鎖打開,姐姐出來的腳步聲。

那腳步和早先不一樣了。

來的時候是謹慎的、刻意壓低的;走的時候卻有一種奇怪的沈。像是鞋底灌了鉛,每一步都用力地踩在地板上,又用力地拔起來。

我的胃又收緊了一下。

洗漱的時候我對著鏡子看了自己一會兒。

鏡子里的人有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昨晚其實也沒睡好,龍組的事加上姐姐的事攪在一起,腦子一刻都沒有停過。

我用冷水拍了拍臉,把頭髮隨便捋了一下,換了身乾淨的衛衣出了房間。

客廳里,爸爸已經坐在沙發上看電視了。

央視的春晚重播,主持人用那種千篇一律的亢奮語調念著拜年詞。

爸爸穿著他那件藏青色的棉家居服,端著一杯茶,臉上是一種滿足的、毫無知覺的快樂。

「小峰,新年好!」

「爸,新年好。」

我在他旁邊坐下來,接過他遞來的一把瓜子。

「你姐和你媽在廚房呢,說要弄個新年早餐。」爸爸嗑著瓜子說,「你姐大早上就起來了,說要給咱做甚麼……法式吐司?在國外學的。」

「嗯。」

我捏著一顆瓜子,沒嗑。

廚房的方向傳來碗碟碰撞的聲音,還有姐姐的聲音,聽起來和平時一樣,甚至比平時更活潑一些,在說甚麼「媽你這個雞蛋液打得不夠勻」「你來你來你行你上」之類的話。

媽媽的聲音比較少,偶爾應一句,語調偏低,但不至於反常到讓爸爸注意到。

我的心在那些叮叮噹噹的聲響中一下一下地抽緊。

早餐端上來的時候,我仔細地觀察了每一個人的臉。

爸爸:正常。完全正常。那種對一切毫無知覺的、令人嫉妒的正常。

姐姐:表面正常。

甚至比昨天還要活潑一些,主動跟爸爸聊在國外過新年的趣事,笑容溫暖,眼睛彎彎的,是那個所有人都認識的乖巧知性的李雪晴。

但我注意到她給媽媽盛湯的時候,手指在碗沿停留了比正常略長的半秒,然後才松開。

媽媽:看起來也正常。

她穿了一件酒紅色的高領毛衣,頭髮松松地扎了個低馬尾,耳垂上戴著一對很小的珍珠耳釘。

素顏,但氣色好得不像話。

這大半年被我滋養著,她整個人像是倒著生長,從三十八歲活回了二十八歲。

但媽媽的眼底有一層很淡的紅。

不仔細看看不出來,被那雙濃密的睫毛擋住了大半,但我看得出來。

我太瞭解媽媽了。

那是哭過之後留下的痕跡。

談不上大哭,是那種無聲的、眼淚自己流下來的那種。

媽媽吃東西的時候目光始終落在自己的碗里,沒有像往常那樣抬起來找我的眼睛。

這個細節比甚麼都刺眼。

從旅行回來之後,我和媽媽在餐桌上已經形成了一種默契。

每隔一段時間就會不自覺地對視一下,然後極快地移開,像兩顆行星在各自的軌道上運行時偶然交會的那一瞬間。

這個動作頻繁到已經成了本能,我們自己都不一定意識得到。

但今天早上,媽媽一次都沒有看我。

我的筷子夾著一塊法式吐司懸在半空,遲遲沒有放進嘴裡。

「小峰?」姐姐叫我,「好不好吃?」

我回過神來。「好吃,很好吃。」

「那你倒是吃啊,舉在那裡等它自己飛進你嘴裡?」

姐姐笑著說,語氣是那種親暱的姐弟調侃。但她看我的眼神在那一瞬間變了一下。很快,快到普通人根本捕捉不到,但我捕捉到了。

那個眼神里有審視,有複雜,還有一種我不太確定的東西。厭惡談不上,憤怒也談不上,更像是一種「我還在消化這件事」的茫然。

我低下頭,把吐司塞進了嘴裡。

嚼了幾下,發現一點味道都嘗不出來。

白天一家人出去玩是爸爸提議的。

「大年初一,在家待著多沒意思!」他拍了拍大腿,興致高昂,「去濕地公園怎麼樣?今天天氣好,陽光也足,帶你們走走逛逛,晚上再找個館子吃頓好的。」

「好啊好啊!」姐姐第一個響應,「正好我帶了相機,給媽拍幾張照片。」

媽媽笑了笑,說好。

那個笑容很標準,標準到沒有任何破綻。

嘴角上揚的弧度、眼睛彎曲的幅度、甚至連笑容維持的時間都恰到好處。

但我知道那不是媽媽真正的笑。

她真正的笑是不對稱的,左邊嘴角會比右邊高一點點,而且眼睛里會有一種從瞳孔深處溢出來的光。

我見過太多次了。

她現在這個笑,是「老師笑」。

是她在講台上面對一百二十個學生、在教務會議上面對校領導、在親戚聚會上面對那些她不喜歡但必須客氣的人時,掛在臉上的那種專業級別的笑容。

完美,但沒有溫度。

出門前換衣服的時候,我在走廊里和媽媽擦身而過。

很快,不到一秒。媽媽從她的臥室出來往洗手間走,我從我的房間出來往客廳走,兩個人在走廊中段交錯。

媽媽沒有看我。

但媽媽經過我身邊的時候,手指碰了一下我的手背。

那個碰觸輕得像一片落葉,只有指尖和手背之間那一點微涼的接觸,然後就沒了。她繼續往前走,脊背挺直,步伐平穩,好像甚麼都沒發生過。

但那一下碰觸告訴了我很多東西。

媽媽沒事。

媽媽只是需要一點時間。

濕地公園裡人很多,到處是攜家帶口出來逛的。

陽光確實好。

冬日的光線清澈而單薄,灑在枯黃的蘆葦叢上,給每一根蘆葦穗都鍍上了一層毛絨絨的金邊。

空氣里有一股冷冽的水汽混合著遠處甚麼人烤紅薯的甜香,偶爾有幾只不知名的水鳥從蘆葦蕩里撲稜著飛起來,在灰藍色的天空上畫出一條短暫的弧線。

爸爸走在最前面,兩只手插在羽絨服口袋里,步子邁得大且快,時不時回頭催我們跟上。

姐姐挎著她的相機走在中間,不時停下來拍一些風景。

媽媽走在最後,圍了一條灰白色的羊絨圍巾,雙手揣在大衣口袋里,臉上是一種被寒風吹出來的淡粉色。

我走在媽媽旁邊。

距離大約半米。比平時我們獨處時遠,比正常母子稍微近一點點。這是一個精確計算過的距離:近到可以說話,遠到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但今天我連說話的內容都在反復斟酌。

「媽,冷不冷?」

「不冷。」

「圍巾夠不夠?要不我把手套給你?」

「不用。」

兩句話。

簡短、客氣、毫無破綻。

但放在我們之間,這種對話本身就是一種不正常。

我們已經很久沒有這樣說話了。

從旅行之後,我和媽媽之間的對話早就越過了這種公式化的問答。

即使是在爸爸面前需要偽裝的時候,我們也總能在那些看似普通的句子里塞進一些只有彼此才懂的暗號:一個稍微拖長的尾音,一個特定的詞語選擇,一個看似隨意的眼神交換。

但今天媽媽連這些都省了。

媽媽在回避我。

不,不完全是。

更準確地說,她在回避「我們」這個概念在她腦海中投射出的一切。

因為今天早上她已經在女兒面前承認了這個「我們」的存在,而這個承認讓她在面對我的時候,多了一層她不知道該如何處理的尷尬。

我理解。

但理解不等於不難受。

前面的路分了個岔,一條通向湖邊的觀景台,一條通向蘆葦深處的木棧道。

爸爸大聲問走哪邊,姐姐說去棧道那邊,光線好。

四個人就拐上了木棧道。

棧道很窄,只能並排走兩個人。爸爸自然地和媽媽走在了一起,我和姐姐落在後面。

這是我回來後第一次和姐姐單獨並排走。

姐姐舉著相機,取景框對準了前方的蘆葦。她按了幾下快門,然後放下相機,側頭看了我一眼。

「弟,你昨晚睡得好嗎?」

「還行吧。」

「臉色不太好。」

「就是有點累。」

「嗯。」

她沒再問了。但她把相機的鏡頭轉了個方向,對準了前方的爸爸和媽媽。

我順著她的鏡頭看過去。

媽媽正和爸爸並肩走著。

爸爸在說甚麼,她偶爾點點頭應一聲。

從背後看,這是一對再正常不過的中年夫妻。

丈夫話多一些,妻子安靜一些,兩個人之間保持著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沒有任何肢體接觸,但也不至於疏遠到引人注目。

然後媽媽回了一下頭。

那個回頭的動作很自然,像是隨意看一眼後面的孩子們跟上了沒有。

但我看到了媽媽的眼睛。

在那個回頭的角度下,她的目光沒有落在姐姐身上,而是精准地找到了我。

只有零點幾秒。

然後她就轉回去了。

但那零點幾秒里的東西太多了。有歉疚,有柔軟,有一種說不清的酸澀,還有……

愛。

即使在這種最不合適的時刻、最危險的角度、最可能被女兒捕捉到的瞬間,媽媽的眼睛里還是有那種光。

那種我在過去一年半的時間里看過了無數次、每一次都讓我的心臟被甚麼東西猛擊一下的光。

姐姐把相機放下了。

她甚麼都沒說,但我注意到她的嘴唇抿了一下。

那是她思考甚麼事情的時候的習慣動作,和媽媽在課堂上遇到學生提出好問題時的那種抿嘴一模一樣。

「姐。」

「嗯?」

「你……有甚麼想問我的嗎?」

我不知道自己為甚麼突然說出了這句話。

可能是那種懸而未決的緊張感已經快把我的神經絞斷了,我寧願她現在就說出來,也不想繼續在這種「我知道你知道但我們都不說」的默劇里煎熬。

姐姐看著我。她的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大約三秒,然後轉回了前方。

「有的。」她的聲音很輕,混在蘆葦被風吹動的沙沙聲里,「但不是現在。」

她加快了腳步,走上前去和媽媽並排,拿出相機說要給媽媽拍照。

我一個人落在了後面。

那天下午的行程現在回想起來,像是一場所有人都心懷鬼胎的默劇。

媽媽在演一個正常的妻子和母親。

她配合爸爸拍合照,回應姐姐的拍照要求,在湖邊買了四根烤腸分給大家。

她做的每一件事都無可挑剔,無可挑剔到了一種讓我心疼的程度。

因為我知道媽媽在用多大的力氣來維持這種「無可挑剔」。

姐姐在演一個開心的女兒。

她拍照、說笑、和爸爸拌嘴、輓媽媽的胳膊、調侃我在國外待了一年中文退步了。

但她的每一個笑容後面都拖著一條看不見的影子。

爸爸甚麼都沒演,因為他甚麼都不知道。他是這場默劇里唯一真實的人。

而我,我在觀察。

觀察媽媽的每一個微表情,觀察姐姐的每一次目光移動,觀察爸爸的每一句話有沒有無意中觸碰到甚麼敏感地帶。

我的大腦像一台高速運轉的處理器,把所有信息都吞進去、分析、歸類、評估威脅等級,然後輸出一個又一個應對方案。

但這些方案沒有一個被用上。

因為甚麼都沒有發生。

姐姐沒有攤牌,沒有試探,甚至沒有像前幾天那樣用含義模糊的話去釣我和媽媽的反應。

她今天異常地、反常地安靜。

她仍在說話,可那種安靜藏在話音底下,所有鋒利的東西都收了起來,只留下柔軟的表面。

這讓我更不安了。

因為我瞭解姐姐。她沈默的時候,往往比說話的時候更危險。

下午三點多的時候,我們在公園裡的一個小茶館裡歇腳。爸爸去上廁所,姐姐去買飲料,留下我和媽媽面對面坐在靠窗的位子上。

這是今天第一次我們單獨相處。

媽媽兩只手握著一杯熱茶,蒸汽在她臉前散開,像一層薄薄的面紗。她的目光終於從碗里抬了起來,看著我。

「小峰。」

「媽。」

「今天早上雪晴和我談了。」

我的心猛跳了一下,但我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我猜到了。」

「她問了,我承認了。」媽媽的聲音壓得很低,嘴唇幾乎沒有動,像是在練腹語,「瞞不住的。」

「嗯。」

「她說……不會告訴你爸。至少現在不會。」

我點了點頭。手在桌子底下不自覺地攥成了拳頭。

媽媽看著我的臉。

那層蒼白已經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到讓我看不透的表情。

有釋然,有不安,有一絲極淡的過意不去,但最底層,還是那種讓我每次看到都會喉嚨發緊的溫柔。

「對不起。」媽媽說。

「為甚麼說對不起?」

「讓你跟著擔心。」

我想伸手去握媽媽的手,但理智在最後一刻拉住了我。

姐姐隨時可能回來。

我只是把手放在桌面上,指尖朝著她的方向伸出去了一點點,像一個沒有完成的邀請。

「媽,不管怎樣,我都在。」

媽媽看著我伸出的指尖,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動作很小,但我看到了。左邊比右邊高一點點。

是真的笑。

然後媽媽極快地用自己的指尖碰了一下我的指尖,又縮回去了。茶杯被她重新端起來,遮住了下半張臉。

「她說晚上還要和你談。」

我的呼吸停了一秒。

「談甚麼?」

「她沒說。只說要你去她和我的房間。」

我沈默了一會兒。

「好。」

窗外的陽光正好照進來,落在媽媽的側臉上,把她的睫毛投影拉成了一排細長的線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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