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質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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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長老,且先消消氣。」片刻後,墨玉寶座上的年輕人——玄清宮宮主林淵,第一次開口了。
他聲音不高,卻奇異地壓過了殿內所有細微的聲響,清晰地鑽進每個人的耳朵里。
他還是那副歪靠著,一條腿悠閒地晃著的懶散模樣,徬彿眼前劍拔弩張的場面只是出不太有趣的折子戲。
「氣大傷身,何必呢?依我看,不如先聽聽王長老有何高見,再行定奪也不遲嘛。」
林淵這話說得輕飄飄,甚至帶著點漫不經心的調侃,卻讓葉天城醖釀到頂點的怒斥硬生生卡在了喉嚨里。
葉天城臉色鐵青,胸膛劇烈起伏了兩下,終是重重哼了一聲,與旁邊那位始終未發一言的最年長老者飛快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那老者幾不可察地微微頷首。
葉天城這才強壓怒火,狠狠瞪了跪在地上的祈月一眼,甩袖退回了原位。
最後那位老者,此時緩緩步出。
他身形佝僂,臉上溝壑縱橫,每一道皺紋都徬彿刻滿了經年的風霜與算計,正是掌管玄清宮一應庶務、資歷最老的庶務長老,王正。
王正並未走下台階,只是站在高處,垂著眼皮,以一種歷經歲月沈澱、自然而然的居高臨下之態,俯視著紅毯中央的祈月。
「祈月啊,」他開口了,聲音沙啞緩慢,像老舊的木門被徐徐推開,臉上甚至擠出了一絲堪稱「和藹」的笑意,但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反而讓皺紋的陰影顯得更深。
「都說你出宮歷練多次,卻屢教不改,毫無長進……依老夫看,這話也不全對。」
他頓了頓,渾濁的眼珠在眼眶里緩緩轉動,目光像沾了油的軟刷子,從祈月平靜無波的臉上掃過。
「比起前幾年,問十句答不上一句,只會梗著脖子認罪的悶葫蘆模樣……」王正臉上地笑容加深了些,眼角的紋路堆疊起來,卻讓人感覺不到絲毫暖意,「如今,倒是牙尖嘴利,能會說道了嘛。這也算是一種……‘長進’,不是麼?」
他的話語柔和,甚至帶著點長輩點評晚輩進步般的「欣慰」,可那字裡行間透出的,分明是冰冷的諷刺與更深的不悅。
一個不再輕易低頭、懂得反擊的「麻煩」,顯然比一個沈默的「罪人」更讓他感到棘手。
祈月連睫毛都未曾顫動一下,只是微微調整了一下跪姿,依舊挺直背脊,迎上那看似慈和實則銳利的審視目光,清冷的聲音沒有半分波瀾。
「王長老過獎了。」
祈月的聲音依舊清冷,卻在平淡的陳述中透出一絲幾不可察的譏誚。
「見得多,經得廣,人有所改變,才是常理。倒是王長老數十年如一日,心性脾味絲毫未改,這份‘始終如一’,才真令祈月佩服。」
王正臉上的笑容微微凝滯了一瞬,眼角的皺紋顯得更深了些。他擺了擺手,徬彿拂去一隻無關緊要的飛蟲。
「罷了,老夫沒空與你在此耍弄口舌之利。」他收斂了那層浮於表面的「和藹」,聲音里的溫度降了下來,「你在世間的那些是是非非,老夫也並無多大興致深究。」
他佝僂著背,向前緩緩踱了半步,目光似乎穿過了祈月,投向殿外無盡的夜色,語氣帶上一種蒼老的、近乎虛無的感慨。
「人生在世,庸碌者不過百年壽數。即便如我等修行之人,僥倖踏入先天之境,只要一日未能勘破那層天塹,未能像宮主這般登臨聖域……終究也不過是二百餘載的光陰,便要化作一抔黃土。」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祈月臉上,那雙渾濁的眼睛里,此刻翻湧著一種極為複雜、近乎貪婪的熾熱,與方才的超然物外截然不同。
「老夫已經很老了,老得半只腳都探進了棺材里。凡塵俗世的恩怨情仇,功名利祿,於我早已如過眼雲煙,激不起半分波瀾。」
他聲音漸低,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緊繃感,「若說還有甚麼未了的心願,執著的念頭……那便是對那無上大道的渴求。只想在身死道消之前,看看自己這副老朽之軀,還有沒有那份機緣,能窺見聖域的門檻,哪怕……只是一眼。」
話題至此陡然一轉,他的視線銳利如鈎,緊緊鎖住祈月。
「你自小天資卓絕,穎悟非凡,老夫自是清楚。可你這般根骨,雖稱得上百年難得一見,但也並非絕無僅有。」
他話語中刻意帶上了一絲比較的意味,「即便如老夫當年,資質或許不能與你比肩,卻也未必就遜色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