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籍詳情⌂
古風盡歡錄
書架
/ 古風盡歡錄

第13章 馬賊

本章第 2 / 2 頁

陳永昌等喊聲稍微弱下去,再拔高聲音:「今夜飽吃一頓,餵好馬。顧家在壺關縣,我等兩日後……」

後面的話被哄然應和的聲浪蓋住了,酒罈再次撞在一起,「砰」的一聲碎了也不管,碎瓷和酒水混在泥里,只是這一回,熱鬧里多了一層實打實的殺氣,連篝火的煙都像是帶著刀光。

並州上黨郡壺關縣,天色將暗未暗,西邊山頭還剩一抹血紅,照著官道兩旁枯黃的野草。陳永昌的人馬就歇在這片野地裡,四五百號人,馬匹拴了一片,有的蹲著啃乾糧,有的歪在草垛上打盹,刀隨手擱在身邊,人跟刀一樣乏。

陳永昌自己坐在一截斷碑上,一條腿曲著,另一條腿大咧咧伸出去,手裡捏著塊肉乾慢慢嚼。

這時候有個瘦條條的漢子湊過來,蹲在他腳邊,壓著嗓子道:「大當家,這顧家莊都是些被顧家收留的破落戶,也沒啥油水,人數還眾多,真鬧起來咱們多少有些……

不如先放出風聲,就說此番來只為梁虎兄弟報仇,只殺顧家之人,其餘一概不追究。那些破落戶一聽,誰還肯替顧家賣命?」

陳永昌嚼肉乾的腮幫子停了停,眼珠子轉了一轉。他把剩下的肉乾往嘴裡一塞,拍了拍手上的碎渣,冷笑一聲:「你這話在理。顧家起家不過幾十年,根基淺,如今又是一群娘們當家,風一吹就晃。放出話去,就說闖天王要平顧堡,只誅顧家,余者不問。」

於是當夜這伙馬匪便派了幾個伶俐的,快馬往壺關縣和顧家莊方向散消息去了。一路走一路喊,喊得沿途的村子、驛道邊上的人都聽見了——「闖天王為兄弟梁虎報仇,踏平顧家塢堡,其餘皆不追究!破落戶們莫要替顧家陪葬!」

這消息天沒亮便傳進了長子城,又順著牙行、茶鋪、車馬店的嘴,傳進了顧家在城裡的宅子。

顧婉清正在內堂看賬。她穿一身素青的窄袖長衫,頭髮用一根銀簪綰得利利索索,坐在燈下,一手翻著賬本,一手還捏著一塊算籌。

燈芯「啪」地爆了個花,她眉頭先是一皺,等聽完底下人喘著氣報上來的話。

「只殺顧家的人?」她聲音不高,語速也不快,可底下人聽著脊背發緊,「好個只殺顧家的人。顧家是根,那些破落戶是圍在根上的土,土都刨乾淨了,根還活得了?」

她站起身來,那身量在燈下顯得格外挺拔,胸脯把窄袖長衫的前襟繃出一道渾圓的弧,腰卻掐得細細的,裙擺底下臀肉把裙子撐得沈甸甸地往後墜。她三兩步走到門口,頭也不回地吩咐:「備馬,去郡守府。」

郡守府後堂,郡守夫人正歪在榻上拿銀簽子剔指甲。顧婉清進去的時候也不客套,把門一掩,往前走了兩步,聲音沈得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姐姐,闖天王要平我顧堡。我的生意,三成在你家老爺兜里揣著。顧堡若是平了,往後這三成……」

郡守夫人銀簽子停在半空,臉上懶怠的神色一下子收了乾淨,坐直了身子:「這馬賊真這麼大膽?」

「人已經在壺關縣外紮營了,四五百馬匪,都是見過血的。」

郡守夫人把銀簽子往桌上一拍,起身就往外走:「跟我來。」

郡守正在書房裡數著銀子,被夫人推門進來嚇了一跳。顧婉清跟在後面,幾句話把事情說了,郡守的臉色就變了,手指頭在桌沿上敲了兩下,猛地站起來:「調兵!我這就遣人去軍營調一隊人馬,連夜馳援顧堡!」

話音剛落,旁邊一直沒吭聲的兩個客卿就站起來一個,是個留山羊胡的,拱手道:「郡守大人,不可。」

另一個胖些的也跟著起身,肉乎乎的手往空中一按:「大人,陳、王、李幾家郡中大戶方才都遣人來遞了話。賊人此來,打的旗號是只誅顧家,余者不問。咱們若貿然調兵,萬一是賊人聲東擊西之計,把郡城空虛暴露了,這個干系,誰擔得起?再說了,顧家塢堡牆高溝深,未必就撐不住這幾日。」

山羊胡接上:「陳家的意思也是,不妨先觀望觀望,若賊人真只攻顧堡,郡城發兵不遲;若是調虎離山……」

郡守的步子停了,背著手在屋裡轉了兩圈,到底嘆了口氣,對顧婉清道:「顧東家,不是我不肯發兵,實在是……」

顧婉清站在燈影里,臉上沒甚麼表情,胸脯起伏了一下,慢慢吐出一口氣來。她不等郡守把話說完,便一拱到底:「既如此,不敢勞動郡守大人。婉清自己走。」

她出了郡守府,連夜點了商隊裡的護衛、鏢師,湊了五六十騎,個個腰里別著刀,馬上捆著弓。她也不多話,翻身上馬,一夾馬肚子,那馬便竄了出去。身後所有人嘩啦啦跟上,馬蹄鐵在石板街上敲出一串急雨似的響。

一路快馬加鞭,跑了一整夜,午時左右遇上一群從顧家莊方向逃出來的人,扶老攜幼,背著包袱,有婆娘抱著娃,有漢子推著獨輪車,走得慌慌張張。

顧婉清勒住馬,馬在原地打了個轉,她低頭問一個老漢:「莊上怎麼樣了?」

那老漢拿袖子擦汗,喘著氣道:「闖天王放了話,只殺顧家的人……其餘一概不追究,大多數顧家莊的都去了顧堡,我等實在不安心就,就……」

這話一落,顧婉清身後那二三十個護衛里,便有人長出了一口氣,肩膀松下來,握著繮繩的手也松了。有人回頭跟旁邊的小聲嘀咕:「只誅顧家……那咱們家眷都在莊上,是不是就沒事了?」

另一個點頭,小聲接話:「聽著是這意思。」

這些個護衛的婆娘娃子都在顧家莊的破落戶里住著,一聽「余者不追究」,心先放下了一大半。

原本來時還繃著的一股勁,這一下就洩了口,馬也不催了,落在後頭的也不再追上來。

顧婉清回頭掃了一眼,看見這光景,臉沈下來,聲兒也冷了:「你等真是異想天開!賊人的話,你等也信?」

她勒轉馬頭,對著那二三十騎,聲音不高,可一個字一個字都是砸出來的:「他說只殺顧家的人,你們便信了?刀在他手裡攥著,話還不是由他說?他殺完了顧家,掉過頭把你們這些人的婆娘娃子都拿下,你說她們拿甚麼去擋馬賊的馬刀?」

她越說越急,胸脯在窄袖長衫里劇烈地起落,臉上那層冷霜底下透出火來:「顧家莊若是血流成河,你們信不信,你們一家老小一個也跑不脫!還在這兒磨蹭甚麼?還不趕緊的!」

說完她一夾馬肚子,那馬「嘶」了一聲,四蹄翻騰,揚起一路黃土便衝了出去。

眾人面色一變,方才松了的那股勁又繃回來,一個個咬著牙抽馬,馬蹄聲又密又急,跟著前頭那道素青的身影一路卷著煙塵往顧家莊去了。

‹ 上一頁☷ 目錄下一頁 ›
第13章 馬賊本頁 0%進度自動保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