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生
本章第 1 / 2 頁
那塊硬盤在我的襪子抽屜里待了九天。
最裡頭,壓在一雙沒拆封的加厚運動襪底下。
艾希莉甚麼都管,護照、結婚證、麥迪的出生證明,可她從來不碰我的襪子抽屜。
十八年了,她說那個抽屜有股味兒。
我跟自己說,是因為沒有線。
那塊硬盤屁股上一個小口子,扁的,我那台2016年的戴爾只有老式的方口。
拼多多上一搜,C口轉USB,九塊九包郵,一塊四美元。
我一直沒下單。
佈雷特要走,我媽要捅破甚麼,周哥要「迎世運」,事兒一件接一件。
夜裡躺在床上,艾希莉背對著我睡,我就想那個抽屜。
七月十五號,下午三點十分,她在電話里喘,說她在做鴿子式。
那塊東西就在我腳邊那個抽屜里,巴掌大,涼的,壓在襪子底下,離我不到兩米。
禮拜天早上,那支筆在我手裡,我簽了。
Travis Boone。
跟我在英朗、在看見傳媒、在出入境每一張表上簽的一樣,T寫得老大,後頭拖一串歪歪扭扭的。
我簽完,我媽在摩根頭頂上衝我飛了個吻。
摩根沒睜眼。
禮拜一我把那沓表交給劉姐。
她在工位上接過去,一頁一頁地翻,翻到最後一頁,看了一眼我的簽名,把那張黃便利貼揭下來,粘進了她那個本子的封皮裡頭。
她今天穿一件淺藍的襯衫,還是扣到領口,第二顆扣子那兒繃著,坐下來繃得更緊,扣眼兩邊各拽開一道小縫,透出裡頭一點白。
「謝謝崔老師。」她打開本子,記了一筆。
我不知道她記的是甚麼。可能是「已簽」,可能是日期,可能是「邀請人:崔維斯」。她在甚麼底下畫了一道線。
那天夜裡,我在拼多多上下了單。
……
禮拜二,線到了。同一天晚上,出入境給我發了一條短信。
我拿翻譯軟件掃了一下:您的證件已製作完成,請攜帶受理回執及護照前來領取。
翻譯:「您的證書已經製作完畢,請攜帶接受收據和護照前來接收。」居留許可。
七月十八號向川在大煙囪底下遞給我那張回執,到今天十八天。
中國人辦事,說快也快。
我跟阿傑說禮拜三下午去出入境拿證。他頭都沒抬,「崔哥去嘛。」
出入境那棟樓我熟。十二年,來了不下三十回,哪個窗口的空調對著哪兒吹我都知道。
叫號,排隊,窗口。
還是那個女警察,圓臉,三十出頭,制服襯衫胸口那顆扣子還是繃開一道縫,縫里一點肉色的胸罩。
她認出我了,看了一眼我的臉,又看了一眼護照上的照片,嘴角動了一下。
抖音上的「美國老漢兒」。
她把護照翻開,翻到新貼的那一頁,轉過來給我看:一張帶防偽光的貼紙,我的照片,一個紅章,有效期到明年八月。
「恭喜。」她說。
這個我懂。恭喜發財。
我出了門,在馬路對面站了一會兒。
一排小門面:一家奶茶店,一家打印復印拍證件照的,一家快捷酒店。
中國的酒店不是家家都收老外,這家收,門上貼著一行英文Welcome,挨著出入境,做的就是我們的生意。
門口立著一塊牌子:鐘點房4小時78元。
十一美元。
在家裡看不了。
家裡牆薄,我媽的呼嚕隔著一個客廳都聽得見,摩根五點起來跑步,客廳牆角那台機位貼著膠布,擋得住畫面擋不住聲音,廚房那台連膠布都沒貼。
公司更不行,九宮格,監控,向川辦公室牆角那台「防賊」的,那棟樓里有多少隻眼睛,我比誰都清楚。
在中國,沒有一個地方是沒人看著的。
我進了那家酒店。
前台是個小姑娘,二十出頭,指甲貼著亮片,一隻一隻地閃。
頭髮拿一隻鯊魚夾夾在腦後,碎頭髮掉在脖子上,汗濕了幾根。
黑馬甲底下一件白襯衫,馬甲勒得緊,把她那兩個不大的奶子往上托著,托出一道淺淺的溝。
我說:「鐘點房。」
她看我,看我身後,看門口,又看我。
「一個人?」
「一個人。」我說。
她掃了我的護照,推過來一張房卡,眼睛從下往上又把我掃了一遍,轉頭跟旁邊那個姑娘說了一句甚麼,兩個人都笑了。
我聽見一個「deng」,一個「ren」。
等人。她們以為我在等人。一個白人老外,禮拜三下午三點,一個人開鐘點房,等一個姑娘。
我沒解釋。讓她們這麼想,比真話體面。
……
三樓最裡頭一間。
一張大床,白床單,一台電視,一個燒水壺,一扇窗戶對著一堵牆。
床頭櫃上擱著兩樣東西:一包紙巾,一盒杜蕾斯,標價二十五。
我先查攝像頭。
我在Reddit上看過。
中國的快捷酒店,煙霧報警器里,電視機頂盒里,插座孔里,吹風機掛架上,都可能藏著針孔。
那哥們兒說,關了燈,拿手機攝像頭一寸一寸地掃,針孔在屏幕上會亮一個小紫點。
我拉上窗簾,關了燈,打開手機攝像頭,從門口開始掃。
煙霧報警器,沒有。
電視,沒有。
插座,沒有。
床頭那盞燈,沒有。
鏡子,我拿指甲尖抵著鏡面,Reddit上說指甲尖跟它的倒影中間要是沒縫,那就是單面鏡,後頭有人。
有縫。
甚麼都沒有。
我坐在床沿上,打開那台戴爾。它的電池早就壞了,得插著電。風扇一轉,跟台拖拉機一樣。
我把線插上。
一個盤符跳出來。裡面一個文件夾,「0715」。文件夾里一個文件:VID_20250715_142211.mp4。
一小時二十三分四十一秒。十一個G。
十四點二十二分十一秒,開始錄的。我給她打第一個電話,是兩點五十。
我沒馬上點開它。我先把它拖進了轉寫軟件。
一個圈轉了四分多鐘。四分多鐘里我坐在一張鐘點房的床上,聽那台戴爾的風扇呼呼地響,盯著那個圈。
出來了。四十一頁。
我往下拉了拉,一大半是這樣的:
> 00:31:05 說話人1:嗯嗯嗯嗯啊。
> 00:31:09 說話人1:啊啊嗯好深。
轉寫軟件把我老婆叫床一個字一個字地記下來,還給她分了行。
我把轉寫稿縮到屏幕左邊,播放器拉到右邊,戴上耳機,點了播放。
……
第一個畫面是她的臉。
很近,從上往下拍的。
拍的人站著,她坐在地上,仰著臉看鏡頭。
還是那間私教室:木地板,一整面牆的鏡子,那張淺紫色的墊子,牆角那個小音箱叮叮咚咚地放著流水。
七月八號我在iPad上見過這間屋子,那回鏡頭貼著地,是她自己的八爪魚。
這回鏡頭在他手裡。
她穿一件我沒見過的衣服。
白的,連體的,從脖子一直包到腳脖子,薄,緊,貼在身上跟刷了一層白漆似的,兩個奶頭在胸口頂出兩個小尖。
前頭一條拉鍊,從領口往下走,走到哪兒我看不見。
頭髮編成一根辮子,從一邊肩膀上搭下來,深金色,辮梢扎一根黑皮筋。
她衝鏡頭說話。
> 00:00:04 說話人1:錄了嗎。
> 00:00:05 說話人2:在錄。
> 00:00:08 說話人1:用你的我的會同步。
> 00:00:13 說話人1:今天第一次。
> 00:00:16 說話人1:我想記住。
翻譯:「錄了嗎?」,「在錄。」,「用你的。我的會同步。」,「今天是第一次。」,「我想記住。」
錄,我懂。阿傑一天到晚衝我喊「再錄一遍」。第一次我也懂。第一,第二,第三,數字我一向懂;次,再來一次的次。
同步。她知道那台iPad。她知道她手機拍的東西會跑到哪兒去。
我把進度條往後拖了一點。
她跪起來了。
鏡頭跟著往下走,他在拍他自己的褲襠。
一條灰色運動短褲,她兩只手勾著鬆緊帶往下一拽,那根東西彈出來,一下打在她臉上,打在她鼻梁上那片雀斑上。
她笑了,拿手攥住,攥不滿,仰著臉衝鏡頭,把它竪著貼在自己臉上比。
龜頭頂到她眉毛,根還在她下巴底下。
她衝著鏡頭張開嘴,含進去了。
七月八號她還不會。
七月八號她含著,眼睛往上看,一臉的不知道怎麼辦。
今天她會了一點。
她一隻手攥著根,一隻手托著他的卵蛋,舌頭先繞龜頭底下那一圈,繞完了才往下吞,吞一截,退出來,吸一口氣,再吞。
鏡頭就在她臉上頭一英尺,她每吞一回,眼睛就往上翻,翻到鏡頭上。
她看著的是他。在他手機里。
在我的電腦上。
……
> 00:09:22 說話人2:起來。
> 00:09:40 說話人2:長了。
> 00:09:43 說話人1:給你留的。
他把她拉起來。鏡頭湊到她領口上,他那只手捏住拉鍊頭,往下拉。
很慢。
拉鍊一齒一齒地開,白布往兩邊分,先是鎖骨,鎖骨上那一小塊雀斑;再是兩個奶子中間那道溝,汗濕的;再往下拉,那兩個奶子沒了東西兜著,從開口裡往兩邊一滑,滑出來了,奶暈淺粉帶棕,奶頭硬著。
拉鍊還在往下走,走過肚臍,走過小肚子,一直走到兩條腿中間,走到襠底下。
那件衣服的拉鍊是一直通到底的。
底下她甚麼都沒穿。
鏡頭對著她那兒。
一層短短的金毛,剛長出來,比七月六號的毛茬長,比七月二十號那片短,還卷不起來,軟軟地趴著,蓋著兩片屄唇。
他的手指頭伸過去,捋了一下。
長了。
給你留的。
「給你」我懂,給,給錢的給。
留,我這個夏天把這個字認得清清楚楚:居留,留下,我今天揣在兜里的那張貼紙上就印著它。
stay,keep。
給你留的。Kept for you.她跟我說的是「起疙瘩」。
……
> 00:11:58 說話人1:我拿著。
> 00:12:30 說話人1:太大了。
> 00:12:33 說話人2:慢慢來。
她躺下了,躺在那張墊子上,把手機從他手裡接了過去。
畫面翻了個個兒。
現在是她在拍。
她舉著手機,從自己臉那兒往下拍:兩個奶子,一高一低地喘,拉鍊開到底的那件白衣服往兩邊攤著,像剝開的一層皮,肚臍,小肚子,那片金毛,兩條岔開的腿。
他跪在她兩腿中間,攥著那根東西,龜頭抵在她屄口上。
畫面在抖。她的手在抖。
他往里送。龜頭把那兩片屄唇往兩邊擠,擠開,她的屄口一圈被撐得發白,龜頭進去一半,停住了。
「太大了。」
太,我在菜市場講了十二年價,「太貴了」,「太貴了」。大,不用說了。
Too big.
「慢慢來。」他說。
他就慢慢來。
那顆鴨蛋大的龜頭一點一點地往里吃,吃進去了,她「啊」了一聲,手機掉了一下,又舉起來,畫面里她的小肚子一收一收地喘。
他停著,等她。
等她肚子不收了,他再往里送一截。
「等一下。」她說。
他等。
我知道「等一下」。服務員、出租車司機、出入境的窗口,全中國都在跟我說等一下。
她等了一會兒,自己伸手下去,攥住了他的胯,往自己身上拽。
「進來。」
他進去了。一截,一截,又一截。畫面里那根東西越來越短,越來越短,到最後只剩根上一小段,他的毛貼在了她的金毛上。
她把拿著手機的那只手放低了,另一隻手按到自己小肚子上,肚臍底下兩指的地方,按著。
「到這裡了。」
然後她說了一句話。
我沒去看轉寫稿。我聽懂了。
「我老公從來沒有到過這裡。」
我老公,這三個字她管我叫了十八年。
從來沒有,七月八號那段錄像里她說了半截,說到這兒就沒了,那天夜裡我拿拼音一個音一個音地敲進翻譯軟件,它告訴我是never。
到,滴滴到了,司機跟我說:「到了。」
這裡,我上了出租車說:「停這裡。」
每一個字我都會。每一個字都是我打車學來的。
My husband has never been here.我往左邊看了一眼轉寫稿。
> 00:14:51 說話人1:我老公從來沒有到過這裡。
翻譯:「我丈夫從來沒有來過這裡。」一個字都不差。
她那只手按在肚臍底下兩指的地方。我在密蘇里拿捲尺量過自己,從卵蛋底下量,六英吋。
……
手機從她手裡滑下去了。
它掉在墊子邊上,側著,正好衝著那面鏡子。
畫面一下子歪了,然後不動了,鏡子里是他們倆:她仰在墊子上,兩條腿纏著他的腰,他壓在她身上,屁股一起一落。
他把手機撿起來,看了一眼,沒關,把它竪著靠在那個小音箱上,鏡頭衝著墊子。現在一個畫面里有兩對人:墊子上一對,鏡子里一對。
我在一個鐘點房裡,看著四個人。
> 00:21:17 說話人1:橋式。
> 00:21:19 說話人2:啥子。
> 00:21:22 說話人1:橋 bridge 你抬我。
她教他。她是老師,這是私教課,一節八百。
她兩只腳踩在墊子上,肩膀著地,屁股往上一抬,整個人拱成一座橋,那件白衣服掛在胳膊上。
她在客廳里做過這個,說是練臀。
他跪直了,兩只大手托住她的屁股,托在半空里,往自己身上一拉,插到底。
橋塌了一下。他托著,沒讓它塌。
他就這麼托著她操。
她的肩膀在墊子上,腳在墊子上,中間懸著,全憑他兩只手。
他往里撞一下,她的奶子往她下巴那兒顛一下。
鏡子里,她那座橋一抖一抖,拱得越來越高,腳尖都踮起來了。
她第一回是在橋上到的。她「啊——」地叫了一長聲,屁股在他手裡抽,兩條腿打擺子,腳後跟在墊子上蹬,蹬得墊子往後跑了一截。
他沒停。他把她放下來,放平了,等她喘勻,拍了拍她的屁股。
> 00:27:03 說話人1:下犬。
> 00:27:05 說話人2:這個我會。
下犬式。我七點鐘起來,她撅著屁股衝著臥室門,撅得比她腦袋高一英尺。
她手掌、腳掌撐著墊子,屁股撅到最高,兩條腿繃得筆直,腦袋垂在兩條胳膊中間。
那件白衣服早褪到她腰上了,掛著。
他站在她屁股後頭,兩腿微微一屈,攥著她兩塊胯骨,從後頭插了進去。
這個角度鏡子拍得最清楚。
她的臉倒著,在她自己兩條胳膊中間,在鏡子里,紅的,嘴張著。
她往鏡子里看,看他。
他也往鏡子里看,看她。
他撞一下,她倒著的臉就往前一衝。
我的手在我褲子上。
我不知道它甚麼時候過去的。
我拉開拉鍊,把自己掏了出來。
它硬著,硬得發疼,跟在四姑娘山那張床上一樣,跟在他衣帽間那道縫後頭一樣。
我攥著它,擼,眼睛盯著屏幕上我老婆倒著的那張臉,耳機里一下一下「啪」,我的手跟著那個「啪」。
六英吋。
我攥著它,上頭還能露出一截龜頭,他攥著他那根,上頭露出來的比我整根都長。
我沒撐過兩分鐘。
我射在了手心裡,又稀又少,幾股,燙的,順著手指頭縫往下淌。
我扯了床頭櫃上那包紙巾,一張,兩張,三張,四張,擦手,擦褲子,擦床單上那一小點。
紙巾團成一團,攥在手裡,濕的。
屏幕上他們還在下犬式。
我惡心。我把那團紙扔進了垃圾桶,扔偏了,又撿起來扔了一回。
……
00:27:49。
鏡子底下擺著她的包。包沒拉嚴,口子裡頭亮了。
亮著,振著,嗡嗡的,在木地板上一跳一跳。
兩點五十。
她倒著的那張臉往包那邊轉了一下。她看見了。他也看見了,手底下沒停。
「你老公?」他問。我聽得懂這三個字,我聽得太懂了。
她沒回答。她把臉轉回來,衝著鏡子,衝著他,屁股往後迎了一下。
包里那個光滅了。
00:32:49。
兩點五十五,第二個。
這回她連臉都沒轉。
她正在叫,叫得一聲比一聲高,第二回就是那會兒到的,兩條胳膊撐不住,往下一軟,臉貼到墊子上,屁股還讓他攥著撅在半空里,一抽一抽。
包里那個光亮著,亮了一會兒,滅了。
00:33:52,包里又亮了一下,就一下。
微信。「護照放哪兒了?晚上有飯局要用,急。」我發的。
……
十幾分鐘以後,他教她做鴿子式。
> 00:45:30 說話人2:這個叫啥子。
> 00:45:32 說話人1:鴿子。
> 00:45:34 說話人2:鴿子。
> 00:45:36 說話人1:你會說鴿子。
她教他,他學,兩個人笑。
她一條腿往前彎著,膝蓋在前頭,小腿橫著壓在身子底下;另一條腿往後伸直,伸得筆直,腳背貼著墊子;整個人往前趴,趴在前頭那條腿上,胯壓到最低。
那件白衣服已經全扒下來了,扔在墊子邊上。
她光著。
他跪到她身後,跪在她伸直的那條腿兩邊,往下一壓,插進去了。
很慢。往外抽一截,送回去,「啪」。停一停。再抽,再送,「啪」。
秒針。
00:47:49。
三點十分。
包里又亮了。振了一下,兩下,三下,四下。
「接吧。」他說,「打三回了。」
第五下,她伸長胳膊,把手機從包里摸出來,貼到耳朵上。
> 00:48:07 說話人1:老公。
> 00:48:10 說話人1:嗯在在上課。
> 00:48:16 說話人1:怕死破特。
> 00:48:21 說話人1:因因克樓色。
> 00:48:33 說話人1:塞肯抓抓爾。
> 00:48:40 說話人1:愛慕度應皮整剖子。
她跟我說的是英語。轉寫軟件只認中國話,把我老婆的英語記成了一串中國字。我沒去翻譯它。用不著。那天每一個字我都記得。
「護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