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愛與時光
本章第 2 / 2 頁
媽媽站在講台上,黑板上用白色粉筆工整地寫著八個字:
「鵬程萬里,金榜題名。」
全班五十三個人安安靜靜地坐著。
那種安靜跟紀律沒關係,是一種自發的、帶著不捨的沈默。
所有人都知道這是最後一節正式課了。
有些女生已經開始偷偷紅了眼眶。
媽媽穿一件淡灰色的棉麻襯衫裙,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纖白的腕骨。
腕骨上是那條我送的玫瑰金鍊子。
她把腳鏈改短了系在手腕上當手鍊戴,紅色石榴石的小墜子在日光燈下折射出極微弱的光。
媽媽沒有講新的知識點。
她用那節課,講了她從教以來最喜歡的一首詞。
辛棄疾。《青玉案·元夕》。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
她念第一句的時候聲音很穩,穩得像一條筆直的河流。
粉筆在黑板上勾勒出詞牌名的每一個筆畫。
她的板書永遠是全年級最好看的,橫平竪直,端正如人。
「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她轉過身面對全班。
日光燈的光從頭頂垂直打下來,在她的面頰上形成一層均勻的、不帶任何瑕疵的光澤。
她的素顏比任何精心修飾都更經得起這種光線的檢驗。
「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
媽媽的目光在每一個學生的臉上掃過去,溫柔而平等。掃到我的時候沒有停,一視同仁地滑了過去。
「眾里尋他千百度。」
媽媽的聲音在這一句上微微頓了一下。她在咀嚼。像在品味這七個字裡藏著比文字本身更深遠的東西。
「驀然回首——」
她放下粉筆,雙手交疊放在講台的邊沿上。
那雙手指節分明,骨肉勻停,是彈鋼琴的手,是批改試卷的手,也是在深夜裡握著我的手指、把指尖送進自己喉嚨深處的手。
「,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最後九個字她念得極慢,慢到每個字之間都塞得進一整個冬天。
教室里安靜了足足五秒。
然後媽媽說:「這是老師最喜歡的一首詞。今天送給你們。」
前排的女生終於哭了出來。
後排的男生雖然忍著,可有幾個人的眼眶明顯泛紅。
班長站起來帶頭鼓掌,全班跟著鼓起來。
真心的、熱烈的掌聲,裡面摻著十七八歲的少年人對一位好老師最樸素的感激。
我也在鼓掌。
可我知道,那首詞不只送給全班。
詞里的那個「那人」,在元宵節的焰火下,在空教室的窗台上,在清晨的枕邊,早就不在燈火闌珊處了。
「那人」就站在我面前。距離三米,隔著兩排課桌、五十二個同學、一個講台,和一層比甚麼都脆弱又比甚麼都堅固的秘密。
下課鈴響了。
學生們三三兩兩地湧出教室。
有幾個女生圍上去要和媽媽合影,她配合著笑了,笑容端莊而溫暖。
我沒有湊上去,收拾好課本裝進書包,從後門走了。
走到走廊盡頭的時候,我回了一次頭。
教室門口圍著的學生已經散了大半,媽媽一個人站在講台邊,在擦黑板。
「鵬程萬里,金榜題名」八個字在濕抹布的擦拭下一個一個消失,白色的粉筆灰揚起來又落下去。
她擦完最後一個字,手臂停在半空中,側臉對著門口,目光落在教室最後一排倒數第三個、靠窗的位置。
我的位置。
已經空了。
她看了大概兩秒,放下抹布,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彎腰拿起講台上的教案夾,關燈,出門。
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節奏平穩。
和所有普通的放學時刻一樣。
那天晚上爸爸照例不在。
我做完最後一套理綜模擬題,洗完澡出來,發現媽媽坐在客廳沙發上看手機。
茶几上放著兩杯熱氣裊裊的紅棗茶,她的手機屏幕上是一張剛才在教室和學生合影的照片。
「拍得不錯。」我走過去坐在她旁邊,湊過去看。照片里她被七八個女生簇擁著,笑得眼睛彎彎的。
「你怎麼不過來?」她問。
「太多人了。」
「你是班上的學生,拍個合影又不犯法。」
「我要拍的話,不會只拍合影。」
媽媽白了我一眼。
然後鎖了手機屏幕,端起紅棗茶喝了一口。
蒸汽在她的鼻尖和上唇之間氤氳出一層薄霧,襯著她的睫毛,像一幅被刻意模糊了焦距的油畫。
「今天的詞——」我開口。
「嗯?」
「你念的時候,到『眾里尋他千百度』那一句,聲音變了。」
媽媽端著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全班五十三個人,可能只有我聽出來了。」
「你聽出了甚麼?」
「你在那一句上,把『他』念成了『你』。」
她沒有說話。
沙發上安靜了很久。電視沒開,客廳里只有牆上掛鐘的滴答聲和窗外遠處隱約的車流聲。
「我沒有。」媽媽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在念一段經過反復排練的台詞,「你聽錯了。」
「好。」我點了點頭,「那我換一種說法。」
我側過身,伸手拿走她手裡的杯子放回茶几上。
然後雙手捧住她的臉,掌心貼著她微微發燙的面頰,拇指按在她顴骨下方那兩塊極細膩的皮膚上。
「你念的時候,」我的聲音低到幾乎只剩氣音,「你想的是我。」
媽媽在我掌心裡閉上了眼睛。
睫毛掃過我的拇指指腹,像蝴蝶翅膀上最細的絨毛。
「……嗯。」
這個「嗯」比樓梯間那個沒說出口的字更輕,比十二月窗前她所有沒流出來的淚水更燙。
我俯身吻了她。
這個吻里沒有慾望的火氣。它更像一個男人在確認「那人就在燈火闌珊處」之後,把全部的回應灌注進嘴唇和舌尖的確認。
她的長舌從齒間伸出來迎我。
津液和紅棗茶的甜味交織在一起,被她柔軟到不可思議的舌面裹住,送進我的口腔。
我含住她的舌尖輕輕吮吸,感覺到她的身體隨著這個吸吮的動作往我懷裡塌了一截。
塌下去的不是骨頭,塌下去的是她的魂。
我們在沙發上吻了很久。
吻到她的嘴唇腫起來、下巴被我的下頜蹭得發紅、鎖骨下方被我的虎口掐出一道淺淺的粉印。
她的呼吸越來越重,真絲睡衣的領口被我的手指撥開了一半,露出大半個渾圓飽滿的奶子。
乳頭在我的掌根蹭過去的時候硬挺起來,像一顆熟透的漿果頂在那層蜜桃色的乳暈正中央。
我沒有繼續往下。
今天不適合。
今天是她當夏老師的最後一堂正式課,我想讓這一天以一個吻結束,而性事太多了,幾乎每一天都有。
這種把一個吻從客廳一直吻到她嘴唇腫脹、吻到她呼吸滾燙、吻到她在我懷裡完全放鬆卻始終沒有被脫掉一件衣服的夜晚,太少了。
我扶著她的肩膀,把她從我懷裡撈起來。
媽媽睜開眼。那雙瞳孔里被情慾稀釋過後又沈澱下來的目光看著我,裡面有疑惑,有不捨,還有一絲很微弱的、被看穿之後的赧然。
「今天就到這兒。」我說。
「你……」她看了一眼自己被撥開的領口和我還按在她奶子上方的手,語氣里有一種啼笑皆非的無奈,「你撩完就走?」
「嗯。」
「李峰你這個人,」媽媽的語氣里帶著那種被撩到半空又被放下來的惱怒,手指戳了一下我的胸口,指尖在我的心臟正上方點了一下又收回去,「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很,」
「很甚麼?」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過分」或者「混蛋」,可最終甚麼都沒說出口。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被撥亂的領口和因為剛才那個漫長的吻而變得嫣紅腫脹的嘴唇,伸手把領口慢慢合攏,動作里帶著一種說不清是矜持還是不捨的遲緩。
「很體貼。」她最終說了一句完全出乎我預料的話。
我愣住了。
她抬起頭看我。
眼睛還是紅的,嘴唇還是腫的,鎖骨下方那道淺粉色的掐痕還沒消,可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間清澈到近乎透明。
夏老師的端莊,媽媽的溫柔,床上那個被情慾淹沒的女人的迷亂,全都退開了。
剩下的東西更原始,更本真。
那是一個女人在確認「這個男人要的東西比身體多」之後,從心底最深處湧上來的安全感。
「你知道嗎,」媽媽的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這兩年來,你……做了很多事。有些事讓我害怕過,有些事讓我難堪過,有些事讓我,嗯——快要承受不住。」
媽媽的手指在自己的膝蓋上無意識地蜷曲了一下。
「但你偶爾會做這種事。」
「甚麼事?」
「就是……突然停下來。」她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兩杯已經不再冒熱氣的紅棗茶上,聲音里有一種被歲月打磨過的柔的,「在你明明可以繼續的時候,突然停下來。然後我就會想,他不只想佔有我。他在意我今天是甚麼心情,今天經歷了甚麼,今天需要的是甚麼。」
她頓了一下。
「今天是我當你們班老師的最後一堂正式課。」她終於抬起頭,直視著我的眼睛,「你知道我今天的心情。所以你選擇了用一個吻來結束,而不是,」
「而不是把你按在沙發上操到喊爸爸。」我替她說完了。
媽媽被我這句話嗆了一下,臉上的紅暈瞬間從顴骨蔓延到耳朵根。
伸手又擰了我一把,這次比之前重了不少,指甲在我腰側的皮膚上掐出一道月牙形的印子。
「你能不能把嘴縫上。」
「縫上了就沒法親你了。」
媽媽咬著嘴唇瞪了我三秒。
然後身體往前傾了一點,手指扣住我睡衣的前襟,輕輕一拉。
我的身體跟著她的力道向前倒,額頭和她的額頭碰在了一起。
她的皮膚是溫的。呼出的氣息有紅棗茶的甜味。睫毛近到可以數清每一根的走向。
「李峰。」
「嗯。」
「謝謝你今天讓我好好當了一天夏老師。」
媽媽的聲音在這句話的末尾微微碎裂了一下。像把一塊糖含在嘴裡太久、甜味終於滲滿整個口腔時不由自主的嘆息。
我沒有回答。只是用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閉上眼睛,在兩個人的呼吸交織成同一種頻率的距離里,安安靜靜地待了很久。
客廳里的掛鐘指針走過了一格又一格。
窗外的車流聲漸漸稀了。
城市在入夜後變得安靜,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犬吠和風掠過陽台玻璃時發出的嗚咽。
過了不知多久,她先動了。
手指松開我的衣襟,兩掌貼著我的面頰,拇指在我的顴骨上輕輕蹭了兩下。
那個動作和我剛才捧住她的臉時如出一轍。
「去睡覺。」她說。
「你也是。」
「嗯。」
她站起身,拿起茶几上那兩杯已經涼透的紅棗茶,走向廚房。經過我身邊的時候,她的裙角拂過我的小腿,和在學校走廊里擦肩而過時一樣。
可在家裡這一次,她走出兩步後停了下來。
沒有回頭。
只是側過臉,用一種只有耳朵和後頸能感知的角度,輕聲說了一句話。
「眾里尋他千百度。」
聲音低得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的重量。
然後媽媽走進了廚房。
水龍頭打開的聲音、杯子放進水槽的輕響、她的手指在瓷杯邊緣划過的觸感,這些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清晰得像被放大了一百倍。
*他聽出來了……全都聽出來了……這個詞念了十幾年,今天才終於念對了一個人……*
我坐在沙發上,盯著她消失的方向,心臟被甚麼東西塞得滿滿的。
那種脹滿和慾望不沾邊,和衝動也不沾邊。
它比任何一次高潮都更持久,更綿密,密得幾乎讓人喘不過氣。
那天晚上我們各自回了各自的房間。
她沒有來我的床上。我也沒有去她的房間。
這是我們在一起這麼久以來,為數不多的、以一個吻和一句詞作為全部內容的夜晚。
睡前我躺在床上看天花板,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微信。媽媽。
一張照片。
是媽媽手腕上那條玫瑰金手鍊的特寫。
紅色石榴石的墜子在床頭燈的暖光下折射出幾道微弱的光線,手鍊下面是她白皙到近乎透明的腕骨,和脈搏微微跳動的青色血管。
沒有配文字。
我把那張照片存了下來,設成了手機鎖屏。
然後關燈,閉眼。
在意識模糊之前的最後一秒,我想起了一個數字。
六十二。
她安靜時的心率。
我不知道媽媽今晚的心率是多少。
可我猜,大概和我的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