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窩島門

外海，百裡海，窩島。

這片遠離內海繁華航道與十裡海戰亂邊緣的偏僻水域，常年籠罩在濕冷的海霧之中。

天地間的靈氣稀薄得可憐，海風裡除了刺鼻的咸腥味，幾乎感應不到多少可供修士吐納的純粹靈氣。

不過也正因如此，鮮少有內海的大宗門或高階散修願意跨海涉足這等窮鄉僻壤，使得這片人跡罕至的水域成了各類低階海獸繁衍生息的溫床，妖獸資源反倒頗為豐富。

窩島北側的一片亂石灘塗上，海水正泛著渾濁的暗紅色泡沫。

七八具表皮覆蓋著灰黑鱗片、形似巨型海蜥的煉氣期海獸屍體橫七竪八地癱在礁石間，腹腔俱已被利器剖開，墨綠色的腥臭獸血順著石縫汩汩流淌，將周圍的淺水染得污濁不堪。

一名身材粗短、樣貌有些醜陋的男修，正蹲在一具海獸屍骸旁收拾著自己的戰利品。

這男修生得塌鼻小眼，左臉頰上還長著一塊巴掌大小的青黑胎記，配合著翻卷的厚嘴唇，瞧著頗為凶惡滑稽。

他身上的灰褐短衫沾滿了海獸的粘液與血污，手裡握著一柄缺了個小口的剝皮短刀，動作嫻熟地插進最後一頭海獸尚帶余溫的臟腑深處，刀尖一挑，便將一枚核桃大小、泛著微弱水屬性靈光的渾圓內丹挖了出來。

男修隨手在死獸肚皮的軟毛上蹭了蹭刀刃上的血跡，將短刀收回腰間皮鞘，隨後捧起地上用破布包著的七八枚海獸內丹，放在眼前滿意地端詳了片刻。

今日這趟出海倒是順當，不到兩個時辰便清理了這一小群鐵鱗海蜥，足足八枚內丹，一顆都沒碎。

男修咧開厚嘴唇笑了笑，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黃牙。

這些低階海獸的內丹若是帶去內海，自然入不了那些名門大派弟子的法眼，可在百裡海地界，卻是用來開爐煉製築基丹的主藥之一。

這片海域靈氣雖然匱乏，但像這種煉氣期海獸滿海都是，只要肯下苦功獵殺，攢夠煉製築基丹的內丹並不算難事。

因此在這外海百裡海，內海底層散修求之不得的築基丹，倒也算不上甚麼太過罕見的稀罕物。

將裝有內丹的布包仔細塞進腰間的儲物袋里，又順手割下幾塊肉質最為肥嫩的海獸後腿肉用草繩穿好拎在手中，男修拍了拍手上的腥氣，轉身從礁石上站起身來。

他右手在儲物袋上一抹，一柄長約四尺、通體由百年鐵樺木削制而成的褐黃色木劍便出現在掌心。

隨手將木劍往半空一拋，男修掐了個粗淺的御物法訣，木劍迎風見長，穩穩懸停在離地三尺之處。

他提著那串海獸肉縱身一躍，雙腳穩穩踩在寬厚的木劍劍身之上，隨著腳下靈力催動，木劍化作一道略顯笨拙的暗黃流光，貼著波濤起伏的海面，徑直朝著窩島深處飛遁而去。

窩島的面積不算小，由於常年無人開墾，島上古木參天，植被茂密得近乎原始森林。

粗壯的百年藤蔓在樹冠間肆意纏繞，將上方的天光遮蔽得嚴嚴實實，林間更是瀰漫著腐爛枝葉與毒蟲瘴氣混合的悶熱氣味。

醜陋男修踩著木劍在密林上方飛遁了許久，繞過兩座樟樹掩映的山坳後，在一處僻靜的山谷腹地按落了劍光。

林間空地上，孤零零地立著一間用尋常杉木搭建而成的簡陋木屋。

木屋門窗緊閉，屋頂上鋪著厚厚的枯葉與青苔，木牆邊緣甚至還掛著幾張破爛的漁網，瞧著就像是早年間上島採藥或避風的凡人漁夫廢棄的落腳屋，與周圍茂密的叢林融為一體，看不出半點修仙宗門的跡象。

男修收起腳下的木劍，剛走到木屋前三丈外的空地上，旁邊一株合抱粗的榕樹後頭便鑽出了一道年輕身影。

那是個十六七歲、眉眼間還帶著幾分稚氣的灰衣少年，只有練氣四五層的修為，正是今日被派在密門外圍值守望風的本門小師弟。

灰衣少年一看見醜陋男修，原本無聊蹲在樹根下打哈欠的困倦模樣頓時一掃而空，目光落在男修手裡拎著的那串還在滴血的肥美獸肉上，眼睛亮了起來，快步迎上前去。

「孫師兄，你可算回來了！今兒個怎麼在北灘待了這麼久，我還當那群鐵鱗海蜥扎堆不好對付，正琢磨著要不要去請兩位師叔過去接應你呢。」

被稱為孫師兄的醜陋男修將手裡的草繩往上提了提，晃了晃那幾大塊紋路清晰的獸肉。

「幾頭不成氣候的畜生罷了，能費多大功夫？不過是趁著今日潮水退得低，順道把窩在礁石縫里的那幾只小的也一並料理了，免得留著日後咬壞你們出海的木舟。」

小師弟湊近前看了看孫師兄鼓囊囊的儲物袋，吸了吸鼻子，滿臉羨慕。

「孫師兄厲害啊，看這架勢，今日至少又收了七八枚內丹吧？照這個攢法，下個月門內開爐煉製築基丹，師兄定能分上一顆，到時候一步登天成了築基大修，可得多照拂照拂小弟。」

「好說，好說。這幾塊鐵鱗蜥的後腿肉嫩得很，待會兒進了門你拿去後廚用靈火燉了，咱們師兄弟幾個今夜好好喝上一壺。」

孫師兄心情極佳，隨手把手裡拎著的海獸肉丟給了小師弟。

他拍了拍腰間的儲物袋，正準備從裡面摸出開啓山門的符籙，小師弟接過獸肉後卻沒有立刻退開，反而神秘兮兮地湊了過來，壓低了腦袋朝四周望瞭望。

「孫師兄，你一大早就去北灘蹲守海獸，怕是還不知道吧？咱們門裡頭今日可有一件大喜事！」

孫師兄停下翻找儲物袋的手，偏過那張帶著青黑胎記的醜臉，斜睨了小師弟一眼。

「喜事？能有甚麼喜事，難不成是掌門老祖出關了，還是哪位師叔在外海海底摸著沈船遺寶了？」

「都不是！是何長老！」

小師弟拎著獸肉，滿臉興奮地比劃起來。

「就在昨日半夜裡，何長老派去內海辦事的王師兄駕著飛舟趕回來了，說是替何長老從三星島那邊買回來了一件新寵！今兒一早我來山門外換崗的時候，聽在何長老院外伺候的幾個師兄傳話，說何長老對這新收的寶貝滿意得很，等這兩日調理好了，還能拿出來給咱們大伙兒都開開眼、看看稀奇呢！」

「新寵？」

孫師兄挑了挑粗短的眉毛，一時沒反應過來。

「何長老平日里又不修御獸之道，買甚麼靈獸新寵？莫非是能幫著尋脈探寶的奇蟲異獸？」

「不是海獸，也不是靈蟲，我聽王師兄跟守門的師叔閒聊時提了一嘴，說是個活人，好像叫甚麼……從內海買來的一頭母畜，還是個甚麼奴修。」

小師弟撓了撓後腦勺，稚嫩的臉上露出一抹困惑與不解。

「孫師兄，你說這也奇了怪了。既然是個人，怎麼王師兄張口閉口都管她叫母畜呢？咱們窩島門平日里抓來的那些海盜或是落單散修，不都是直接扔去礦洞里挖礦，或者搜乾了儲物袋直接宰了餵魚嗎？這奴修母畜又是個甚麼名堂，難不成比咱們平時抓來乾活的苦力力氣更大，還能像老黃牛一樣犁地拉車不成？」

聽著小師弟這番天真外行的話，孫師兄先是一愣，隨即那張醜陋的臉上肌肉一陣抽動，忍不住嗤笑出聲。

也怪不得這小師弟一頭霧水。

這小子是土生土長的百裡海漁村遺孤，從小就被收入窩島門打雜修行，這輩子連百裡海的邊界都沒跨出去過，只知道修仙界殺人奪寶、獵殺海獸的粗鄙規矩，哪裡見識過內海那些花樣百出的聲色犬馬與人口買賣。

可在窩島門混跡多年的孫師兄，早年間卻是跟著門內長老去三星島、二星島的黑市裡跑過幾趟腿的，對於「奴修母畜」這四個字代表著甚麼，他心裡跟明鏡似的。

「犁地拉車？你小子真是山豬吃不了細糠，連這等好東西都沒聽過。」

孫師兄伸出粗糙的手指，在小師弟腦門上虛點了一下，三角眼裡閃爍著幾分過來人的精明與掩飾不住的淫邪。

「內海那些大人物嘴裡的奴修母畜，說白了就是被廢了反抗本事、身上種了禁制的女修。那可不是買回來給你劈柴挖礦的，那是專門給咱們男人拿來瀉火解悶的肉玩具！」

小師弟眨了眨眼，臉上微微泛紅，似懂非懂地追問。

「給男人用的……那不就是書里寫的雙修爐鼎嗎？我聽師父說過，爐鼎可是能幫著修士增長修為的金貴物件，何長老若是買了爐鼎回來，怎麼會捨得拿出來給咱們這些普通弟子看？」

「爐鼎？哼，這母畜可比正經爐鼎還要下賤三分！」

孫師兄撇了撇厚嘴唇，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正經的爐鼎好歹體內還存著幾分元陰靈氣，買主平日里還得拿靈丹妙藥供著養著，生怕弄死了絕了採補的苗子。可這被叫作母畜的貨色，多半是在內海早就被前頭的幾個主子吸乾了靈根底蘊、連半點採補價值都不剩的殘花敗柳。」

「這種女人除了那副皮囊身段還帶著從前修煉雙修邪功留下的底子，全身上下就只剩下一張嘴和底下那兩個洞還能派上用場。買回來根本不用當人看，直接扒光了鎖在院子里，想怎麼折騰就怎麼折騰，純粹就是一團會喘氣、會叫喚的爛肉。既然何長老放話出來說能給大伙兒看看，說不定等長老自己玩膩了，咱們這些做弟子的也能排著隊上去嘗嘗內海女修的葷腥！」

聽到這裡，哪怕小師弟再怎麼不諳世事，也徹底聽明白了其中的醃臢門道，不由得咽了口唾沫，眼神里多了幾分少年人初聞女色時的燥熱與好奇。

「行了，你在外頭好好盯著，我去裡頭交了內丹，順道去何長老院子附近打聽打聽風聲，晚上再來找你喝酒。」

孫師兄沒再和小師弟多聊，心裡被勾起了幾分癢意，當即轉過身走到那座破舊的杉木屋前。

他從儲物袋中摸出一張繪制著繁復雲紋的青色靈符，夾在兩指之間，隨後雙手在胸前熟練地結出一道開啓禁制的法印，體內靈力匯聚於指尖，猛地打在那張青符之上。

「嗡——」

青符表面亮起一團柔和的蒙蒙白光，順著孫師兄的指尖飄飛而出，直直貼在了杉木屋那扇腐朽的木門中央。

隨著符光滲入木紋，眼前的景象陡然如水波般晃動扭曲起來。

原本破敗腐朽的杉木屋、屋頂的枯葉與牆角的破漁網在數息之間盡數消散，恢復了此地原本的真容——那赫然是一扇嚴絲合縫地嵌在山體峭壁之中、由整塊千斤青岡岩打造而成的厚重密門。

「咔噠、轟隆……」

密門內部的機括受靈符牽引，緩緩向內側滑開，露出一條僅容兩人並肩通過的幽深石道。

孫師兄熟練地收回青符塞回懷裡，邁步跨入密門之中。

待他的身影走入其內，身後的青岡岩密門再次合攏，陣法幻象重新籠罩，從外頭看去，依舊是那座荒無人煙的破爛木屋。

門內的通道頗長，順著山腹一路向下傾斜。

石壁兩側每隔十來步便釘著一盞燃燒著海獸油脂的長明燈，昏黃搖曳的火光將孫師兄粗短的身影拉得老長。

通道里十分安靜，只有他自己的靴子踩在青石台階上發出的「噠、噠」回響。

內海買來的母畜……嘖，也不知那女人長得甚麼模樣。

平日里在這鳥不拉屎的百裡海，見到的不是漁村裡那些皮膚粗糙的黑瘦村婦，就是門內那幾個脾氣比海妖還臭的師姐，還從沒嘗過內海調教出來的肉玩具是甚麼滋味。

孫師兄一邊順著長長的通道往前走，一邊在腦海裡胡思亂想著，腳步都不由得加快了幾分。

這般在山腹通道內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狹窄的石壁終於到了盡頭，出現了一個被明亮天光填滿的寬敞洞口。

孫師兄一步踏出洞口，眼前瞬間豁然開朗。

洞口外是一座四面環山、被天然峭壁圍攏而成的巨大山谷盆地。

谷內亭台樓閣錯落有致，雖然建築大多是用島上的巨木與山石壘砌而成，比不得內海大宗門的金碧輝煌，但也算得上五臟俱全，幾處藥田與演武場上正有不少身穿灰褐服飾的弟子在來回走動。

而在山谷入口處的石牌坊正上方，懸掛著一塊黑底白字的巨大木制牌匾，上頭用略顯狂放的筆觸刻著三個大字——窩島門。

這處隱匿在山腹盆地之中的所在，便是百裡海這一帶頗有些名氣的本土小宗門了。

孫師兄站在洞口台階上，仰頭看了一眼頭頂那塊「窩島門」的牌匾，隨後視線往山谷東側那片靈氣最為濃郁、專門供門內長老居住的精緻竹林小院方向瞟了一眼，摸了摸下巴上的青黑胎記，哼著不知名的小調徑直朝谷內走去。

窩島門雖在這百裡海地界佔了一座靈脈尚存的島嶼，開宗立派有些年頭，可說到底也只是個難登大雅之堂的偏僻小門小派。

莫說與內海那些傳承數千載、金丹遍地走的龐然大物相比，便是放在十裡海周遭的二流勢力跟前，窩島門的底蘊也寒酸得緊。

滿門上下，唯有常年在後山禁地閉死關的開派老祖一人乃是結丹期修為。

這位老祖早年間也並非甚麼名門正統出身，原本只是在外海刀口舔血、摸爬滾打的一介散修，僥倖得了些前人遺澤才勉強凝結金丹，隨後便在這窩島圈地立宗，做起了土皇帝。

在老祖之下，撐起整個宗門台面的築基期長老，滿打滿算一共也只有三個人。

除了平日里鮮少露面的大長老之外，門內大小事務皆由何長老與王長老二人出面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