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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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2022年到2024年的秋天,葉青的生命只在兩件事之間切換——戰鬥和回家。
半年的特訓結束後,她跟著楚妍第一次執行了真正的任務。
那是在西南邊境的一條無名山谷里,夜色濃得化不開,空氣中飽和的水汽讓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泥土的腥甜。
葉青匍匐在濕滑的腐殖層上已經三個小時,迷彩作戰服緊貼著皮膚,汗水混合著露水浸透了她後背的衣料。
濕熱的風從地面掠過,捲起枯葉和蟲鳴,她的額頭貼著冰冷的槍托,呼吸悠長而平緩。
丹田裡的氣流在楚家《寒冰訣》的引導下緩慢流轉著,像一條蟄伏的冰河。
如今這氣流已經成了她身體的一部分,在緊張時能讓她冷靜,在燥熱時能讓她清涼。
她甚至能感覺到氣流在經絡中穿行的路徑,從丹田升起,沿著脊柱向上,分岔到四肢百骸。
目標出現時,楚妍沒有出聲。只是放在通訊器上的手指輕輕敲了三下——那是約定的信號。
葉青的視線透過瞄准鏡鎖定那個人影。
月光吝嗇地漏下幾縷,勉強勾勒出對方輪廓。
他手裡握著手機,屏幕的光在黑暗中像一隻螢火蟲。
葉青屏住呼吸,扣動扳機的手指穩得像雕塑。
槍聲被消音器吞沒大半,子彈划破空氣的尖嘯卻還是驚起了林中的夜鳥。
手機從目標手中炸開,碎片四濺。
那人呆立了兩秒,才意識到發生了甚麼,轉身想跑——楚妍已經從側面撲了上去,一個標準的擒拿動作將他按倒在地。
葉青收起槍,從隱蔽處站起身,雙腿因為長時間保持姿勢而微微發麻。
她走過去時,楚妍已經給目標戴上了手銬。
「乾得漂亮。」楚妍站起身,月光照在她臉上。二十六歲的女隊長有著一張冷艷的面孔,眉眼鋒利如刀刻,此刻卻露出了一絲罕見的贊許,「第一次實戰,手不抖。
葉青沒說話,只是蹲下身檢查目標的傷勢——除了被手機碎片划破的手背,沒有任何槍傷。
她松了口氣,這才感覺到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地跳動。
剛才扣下扳機的那一刻,整個世界都靜止了,只有瞄准鏡里的十字線和那只握著手機的手。
那是她的第一枚功勳章。一枚小小的、金色的徽章,躺在深藍色的絲絨盒子里。葉青把它帶回北京,放在出租屋的書桌上。李秋梅捧著看了好久,眼眶紅紅的,最後只說了一句:「我閨女有出息了。
後來任務等級越來越高——從邊境到荒漠,從城鎮到密林。
夜鶯小隊的軌跡在保密地圖上畫出一條一條看不完的弧線,那些線條交織成網,網住了毒梟、間諜、跨國犯罪集團的頭目。
葉青的名字在戰狼系統的內部通報里出現的頻率越來越高,每一次都伴隨著「圓滿完成」「零傷亡」「關鍵突破」這樣的字眼。
她在格鬥訓練場上的名聲是打出來的。
二十三歲被提拔為夜鶯小隊副隊長那天,楚妍在食堂當眾宣佈了這個決定。
幾個資歷更老的隊員臉上露出不服氣的神色,其中一個叫陳穎的少女當場就站了出來。
「楚隊,我尊重您的決定。」陳穎說這話時眼睛盯著葉青,話卻是對楚妍說的,「但副隊長這個位置,總得讓大家心服口服吧?
楚妍挑了挑眉,看向葉青。
葉青放下筷子,站起身。
食堂里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了過來。
她走到陳穎面前,兩人身高差了半個頭——陳穎一米八五,高挑結實,是隊裡有名的近戰高手。
「怎麼才算心服口服?」葉青問,聲音平靜。
「二十招。」陳穎說,「你能在我手下走過二十招,我就服。
訓練場的墊子鋪開,兩人換上格鬥服。楚妍站在場邊當裁判,其他隊員圍成一圈。陳穎擺開架勢,葉青只是靜靜站著,雙手自然垂在身側。
哨響。
陳穎第一個衝上來,一記直拳直取面門。
葉青側身,拳風擦著她的臉頰過去。
她沒還手,只是後退半步。
第二招、第三招……陳穎的攻勢如暴雨,拳腳帶著風聲。
葉青像一片葉子,在拳影里飄搖,每一次都堪堪避過。
第五招,陳穎一個掃腿。
葉青躍起,落地時腳尖點地,身體旋轉半周,手掌輕輕在陳穎後背推了一下。
那一推看似輕柔,陳穎卻踉蹌了兩步才穩住身形。
第十招,陳穎有些急了,一個擒抱想鎖住葉青。
葉青不退反進,撞進他懷裡,手肘頂在她他肋下——沒發力,只是點到為止。
陳穎悶哼一聲,動作僵了一瞬。
第十五招,陳穎使出了絕活,一個過肩摔的起手式。
葉青這次沒躲,任由他抓住自己的手臂。
在陳穎發力要將她摔出去的瞬間,葉青丹田的氣流猛地加速,身體像泥鰍一樣一扭一滑,反而借力將陳穎帶得失去了平衡。
兩人同時倒地,葉青壓在老熊身上,一隻手鎖住了他的咽喉。
「十九招。」楚妍在場邊報數。
陳穎躺在地上喘著氣,看著葉青。葉青松開手,站起身,伸手把他也拉了起來。
「我服了。」陳穎抹了把汗,咧嘴笑了,「葉副隊,以後跟你混。
從那以後,整個戰狼系統里再也沒有人能在近身格鬥中從她手下走過二十招。楚妍私下裡跟她說:「你那個師父,教你的不是普通的功夫。
葉青知道楚妍說得對。
周海教給她的內功和殺招方式,和現代格鬥術完全不是一個體系。
那更像是某種古老的、傳承斷裂的東西。
她問過楚妍關於《寒冰訣》的事——楚家的家傳武學,也是從古冊子上傳下來的。
「這個世界比普通人想象的要複雜。」楚妍當時這麼說,「有些東西科學解釋不了,但它們確實存在。你丹田裡的氣流,我體內的寒氣,都是證據。
牆上的功勳章從一枚變成三枚,又從三枚變成了滿牆。
葉青在宿舍的牆上釘了一塊軟木板,每一次任務結束,新的勳章就釘上去一個。
到2024年秋天,木板已經快釘滿了,金燦燦的一片,在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可每次任務結束回到北京,她都先回團河苑那間出租屋。
那是她和母親李秋梅在北京的家——三室一廳,八十平米,裝修簡單但整潔。
客廳的牆上掛著葉洋的比賽照片,廚房的窗戶永遠擦得透亮。
李秋梅總是算准了女兒回來的時間,提前燉好排骨湯。
湯在砂鍋里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香氣從門縫里飄出來,在樓道里就能聞到。
葉青每次走到四樓,聞見那個味道,緊繃的神經就會一點點鬆弛下來。
鑰匙插進鎖孔,轉動,門開了。
「回來啦?」李秋梅從廚房探出頭,圍裙上沾著麵粉。她今年四十七歲,但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些,眼角有細紋,笑容卻很溫暖。
葉青放下背包,走過去抱了抱母親。
李秋梅身上有油煙味、洗衣粉味,還有屬於母親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溫暖氣息。
這個擁抱持續了幾秒鐘,葉青松開手時,感覺眼眶有點熱。
「瘦了。」李秋梅端詳著她,「這次去了多久?
「一個半月。」葉青說,走進廚房洗手。水龍頭流出的自來水冰涼,她把手放在水流下衝了很久,好像要衝掉甚麼看不見的東西。
丁建在週末準時出現。
通常是週六下午三點,門鈴響起,葉青去開門,他就站在門外,手裡提著書包和一杯奶茶。
奶茶總是溫的,珍珠加雙份——他記得她所有的喜好。
「阿姨好。」丁建進門先喊李秋梅,聲音清朗。然後轉向葉青,眼睛亮晶晶的,「給你帶的,半糖。
葉青接過奶茶,指尖碰到他手指的溫度。
丁建的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整齊乾淨,是一雙書生的手。
他身高一米八三,身材修長但不瘦弱,白襯衫的袖子輓到手肘,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
長相是那種乾淨的帥氣,鼻梁高挺,眉眼溫和,笑起來的時候右臉頰有個淺淺的酒窩。
他在清華讀研,研究方向是經濟管理。
書包里總是裝著厚厚的論文和筆記本電腦,但每次來葉青家,他都會先把學業放到一邊,輓起袖子幫李秋梅乾活。
「阿姨,今天做甚麼菜?我來幫忙。」他自然地走進廚房,系上李秋梅遞過來的圍裙。
那圍裙是粉色的,上面印著小花,穿在他身上有些滑稽,但他毫不在意。
李秋梅看著他高高帥帥地站在廚房門口幫忙的樣子,笑得合不攏嘴。
她喜歡丁建,從大學時就喜歡。
這孩子懂事、有禮貌、學習好,家世也好——父親丁紹城是雲城有名的企業家,母親劉佳是大家閨秀。
最重要的是,他對葉青好,那種好不是裝出來的,是浸在骨子裡的溫柔和耐心。
有一次葉青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那一幕。
丁建在切土豆,刀工嫻熟,土豆絲切得均勻細長。
李秋梅在炒菜,鍋里噼啪作響,油煙機的轟鳴聲填滿了小小的廚房。
夕陽從窗戶斜射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空氣里瀰漫著飯菜的香氣和人間煙火的味道。
葉青看著,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要是這輩子就這樣過,好像也很好。
平靜的、安穩的、按部就班的人生。
讀完書,工作,結婚,生孩子,週末回娘家吃飯,節假日一家人出去旅遊。
像無數普通人一樣,在柴米油鹽里把日子一天天過下去。
這個念頭只存在了幾秒鐘,就被她壓了下去。
因為她心裡還掛著一件事——那三十萬。
周海的三十萬。
那筆錢像一根刺,扎在她心裡最柔軟的地方。
五年了,每次她看著功勳章,每次她接過任務津貼,每次她銀行卡里的數字增長一點,她都會想起那個矮壯黝黑的男人,想起他那雙粗糙的手把一摞摞錢裝在黑色塑料袋後拿給她的樣子。
「好好讀書,這錢算借,等你出來工作後再還俺。
周海的聲音還在耳邊,帶著雲城方言的腔調,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
葉青開始攢錢。
戰狼特戰隊的工資不低,加上任務津貼,兩年下來她攢了三十萬出頭。
錢存在一張單獨的卡里,卡的密碼是周海的生日——她猜的,因為她不知道周海真正的生日,就用他救她那天的日期。
她試過打電話。第一次是2023年春節,她站在團河苑小區的院子里,看著天空炸開的煙花,撥通了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
「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
機械女聲冰冷地重復著。
葉青握著手機,煙花的光在她臉上明明滅滅。她站了很久,直到手機屏幕暗下去。
後來她又試了幾次,每次都是空號。她托雲城的老同學去周海住的那棟舊樓看過,同學回話說:「那房子好像沒人住了,門口堆了好多廣告單。
葉青不放心。2024年秋天,她完成了一次長達兩個月的境外任務後,向上級請了兩天假。楚妍批假的時候看了她一眼:「有事?
「私事。」葉青說。
「需要幫忙嗎?
「不用。
她買了一張回雲城的高鐵票。
出發那天是十月的一個早晨,北京的天空是灰藍色的,有鴿子在樓宇間盤旋。
葉青沒帶多少行李,一個雙肩包,裡面裝著換洗衣物、洗漱用品,還有那張存了三十萬的銀行卡。
高鐵啓動時,窗外的景物開始向後滑動。
先是北京南站複雜的軌道網,然後是郊區成片的樓房,接著田野出現了——綠色的、黃色的、褐色的,被田埂分割成整齊的方塊。
灰色的屋頂在田野間零星散布,煙囪里冒出裊裊炊煙。
葉青靠窗坐著,額頭抵著冰涼的玻璃。
車廂里很安靜,只有列車行駛的轟鳴聲和偶爾響起的廣播。
她閉上眼睛,試圖在腦海裡勾勒周海現在的樣子。
五年沒見了。她最後一次見周海是2020年春天,她要出發去北京的前一天。
五年。一個人五年可以變成甚麼樣子?
葉青不知道。
她只知道周海是家政公司的搬運工,每天扛著上百斤的貨物上下樓,皮膚會被曬得更黑,手上的老繭會更厚,腰可能會開始疼,關節可能會在陰雨天發酸。
高鐵到站時是下午三點。
雲城車站變了樣,出站口多了一排嶄新的閘機,刷身份證就能通過。
站前廣場重新鋪了地磚,增加了綠化帶,還有了出租車排隊區。
一切都更現代化了,但也更陌生了。
葉青走出車站,站在廣場上環顧四周。
秋天的陽光很好,金燦燦地灑下來,空氣里有桂花的甜香。
她深吸一口氣,雲城的空氣和北京不一樣——濕潤些,軟些,帶著長江水汽的味道。
她沒打車,決定走路去那棟舊樓。路程不遠,四十分鐘左右,她想看看這座城市的變遷。
街角那家小賣部還在。
葉青記得小時候常來這裡買冰棍,老闆是個胖胖的中年男人,總是笑眯眯的。
現在小賣部的招牌換了新的,玻璃門擦得透亮,裡面坐著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正低頭玩手機。
葉青在門口站了幾秒,沒進去。
繼續往前走,經過葉家以前那個燒烤店。
店還在,但招牌換了——「秋梅燒烤」變成了「小四川串串香」。
捲簾門還是原來的顏色,深綠色的漆已經斑駁,邊緣處鏽跡斑斑。
門口擺著幾張塑料桌椅,一個陌生女人正在往爐子里加炭,動作熟練但透著疲憊。
葉青在馬路對面站了五分鐘。
她看著那個女人——四十多歲,微胖,扎著馬尾,圍裙上油漬斑斑。
她加完炭,用鐵鉗撥了撥火,火星子噼啪炸開幾顆。
然後她轉身從冰櫃里拿出串好的肉串,一排排擺在架子上。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是做了千百遍後形成的肌肉記憶。
五年前,站在那個位置的是葉青的父親葉城。他會系著同樣的圍裙,用同樣的動作加炭、擺串,然後抬頭對馬路對面的葉青喊:「青青,過來幫忙!
父親死於2019年那場疫情。
走得突然,連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葉青接到母親電話時正在公大訓練,她請了假趕回雲城,只見到一具已經包裹嚴實的遺體。
她轉身,穿過街道。車流從身邊駛過,帶起一陣陣風。走到那棟舊樓下時,她停下腳步,仰頭看了看。
六層的老式居民樓,外牆的白色瓷磚已經發黃,有些地方剝落了,露出裡面的水泥。
三樓那扇窗戶——周海家的窗戶——關著,窗簾是深藍色的,洗得有些發白。
樓道里的燈壞了。
葉青摸黑上樓,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回響。
她熟悉每一級台階的高度,熟悉轉角處牆上那個塗鴉——是她初中時用粉筆畫的太陽,現在已經模糊得只剩一團黃色印記。
三樓到了。
那扇熟悉的鐵門出現在眼前。
深綠色的漆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鏽紅的鐵鏽。
門把手還是那個老式的球形鎖,邊緣已經被磨得發亮。
葉青站在門前,突然有些緊張。
她抬手,敲了三下。
叩、叩、叩。
聲音在寂靜的樓道里顯得格外清晰。她等了幾秒,裡面沒有動靜。又敲了三下。
這次有腳步聲傳來,拖沓的,懶散的。門開了一條縫,安全鏈還掛著,一隻眼睛從門縫里往外看——是個年輕男人,二十出頭的樣子。
「找誰?」聲音里帶著被打擾的不耐煩。
葉青透過門縫看見了他身後的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