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的偉大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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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替我收拾了一下午行李:藥劑放右側袋,繃帶塞進容易摸到的夾層,備用護符系在肩帶上。
最後又送我一個深褐色的錢袋,針腳很密,裡面偷偷裝了十幾枚銅幣。
出發那天,田野剛泛起秋黃。她一直送到鎮外驛道,反復叮囑我按時吃飯、受傷記得用藥,末了笑著說,說不定我真能在王都認識公主。
我也笑了笑,心裡卻不怎麼痛快。
這些年,我並非從未察覺自己對她的心思。
只是每次想到將來,總會想起另一件事:我對親密關係有些不太尋常的偏好。
我不確定貝蒂是否接受,更不願意因為自己的興趣,貿然改變她嚮往的日子。
去王都看看也好。我原以為,離開熟悉的鎮子,總能把這些事想明白。
馬車開動時,貝蒂站在路邊向我揮手。直到拐過山坡,我還看得見她淺色裙子的衣角。
走出很遠,我才發現那錢袋里多出來的銅幣。她還要替母親買藥,卻把錢省給了我。
笨貝蒂。等我在王都掙了大錢,非得給她帶一大包蜂蜜糖不可。
十九歲。
王都確實沒有讓我失望。
高聳的法師塔立在白石街區盡頭,教堂的鐘聲穿過街市,公會大廳里永遠聚著不同口音的冒險者。
我通過了最終考核,進了高級訓練團,第一次接觸到過去只能在書上讀到的劍技。
隊伍里有位出身貴族的女魔法師,年輕,漂亮,魔力充沛,施展增益法術時幾乎不需要停頓。我們合作過幾次,她的本事遠在貝蒂之上。
照我少年時的算盤,這樣的天才才是合適的羈絆人選。可除了欣賞她的能力,我並沒有多少別的念頭。
麻煩反而出在一些小事上。
結束委託後,我總會下意識朝身後喊貝蒂,喊到一半才記起隊伍早換了人。
酒館的夥計給我端上兩份晚餐,我看著對面空著的椅子,只好請他把多的那份包起來。
訓練完畢,習慣性伸手去摸肩帶上的備用藥劑,摸到的是一處空蕩蕩的皮扣。
王都不缺優秀的輔助法師。
他們稍加磨合,也能熟悉我的劍路。
可是沒有人會為我買貴了的磨刀石心疼半天,又在第二天悄悄把磨損的劍鞘補好。
我開始給貝蒂寫信。最初一個月一封,後來半個月一封。見了稀奇的魔物、學會新的劍技,甚至吃到一碗難吃得出奇的燉肉,都想講給她聽。
她的回信總有淡淡的草藥氣味。母親的病漸漸穩定,她偶爾去公會接採藥和治療委託,仍舊提醒我別忘了吃飯,別把賺來的錢全砸在武器上。
她人在幾百裡外,照樣管得寬。
我卻把每封信都收得好好的。
那年我也去了趟歡愉教團的禮拜所。
庭院裡栽著果樹和藥草,修女正替窮人治傷,煉金室的玻璃瓶里封存著供祝福儀式使用的生命力。
公開講經時,女祭司談起教團對愛情與身體關係的看法,語氣平常得像在講解一季麥子的收成。
我聽得格外認真。
說到底,我是個被牛頭人愛好者。
這是前世帶來的私人興趣。
我嚮往的並不是真正的欺瞞或背叛,而是戀人彼此知情、同意的情況下,仍能保有不同於通常婚姻的親密邊界。
這樣的觀念,在歡愉教團並不稀奇。若真與一位認可它的修女相愛,往後的日子或許會十分合拍。
可我站在禮拜所的迴廊下,想的仍是貝蒂。
她若知道,會怎麼說呢?大概會先皺著眉聽我解釋,再問出一大堆問題。也可能根本不願意接受。我沒試過,不能替她回答。
最後,我誰也沒去結識,只在神殿的捐獻箱里放了幾枚銀幣。
回宿舍的路上經過麵包店,剛出爐的奶油麵包香得人挪不開腳。等走到街口,我才發覺手裡又提了兩個。
這習慣看來是改不掉了。
入冬後的一次劍術比試,我擊敗了訓練團里小有名氣的劍士。
導師誇我進步快,同伴們圍過來道賀。
我笑著應付,腦子里第一個閃過的念頭卻是:貝蒂要是在,肯定高興得不得了。
那晚我把她寄來的信全拿出來,攤在桌上,從第一封看到最後一封。
窗外王都燈火輝煌,教堂鐘聲穿過寒夜。
我坐在那兒,忽然覺得自己這些年實在忙得莫名其妙。
為了三倍經驗,我打聽過公主的血統、聖女的天賦,也認真研究過歡愉教團。
如今王都的機會就在手邊,天才冒險者隨處可見,我卻只想回去見一個資質普通的輔助法師。
我喜歡貝蒂。
不是因為她懂我的劍路,也不是因為離不開她的治療。
就算不當冒險者,我也想跟她一道吃飯、散步、過日子。
她在林邊篝火旁念叨的那座小房子,不知甚麼時候已經成了我心裡最想回去的地方。
至於那點私人興趣,我依舊有,卻並非非要實踐不可。若貝蒂不喜歡,我就收起來。她不欠我這個。
第二天,我去申請退出訓練團。
負責登記的教官懷疑我出了甚麼事,問了幾遍,最後才相信我只是要回鄉見個姑娘。
他搖著頭蓋下印章,徬彿替帝國損失了一位未來的劍聖。
怎麼說呢,眼光倒也不差。
返鄉的最後一段路,我嫌馬車太慢,索性背著行李自己跑。
等趕到貝蒂家,夕陽剛照進院子,她正在晾洗好的床單,屋檐下一排草藥隨著風輕輕晃動。
她一轉身便愣住了,手裡的布夾掉在地上。
「萊德?」
我一路上想好的話,頃刻忘了個乾淨。
她跑過來,先看我有沒有受傷,再問是不是考核出了問題。聽說我主動離開了訓練團,她比我還著急,甚至想勸我趁早回去。
我只得握住她的手。
「貝蒂,我喜歡你。」
她一時沒反應過來,臉頰慢慢紅了。
院外傳來晚禱的鐘聲,風把晾衣繩上的床單吹得鼓起,她盯著我看了半天,居然問我是不是在王都受了甚麼刺激。
笨貝蒂。
我差點笑出聲,只好告訴她:我回來了,是因為想跟她一起冒險、一起生活。往後去不去王都都好,我想娶的人是她。
她眼圈有點紅,低頭看著我們握在一起的手,過了許久才輕輕回握住我。
「其實……我也一直喜歡你。」
我把她抱進懷裡。就在這時,那道安靜了九年的系統界面忽然展開。
【檢測到符合條件的摯愛對象】
【對象:貝蒂】
【種族:人族】
【職業:初級輔助法師】
【成長資質:普通】
【雙方情感確認:通過】
【唯一摯愛羈絆建立成功】
【經驗返還倍率:300%】
【羈絆狀態:穩定】
我看了眼那句「成長資質:普通」,又低頭看她。
九年前,我為自己圈出了半張大陸地圖,打算從中挑一位最有天賦的姑娘。
沒想到最後讓我惦記得連王都都待不住的,竟是隔壁那個學治療術總慢半拍的貝蒂。
不過,這個結果我很滿意。
那天我把帶回的蜂蜜糖和一條新發帶送給了她。她高興得不得了,第二天便用發帶扎好了那條熟悉的側馬尾。
至於那道久違的系統提示,我一時連多看一眼的心思都沒有。
婚禮可比這事急。
二十歲。
我結婚了。
新娘自然是貝蒂。
婚禮就在家鄉的小教堂舉行。
沒有昂貴的鮮花和儀仗,來的卻都是熟人:親友、學院導師,還有一道出生入死過的冒險者。
教我劍術的老頭穿了套不合身的禮服,喝了幾杯便開始講我當年如何連木劍都握不穩。
我本想替自己辯解兩句,瞧他年紀大,姑且饒了他。
貝蒂穿著白色長裙,棕發難得披在肩上,發間別著我從王都買的那條發帶。
我認識她九年,練劍時見過,淋雨時見過,累得坐在路邊啃乾糧的樣子也見過。
可她走進教堂時,我還是看得忘了開口。
貝蒂注意到我的目光,笑問我是不是看傻了。
我說,新郎太英俊,難免讓新娘有些壓力。
她趁旁人不注意踩了我一腳。
准得很。多年配合果然沒白練。
婚後,我們仍舊是公會里那支雙人小隊。
我在前面揮劍,她負責治療、增益和補給;任務掙來的錢,扣去藥劑與裝備維修,剩下的便一枚枚存起來。
羈絆系統也終於有了用武之地。
貝蒂完成任務、獲得經驗,我便額外收到三倍返還。
她天賦普通,升級速度不快,系統偶爾跳出的數字遠沒有我十歲時想象得誇張,但足以讓日子寬裕一點。
我把系統告訴了她。聽完之後,貝蒂先替我高興,隨即又怕自己成長太慢,耽誤了我的前程。
我說:「我娶的是老婆,又不是雇了個替我賺經驗的夥計。」
她笑了,卻仍舊認真練習那些繁瑣的輔助法術。
我也沒閒著,除了劍術,開始研究適合自己的其他技能。
兩個人在地下城裡能多一分把握,總比指望系統憑空降下奇跡可靠。
後來我們的生活漸漸有了固定的模樣。
貝蒂管賬、配藥,記得哪家鋪子的繃帶便宜;我負責做飯、保養武器,偶爾負責解釋為甚麼又買了塊不在預算里的磨刀石。
閒下來便商量以後買房子,門口種花,後院曬草藥,再搭個不漏雨的練劍棚子。
至於聖女、公主與大陸最強者,早被我從計劃上划掉。
至於我這個被牛頭人愛好者的私人興趣,也被我安安穩穩收在心底。
它沒有消失,只是我已經選好了想共度一生的人,並不打算拿自己的念頭去為難她。
有個傍晚,我們照例為第二天的委託收拾行李。
貝蒂把藥劑按顏色排在桌上,又往背包里塞了兩卷繃帶。
我坐在壁爐邊擦劍,等她收拾完拎起來一掂,覺得這包袱又沈了不少。
照這個準備法,早晚得雇頭騾子專門替我們馱藥。
她卻還嫌不夠,轉身去找備用護符。我望著她忙忙碌碌的背影,想到十幾歲時那個在訓練場上練治療術的笨姑娘,忍不住笑了。
這些年,她總怕我照顧不好自己。我也總覺得她一個人出去冒險,少了我准會吃虧。誰也沒說服誰,倒是把日子過成了彼此習慣的樣子。
等再攢些錢,我們就找個安靜的小鎮安頓下來。
若有合適的房子,開間鋪子或者旅店也不錯。
她照顧客人,我下廚做飯;想冒險了便接份委託,不想去時,就守著自己的院子曬太陽。
我原本以為,我們夫妻倆會一直這樣平平穩穩地過下去。
直到那次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