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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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實,她身上那種不正常的灼熱正在一點一點地消退,皮膚的溫度從燙人變成了正常的溫熱。
黃金色的瞳光也在慢慢褪去,像夕陽一樣沈入了那雙恢復成黑曜石色的眼眸深處。
「那就好。」路明非松了口氣。
他小心地從她身體里退出來,翻身躺到了她旁邊。兩個人並排躺著,看著酒店天花板上那盞沒有開的吊燈,誰也沒有說話。
暴雨還在下。打在窗戶上的雨滴聲像某種催眠的白噪音。
「明非。」
「嗯。」
「今天的事……」
「我不會跟任何人說的。」
「……不是這個。」
沈默了幾秒。
「謝謝你。救了我。」
路明非側過頭看著她。
楚子涵沒有看他,目光直直地望著天花板,側臉上還殘留著淚水的痕跡。
她的嘴唇抿著,下巴微微繃緊——那是她在忍住哭泣的表情。
失去父親的悲痛、血脈覺醒的恐懼、還有剛才這場荒唐的……不管叫甚麼。
這一切對於一個高中女生來說太多了,多到她甚至來不及一件一件地去消化。
路明非伸出手,輕輕蓋在了她的手背上。
沒有握緊,只是放在那裡。
楚子涵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然後慢慢地翻了過來,扣住了他的手指。
力氣不大。但很緊。
像是整個世界都在暴雨中坍塌了,而這五根扣著的手指是唯一還沒有被衝走的東西。
窗外的暴雨聲,從最初的狂暴,漸漸變成了溫柔的淅瀝。像一首沒有歌詞的安眠曲。
兩個渾身赤裸的、傷痕累累的少年人,在這間逼仄的小酒店房間里,緊緊地、緊緊地抱在一起,陷入了沈沈的、無夢的睡眠中。
路明非在徹底失去意識前,鼻尖縈繞的是暴雨的冷冽、少女發絲間的清苦香氣、以及一絲淡淡的血腥味。
他沒有夢到遊戲。
沒有夢到CG。
沒有夢到任何東西。
只有黑暗,和溫暖。
路明非是被一種窒息感弄醒的。
不是噩夢,也不是呼吸道堵塞,而是物理意義上的——有一條白皙修長的手臂死死地勒著他的脖子,另一條腿橫跨在他的腰上,腳踝還勾著他另一側的大腿。
他費力地低下頭,看到了一顆黑色的腦袋埋在自己的胸口。
楚子涵整個人像一隻八爪魚一樣纏在他身上,四肢從各種不可思議的角度環繞著他的軀乾,抱得嚴絲合縫,密不透風。
她睡得很沈。呼吸平穩而綿長,偶爾從鼻腔里發出一聲極其細微的鼻息。
路明非僵在原地,一動不敢動。
他的腦子花了大概三十秒的時間來回憶昨晚到底發生了甚麼——暴雨,邁巴赫,高架橋上那個騎著八足馬的黑影,楚天驕提刀衝進雨裡的背影,然後是飆車逃亡,交警,酒店,發燒的楚子涵把他推倒在床上……
回憶到最後這一段的時候,路明非的耳根子'唰'地紅了。
他又低頭看了看纏在自己身上的楚子涵。
兩個人都是赤裸的。
她的臉貼在他的胸口上,睡顏安靜得不可思議,長長的黑色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嘴唇微微張著,呼出的氣息溫熱地打在他的皮膚上。
路明非就這麼僵硬地躺了大概五分鐘,試圖在不驚醒她的前提下把自己從這個八爪魚式的禁錮中解脫出來。
但每次他試著挪動一下,楚子涵就會下意識地收緊手臂和雙腿,把他箍得更牢。
「……這怎麼弄啊。」
路明非看著天花板,陷入了深深的迷茫。
他現在的處境大概是這樣的:全校聞名的冰山學姐像樹袋熊一樣赤裸著掛在他身上,他們倆躺在一間不知名的小酒店裡,外面的暴雨不知道甚麼時候停了,陽光正透過廉價的白色窗簾照進來,在地毯上投下一片暖黃色的光斑。
地上散落著被撕碎的校服襯衫、扯斷的黑色蕾絲內衣,還有一條皺巴巴的百褶裙。
路明非深吸一口氣,做出了一個艱難的決定。
他伸出手,用食指戳了戳楚子涵的臉頰。
軟的。
沒反應。
他又戳了一下。
還是沒反應。
他加大力度,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了她的臉頰,輕輕搓了搓。Q彈的觸感從指尖傳來,白皙細膩的皮膚被他搓得微微變形。
楚子涵的眉頭皺了一下。
路明非繼續搓。
「唔……」一聲含糊的鼻音。
他又搓了兩下。
楚子涵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然後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黑曜石色的瞳孔。昨晚那層璀璨的黃金色已經完全消退了,恢復了往常那種清冷而沈靜的顏色。
她的目光有幾秒鐘是完全茫然的。
先是看到了一片陌生的天花板,然後視線下移,看到了路明非的下巴和脖子,再然後——她意識到自己正全身赤裸地、像章魚一樣纏在一個同樣全身赤裸的男生身上。
空氣凝固了大約三秒鐘。
楚子涵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白變粉,從粉變紅,從紅變成了某種接近番茄醬的顏色。
她以一種驚人的速度松開了所有纏繞在路明非身上的肢體,「嗖」地縮到了床的最角落,扯過被子把自己從脖子以下裹得嚴嚴實實。
兩個人隔著一整張雙人床的距離,大眼瞪小眼。
沈默。
路明非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來緩解這令人窒息的尷尬,但發現自己的大腦空白得像一張剛格式化的硬盤。
「……早。」最後他只擠出了這一個字。
「……嗯。」楚子涵的聲音悶在被子里,幾乎聽不見。
又是沈默。
路明非看著天花板。楚子涵看著牆壁。兩個人誰也不看誰。
窗外傳來早班公交車駛過積水路面的聲音,還有早餐攤販在遠處吆喝的模糊人聲。
世界已經恢復了日常運轉,徬彿昨夜那場席捲一切的暴風雨只是一個荒誕的夢。
「……先回我家吧。」
楚子涵的聲音打破了沈默。她把被子裹得更緊了一些,露出來的半張臉上還掛著不自然的紅暈。
「你的衣服……被我撕了。櫃子里應該有酒店的浴袍,你先穿那個。」
「哦。好。」
路明非翻身下床,然後打電話給前台,讓前台送兩件T恤,兩件長褲,然後那個前台服務員送進來的時候,路明非把門拉開一點點縫,探出一點點腦袋,沒有讓前台看見房間里的少女,不過前台還記得這個少年,就昨天晚上帶了個女生進來的唄雖然人這麼多,但是那個女生漂亮的讓前排一眼就記住了她,路明非能夠感覺到那個前台服務員的目光,隱隱約約的掃向自己肩膀的牙口印,然後少年的臉皮再紅也扛不住這種目光的掃射,迅速的把手提袋子接過之後就啪的一聲把門關上了。
他把其中一件遞給裹在被子里的楚子涵,然後非常自覺地轉過身去,面朝牆壁。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穿衣聲。
「好了。」
路明非轉過身。
楚子涵站在床邊,白色的T恤松松垮垮地裹在身上,衣服的尺碼是按成年男性拿的,穿在她身上顯得格外寬大,領口滑到了肩膀以下,露出一小片鎖骨和脖頸上幾個深淺不一的紅痕,再加上還沒有穿褲子,就罩住了臀部,很像是前段時間網上流行的那種甚麼男友式穿搭。
她顯然也注意到了那些痕跡,伸手把領口往上拉了拉,面無表情地別過頭。
兩個人沈默地走出了酒店。
上午十點鐘的城市街頭,昨夜暴雨的痕跡還殘留在到處都是的積水窪和被吹斷的樹枝上。
陽光出來了,打在潮濕的地面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然後路明非掏出手機叫了輛滴滴。
等車的時候,兩個人站在路邊,中間隔了大約半米的距離。
誰都沒有說話。
一個看手機,一個看天。
偶爾路過的行人會好奇地多看他們兩眼,畢竟兩個穿著酒店浴袍、大清早站在路邊的年輕人,怎麼看都很可疑。
滴滴到了。
司機是個四十來歲的大叔,從後視鏡里掃了他們一眼,眼神里寫滿了'我懂的',然後非常善解人意地甚麼都沒問,默默打開了收音機放起了交通廣播。
車廂里很安靜。
路明非坐在左邊,楚子涵坐在右邊,中間隔了一個座位的距離。
兩個人的目光都投向各自那一側的車窗外,看著被暴雨洗刷過的城市街景一幀一幀地從視線中掠過。
楚子涵突然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餵,是仕蘭中學的趙老師嗎?我是高二一班的楚子涵。」
路明非微微側過頭,看到她的側臉恢復了平時那種淡漠疏離的表情,聲音也變回了清冷如水的學生會會長標準語調。
「昨天晚上暴雨太大,高一三班的路明非同學沒能回家。他現在在我這裡,麻煩幫他請一天假。」
電話那頭傳來班主任趙老師的聲音,雖然聽不太清,但語氣顯然是受寵若驚的——全校聞名的好學生、學生會會長親自打電話來,這面子給得足足的。
「好好好!沒問題!楚同學你放心,我這就幫他登記!路明非那小子有你照顧,我就放心了!」
楚子涵'嗯'了一聲,掛斷了電話。
路明非看著她,張了張嘴。
「……謝謝學姐。」
「不用。」
又是沈默。
楚子涵的家是一棟獨棟的小洋樓,坐落在城市東區的一個高檔住宅區里。門口的花園被昨夜的暴雨吹得一片狼藉,玫瑰花瓣散落了一地。
楚子涵用指紋打開了大門。
房子里空蕩蕩的,沒有人。
路明非想起來——楚天驕昨晚在高架橋上擋住了那些東西。
楚子涵的母親似乎很早以前就不在了。
也就是說,這棟大房子里,現在只有她一個人。
楚子涵換了雙拖鞋,從鞋櫃里翻出一雙男式的一次性拖鞋遞給路明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