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金谷年年(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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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地鮮紅,更是激起在場人士的拼命反抗。
英籍總巡捕長Richard Graham見場面失控,舉臂朝上空拼命放槍,意欲鎮壓。
砰砰砰不間斷的槍聲,令民眾嚇得尖叫四竄。
「大家快逃!」
「跑啊,英國佬要殺人了!」
恰巧這時,一隊手持霰彈槍,深目高鼻的外國人衝進會場。
他們穿著橄欖棕色的長袖軍裝襯衫,橄欖棕色長褲,腳蹬深黑軍靴,頭上戴著一色的橄欖棕船型帽。
立刻有人認出,這是美國海軍陸戰隊的制服,便朗聲重復大喊:「英國佬殺人了!美國人派兵來保護我們了!大家不要害怕!不要害怕!」
不少人因著這話,便躲到美國大兵的身後。
這是一隊來租界執行特別任務的美國士兵,本來任務結束,要當即返回虹口駐軍處,但接美國總領事館告知美琪戲院發動暴亂,要求協助,便由虹口的團長通過話機下達軍命,令他們立刻前往美琪戲院。
總巡捕長Richard Graham見來者並非是工部局的巡捕,華人又不斷朝他們那裡擠,似有圖謀,當即揚聲喝令英方巡捕:「All suspects.Indiscriminate arrests,now.(所有在場者都是嫌疑人。現在開始無差別抓捕。)」
因著總巡捕長的最高命令,英方巡捕開始無差別抓人,美國海軍陸戰隊帶隊的隊長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不清楚到底發生了甚麼,一開始宣佈士兵不要激烈對抗,但幾個回合下來,已有美國士兵受傷趴倒在地。
他衝開重重阻礙,想要找Richard Graham問個清楚,但英國人向來是傲慢的,並不搭理他。
一樓局勢徹底失去控制,二樓的達官貴人、闊佬,明星們也在急急尋找出口離開,很怕這場衝突會波及到他們。
黑暗的悶熱窒息之中,杜鳴箏瑩白手腕一重,被人緊緊握住。
「跟我走。」耳畔傳來男人低沈的聲音。
五分鐘後,面前已變成開闊的柏油馬路,室外深秋的寒涼與方才美琪戲院的火光沖天完全是另一幅天地。
提前安排的黑西裝保鏢守在出口,一路護衛他們安全離去。
江風翻湧,吹皺一暈纖月。
杜鳴箏站在遊艇的船尾甲板,旗袍下擺繡著的白茉莉花被晚風微微波蕩。
黃浦江上貨輪來往如梭,新式的蒸汽貨輪,一片片烏篷船像合攏的芭蕉葉,浮在江心。
秋天一夜靜無雲,水微茫,夜極深,能聽到隔壁鄰船的外國水手用很生硬的上海話在討女人開心。
對岸的外灘建築在夜色里高高矗立,霓虹燈一層一層迷蒙地鍍上,十二點了,海關大樓的自鳴鐘准點奏起英國民謠Westminster Chimes,緊挨著的匯豐銀行,門口的一對銅獅子伏在台階酣睡。
碼頭,做夜活的工人們是不知歇的螞蟻,來來回回搬運貨物,汗水浸透粗布藍衫,夾雜咸濕的江風,是窮人的氣味。
杜鳴箏低下頭,手指緊握欄桿,掌心潮濕。深秋的風拂在臉頰,帶著夜露的濕冷。
美琪戲院的衝突還縈繞在她腦海,巡捕的呵斥、慌亂的人群、撞翻的座椅、孩童的驚叫,交錯破碎。
「雪做的?不怕凍。」
肩膀被人攬在懷中,男人拿了羊絨的大衣外套將她整個人罩起來。
這般小心翼翼。
杜鳴箏抬頭看向他,同她久久不能釋懷的擔憂不同,他臉上仍是那副淡漠的神情,嘴角掛著一星懶散的笑,徬彿美琪戲院方才的一切,不過是落在袖口的一點點煙蒂,風一過,連痕跡都不會留下。
「你早知今晚美琪戲院,會有日本特務鬧事?」
男人不答,只是垂眸一顆顆將她大衣上的貝殼扣子扣好,接著問:「向安今天怎麼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