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小偶像塌房了

她從來不是那種會記住信息素味道的人，對她來說信息素就是一個參數，和身高體重瞳色一樣，是用來篩選的。

她現在不僅記住了味道，她還記得那個人的臉，那個人的聲音還有發抖的樣子，她鎖骨上水滴滑下來的軌跡，手腕上那條褪了色她後來在床邊撿起的發圈。

她記得她跪在床上被頂得說不出話手指攥緊床單又松開，結束之後她蜷在她懷裡睡熟了睫毛上還掛著水。

抑制劑的效果很好，身體里的燥熱被壓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沈悶的鈍痛，從太陽穴開始，慢慢擴散到整個頭顱。

她聞不到任何味道了，窗外的雨味，房間里的咖啡味，自己身上殘留的信息素，全部消失。

但那個梔子花的味道卻還在，不是真實的嗅覺，是刻在腦子里的，抑制劑管不到的地方。

裴意靠在沙發扶手上，拿起手機。

她想起了很早之前ST的工作人員給她手機里裝過一個app，說是可以看成員的日常動態和直播。

當時對方怎麼說的來著？

「裴總您平時有空可以看看，瞭解一下您投資的產業。」

她沒放在心上，也沒有卸載，任它擱置在手機上。

她翻了半天找到了那個藍色的圖標，上面畫著一個郵筒的剪影，名字叫「郵筒」。

點開之後提示需要登錄，她用手機號註冊了一個賬號，系統讓她填暱稱，她想了想，打了兩個字又刪掉，隨手按了一個「。」，頭像選了系統默認的灰色剪影。

註冊成功之後頁面跳轉到首頁，上面是熱門動態和推薦關注的成員列表，她沒看，直接點了頂部的搜索欄。

輸入「司眠」。她甚至還記得她的名字。

搜索結果跳出來一個頭像。公式照里司眠穿著ST的制服，白襯衫領口系著深藍色的絲帶，頭髮扎成高馬尾，露出整張臉，畫著淡妝。

她對著鏡頭微笑，嘴角翹得標準，眼睛亮亮的，看起來很有活力，和那晚站在落地窗前發抖的她判若兩人。

裴意點進她的主頁，粉絲數，一萬出頭。頁面上方有一個小小的狀態條，顯示「直播中」三個字，旁邊還有一個閃爍的紅點。

裴意的拇指在屏幕上懸了一秒，然後點了進去。

畫面亮起來。

司眠盤腿坐在沙發上，膝蓋蜷起來，下巴擱在膝蓋上，正在看彈幕。穿一件領口被洗得有些松垮的舊T恤，頭髮散著，素顏，嘴唇還是有點乾。

手機大概是架在茶几上的，角度從下往上拍，能看見她下巴的弧線和眼睫毛投在臉頰上的陰影。

裴意想起來之前在某一次彙報會議上聽過，ST的成員們都住在公司的「生活中心」。

統一管理的宿舍，沒有窗戶，四面都是牆，只有一扇門。

她在PPT上看到過圖片，門外是走廊，走廊兩側是無數的同樣的門，整棟樓像一個巨大的蜂巢。

司眠此刻就住在這樣一個地方，住在四面牆圍起來的一個盒子里，在這個沒有窗戶的房間里對著一個小小的手機屏幕笑。

司眠正在說話，聲音比裴意印象里清亮很多，尾音微微上揚，「今天太累了，練了一整天，膝蓋都快碎了。」她說這話的時候皺了皺鼻子，然後很快又舒展開。

裴意瞟了一眼右上角的觀看人數，兩百出頭。她對這個人數沒有認知，不知道在ST里屬於哪個檔位，但看起來不多。

彈幕飄過去。有人說「眠眠注意休息」，有人說「今天公演我看了你跳得好好」，有人說「膝蓋怎麼了快給我們看看」。

司眠念出最後那條彈幕，然後笑了一下，把臉從膝蓋上抬起來，說：「不要，膝蓋淤青不好看，不給你們看。」

她笑的時候眼睛彎成兩道月牙，但仔細看能看到眼白上有幾條細小的紅血絲，也許是沒睡好，也許是盯屏幕盯太久了。

彈幕開始刷「眠眠素顏太好看了」 「今天也喜歡眠眠」 「好好休息不要熬夜」。

司眠一邊看一邊念，念到「不要熬夜」的時候她挑了挑眉毛，說：「我作息很規律的，你們不要不信，我每天晚上十一點就上床了。」

彈幕立刻有人拆穿她：「你上次說你十二點還在吃泡面。」

司眠看到這條，假裝沒看到，目光飄走了，嘴角還憋著笑。彈幕不依不饒地開始排隊刷「吃泡面」，排了整整一屏幕。

她終於憋不住了，笑出聲來，用手擋住臉，說：「你們記憶力怎麼這麼好，我都沒記得我說過。」

裴意換了個姿勢，躺在沙發上，手機舉在眼前，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

她看著屏幕里的司眠跟粉絲互動，看著她的眉毛一動一動的，說到好笑的地方挑起來，說到被拆穿的時候擰在一起，和那晚完全是兩個人。

那晚她從始至終都僵硬著，像一隻被捏住後頸的貓，連發抖都是無聲的。

現在她鮮活得像一隻在太陽底下跳來跳去的麻雀，嘰嘰喳喳的，渾身都是用不完的力氣。哪怕是裝出來的，也裝得很認真。

裴意低頭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禮物圖標，點了一下。列表彈出來，一長串花花綠綠的選項，特效不一樣價格也不一樣。

她從上往下划了一遍，最貴的是「無邊宇宙」，會有全站公告，太顯眼。

第二個是「流星雨」，定制彈幕，她沒甚麼想說的。

她的手指停在第三檔上，這一檔叫「星河」，價格不算頂天，但也不便宜，她按了下去。

屏幕中間炸開一片銀藍色的光，一道窄窄的銀河，從屏幕左下角斜斜地漫上來，碎星點點，安靜地淌過去，最後收成一束光，落在屏幕右下角，標出送禮人的名字「。」。

司眠正在念下一條彈幕，嘴張到一半，停住了。

她盯著屏幕上那條正在消散的銀河看了好幾秒，然後湊近鏡頭，眉頭微微皺起來，大概是在確認那個名字。

她點了一下送禮列表，看到那個灰色的系統默認頭像和那個句號，又看了一眼賬號等級：一級，今天剛註冊的。

「謝謝……句號。」她念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語氣明顯頓了一下，帶著一種不確定。

念完之後她沒像剛才那樣立刻接上別的話，而是往後退了一點，歪了歪頭，說了一句：「這個名字好有意思，你是一句話講完了還是壓根就沒想講？」

彈幕開始起哄。有人刷「哈哈哈哈哈」，有人刷「句號老師大氣」，有人問「這是誰的小號嗎」。

司眠也笑了一下，但笑容里有一點沒藏好的疑惑，眉毛輕輕擰著又松開，嘴唇抿了一下，像是在思考甚麼，然後很快放棄了，重新掛上笑容。

「一級的新號誒，」她湊近屏幕看了看，「你是剛下載郵筒嗎？還是特意為了我註冊的？」她問完這句話等了幾秒，彈幕區沒有動靜，那個灰色的默認頭像安安靜靜的，沒有彈出任何文字。

司眠用手指點了點下巴，做出一副思考的樣子，然後笑著說：「好吧，句號同學比較害羞。那不管你是剛來的還是老粉絲換號，總之謝謝你的星河，非常感謝。」

她又多說了幾句。比起剛才謝別人時標準的兩三句話，這次明顯多花了些時間。彈幕里別的粉絲在替那個句號回答：

「可能不知道怎麼發彈幕」

「大佬爬牆換號了」

「眠眠你別問了人家被嚇跑了」

司眠看著彈幕笑了起來，說：「好吧好吧，不問了。」

裴意全程都看得仔細。

看見司眠湊近鏡頭確認名字時眉頭皺起又松開的樣子，又看她多花了將近一分鐘的時間來跟一個不存在的對話者互動，還有她每次留完空白之後眼角那一絲極細微的尷尬。

她甚麼都沒有回復，不是不知道該說甚麼，而是覺得沒必要。她只是來看看她，不是來跟她聊天的。

直播在十一點左右結束。

司眠說好了好了今天就到這裡吧你們早點睡我也要去睡了，彈幕開始刷「晚安眠眠」 「明天見」 「做個好夢」。

她湊近鏡頭，揮了揮手，說晚安，然後在滿屏的晚安特效里關掉了直播。

她的臉在屏幕暗下去的最後一幀定格了一瞬，笑著的，眼睛彎彎的，嘴角的弧度很標準。標準的偶像笑容。

裴意退出郵筒，端起旁邊涼透的咖啡喝了一口，又苦又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