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鏡子裡黯淡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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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的秋天總是來得不明不白。
早上還是悶熱的艷陽,午後一場短暫的陣雨,傍晚的風就帶了涼意。許念慈站在南京東路這棟玻璃帷幕大樓的十二樓,隔著會議室的落地窗往下看,車流在雨後反光的柏油路上緩慢移動,像是一條被困住的河。她把手裡的馬克杯握得緊了一些,熱度已經散得差不多,剩下微溫的奶茶貼著掌心,讓她想起自己今天早上照鏡子時的樣子。
她二十七歲,及肩的黑髮帶著一點自然的毛躁,怎麼吹都吹不直,發尾總會翹起來。她今天穿了一件寬松的米杏色針織衫,裡面搭著白色的襯衫,下身是直筒牛仔褲,試圖讓自己的輪廓看起來柔和一點,卻還是覺得整個人縮在衣服里。她習慣性地含著胸,肩膀往內收,好像這樣就能讓別人少看她一點。
「念慈,這份提案的封面,你有沒有想過換個模特兒?」會議桌主位傳來的聲音打斷了她的走神。
陳皓宇把手上的雷射筆轉了一圈,笑容油膩而飽滿。他今天穿著深藍色的西裝,裡面是白襯衫,領口解開兩顆扣子,古龍水的味道隔著半張桌子都能聞到,濃烈得有些嗆人。他身高一米八,體格壯碩,方臉濃眉,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眯成一條線,看起來像是親切,實際上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這個保養品的客群是二十五到三十五歲的輕熟女,你放這個模特兒,感覺有點太素了,不夠有吸引力。消費者要看到的是漂亮、是有氣色的人,才會想買單嘛。」他頓了一下,視線在許念慈身上掃了一圈,帶著笑意補了一句,「就像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氣色看起來有點差,臉有點腫,是不是又變胖了?女孩子還是要多注意一下身材管理,對自己負責,也是對客戶負責。」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幾位同事的視線若有似無地飄過來,有人低頭看手機,有人假裝在筆記本上寫字。坐在許念慈隔壁的同事輕輕碰了一下她的手肘,像是安慰,又像是提醒她快點回應。
許念慈感覺到血液往臉上衝,耳朵尖開始發熱。她把杯子放回桌上,發出輕輕的一聲響,努力擠出一個笑容。
「謝謝總監提醒,我會再調整看看,再找幾個參考圖給您確認。」她的聲音很輕,帶著討好的軟,尾音有一點顫抖。她在心裡反復告訴自己,不要表現出難堪,不要讓場面更尷尬,笑一笑就過去了。
陳皓宇滿意地點點頭,好像很享受這種指點的姿態。「對嘛,年輕人多聽聽意見是好事。你的文案能力不錯,就是外型上再多用點心,整個人會更亮。我們做行銷的,自己就是最好的產品,你說對不對?」他說完,還對著會議室裡的另外兩位女同事眨了眨眼,惹來一陣配合的乾笑。
許念慈低下頭,看著自己筆記本上密密麻麻的字。那些字是她熬了兩個晚上寫出來的,關於產品成分、關於使用者情境、關於怎麼讓三十歲的女性在忙碌的生活中找到五分鐘屬於自己的喘息。但是在這一刻,沒有人關心那些字,大家記住的只會是總監那句「是不是又變胖了」。她把肩膀縮得更緊,針織衫寬大的袖口幾乎要把她的手完全蓋住。她想把自己藏起來。
這種時刻不是第一次了。上個月部門聚餐,陳皓宇在席間舉著酒杯,大聲點評每個女同事今天的穿搭,說誰的裙子太短不莊重,誰的妝太濃看起來很凶,輪到許念慈時,他說她這條牛仔褲讓腿看起來很粗,建議她穿裙子遮一下。再上一次,她只是去茶水間泡咖啡,他經過她身後,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說女孩子不要駝背,挺胸才有精神,挺胸才好看。那只手的溫度隔著衣服傳過來,讓她整個人僵在原地,好幾分鐘都沒有動。
她知道那不是稱贊,也不是關心。那是一種把女性當成物件,放在台面上秤斤論兩的習慣。而她總是配合演出,笑著點頭,說謝謝總監,因為她害怕被認為是開不起玩笑、玻璃心、不合群的女生。她害怕失去這份工作,害怕被貼上難搞的標籤,害怕讓母親知道她在台北過得不好。
會議結束後,她回到自己的座位,把提案的封面打開又關上,關上又打開。屏幕上的模特兒笑得很燦爛,皮膚光滑,眼神自信。她看著那張臉,又切換視窗打開自己的手機前鏡頭。鏡頭裡的自己,臉色確實有點暗沈,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嘴唇沒有血色。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捏了一下,感覺到一點柔軟的肉。她想起母親上週在電話裡說的話。
「你最近照片看起來又圓了一點,是不是都吃外送?台北的女生每個都瘦得跟甚麼一樣,你這樣以後怎麼相親?不要整天穿那種松垮垮的衣服,看起來沒有精神,男生不會喜歡的。」
母親許雅琴的聲音總是這樣,優雅而挑剔,像是一把包著絲絨的尺,永遠在丈量她夠不夠好。她燙著深褐色的短捲髮,喜歡穿套裝戴珍珠項鍊,在親戚面前總是得體的,卻能在電話里用最輕柔的語氣說出最刺人的話。許念慈從小聽到大,已經學會在聽見那些話的時候自動把背再彎一點,好像彎一點,期待就能少一點。
傍晚六點半,辦公室的人陸續離開,許念慈還在修改提案。她把模特兒換了三個版本,每換一個,就覺得好像還是不夠好。她把屏幕的亮度調暗,辦公室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冷白色的光打在每一個人的臉上,讓所有人都看起來有點疲憊。冷氣的出風口就在她頭頂,吹得她肩頸發涼,緊繃得像一塊石頭。
八點四十分,她終於把檔案寄出,關上電腦。整層樓只剩下她和另外一個還在加班的同事。她收拾包包,穿上那件寬松的風衣外套,把包包的背帶緊緊抓在手裡,像是抓住一點安全感。她搭電梯下樓,走出大樓,夜風迎面吹來,帶著雨後潮濕的土味和機車廢氣的味道。
她沒有直接回家。她習慣在加班後繞一點路,去搭捷運,經過一些比較安靜的街道,讓自己有一個緩衝的時間,從那個需要一直微笑的許念慈,慢慢走回可以不用說話的自己。
捷運板南線轉文湖線,在忠孝復興站下車,她沿著安和路的巷子慢慢走。這一帶是台北市中心少數還留有老公寓與榕樹的地方,白天是咖啡店和選物店,晚上則安靜許多。巷子里的路燈是暖黃色的,照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映出樹影的晃動。她的腳步很輕,高跟鞋在人行道上發出規律的喀喀聲,每一步都讓小腿有點酸。
走到一條更靜的巷子口時,她停了下來。
二樓,一扇挑高的落地窗透出光來。那光和辦公室的冷白光完全不同,是燭火般的暖黃,柔和而穩定,透過亞麻的布幔暈開來,像是一團溫熱的霧。窗外濃密的榕樹葉子被風吹得輕輕搖晃,影子落在布幔上,晃來晃去。隱約可以聞到一絲檀香的味道,很淡,卻很清晰,混著木頭和熱度,從二樓的縫隙里飄下來。
落地窗上掛著一個簡單的木質招牌,字是手寫的,寫著「綻 Stretch & Breath」。門口的樓梯是老公寓磨石子的,扶手是溫潤的木頭,旁邊放著一塊小黑板,上面用粉筆寫著:夜間小班制?會員預約制?十點後閉館。黑板旁邊擺著一盆小小的尤加利,葉子在夜風中輕輕顫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