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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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像從過去來的,是小時候一起洗澡遲遲不肯出來。
「內衣裡面也擦一下吧?這裡感覺痛嗎?」
「擦吧。不痛。」
毛巾在水里淘了一把,搓兩下,擰乾,停滯了一會,扣子松了,倒吸一口氣,手指沿著勒出的紋路,一圈繩綁著似的。
她被觸了一下,笑道:「你乾嘛?」
「這個疼不疼?」
「有時候會,不過我早就沒感覺了。」
他立馬輕擦好幾遍,低頭面壁洗著毛巾,說道:「我洗好了。待會我出去買點藥和吃的回來。洗澡別衝水,不然好不快,就擦一擦好了。」
素嫻一面扣內衣一面聽他講,突然也說:「你不是想知道我是怎麼傷的嗎?」
他立即轉頭,道:「怎麼傷的?」
她看著他,說:「他硬生生把我拽下去,拖在地上。」
蒲木勃然大怒起來。
是她意料之中。
不說因她而起,她怕的就是那一套理論,不是你還扔的石頭別人怎麼會找你麻煩。
她更怕哥哥得知由頭用大人思維理論起來,還要她道歉還賠罪。
「他要我們還錢。」
「把你傷成這樣還有臉要錢?那你有沒有打回去?」
「有。」
「重不重?」
「我不知道。」
「錢的事你不要想了,好好養傷,你想做的我替你做。」
她纏住他的胳膊,低下頭說:「算了哥。我們別再惹他麻煩了,我們惹不起。」
「萬一你也受傷了怎麼辦?」
「我不怕受傷,我只怕你吃虧。」
她傻了一下。
這時正中下懷,卻見哥哥真心,這等於在說,我願意為你所用。
可她怕了,怕哥哥已經不是那個最瞭解自己的人,他會失望——妹妹是這種人?
她從不是個好妹妹,卻希望他是一個好哥哥。
心臟跳得太快,她放了手,掉身找個小板凳坐了下來。
默劇似的,蒲木呆若木雞看著妹妹,這是代溝嗎?沒想到在同仇敵愾這種事上也難以言說。
他試著叫叫她:「怎麼了?」
「嗯?」她抬起頭看哥哥,笑道:「我沒事。」
蒲木走過來坐下,對著她眼睛說道:「有事千萬跟我說,別憋在肚子里。我們不分你我。」
她又笑道:「還是分的,我是女的,你是男的。」
這是真笑了,他放心了,便道:「我去買東西,現在不早了。」
她微笑點頭:「嗯。」
他走到門口又有點放不下心,返回來,蹲到她眼底道:「素嫻,不要一直忍氣吞聲,也不要怕他。你這樣我反而更擔心你。」
他停下,徬彿仰視還不夠,還要再近些。其實他在就好了,不至於讓她受這個傷。
「難道你不想好好算一筆賬嗎?以前說單槍匹馬踢他孫子,怎麼長大了反而膽怯了?我不想讓你這樣忍氣吞聲。」
「你說真的?」
「真的。我為你做甚麼都是應該的。」
這時候有種被看見的願景,而那句話又說到她心裡去,差點她就當真。
「哥哥你對我太好了。」
他含笑望她,托起她的兩只手,說道:「有我在,你想做甚麼就做甚麼,好嗎?別怕千萬別怕他,我就怕你覺得害怕了,連恨的勇氣都沒有了。」
她含淚點點頭。
「餓了沒,我出去買藥和吃的回來。」
夜很深了,燈火瞭亮,一路上避著水路,好哥哥角色還沒走出來,有點恍惚。
儘管話也是真心話,妹妹也像個好妹妹。
不如說是,極苦極悲中催酵而來的苦中作樂的精神。
他還有很多問題沒問,妹妹單打獨鬥那男朋友去了哪?
臨陣脫逃?
果然是不中用的東西。
醫藥費是筆開銷,人有生老病死,總有不攻自破的一天。
付錢時錢包憑空多出五十塊錢,吃飯的時候蒲木上藥,問起錢,她也就說了。
這世上還是有善心的,但壞人給她碰到,好人也給她碰到,他不知道,當初帶她離家出走是對或不對。
他凝重問她:「痛不痛?」
素嫻察覺哥哥反應過度,便笑著說道:「快來吃飯,不然我吃光你的。」
他上著藥卻是一副難以下嚥的表情:「我還真希望你吃多點,你的傷才能好快點。」
她轉過身岔開他的自責:「真是受不了你了,要不要來吃啊?」
其實有甚麼所謂?她只需要哥哥。
兩人對視,無形的對話。
從沒好好看過的那個人,經不起細看似的,你怎麼變成了這樣?
——我怎麼讓你變成了這樣。
那晚失眠睡不著,他一直沒背過去,半夜裡聽見她的抽噎聲。他側身對她,遞紙,不打攪,但是同床共枕只能做到這了。
背過身才敢哭,受委屈這才敢流露。不想給人知道,卻又只能如此才能讓別人知道。就像她自己不在場,只是別人的幻覺。
可她緊閉雙眼卻能看見自己不服氣地質問上天,為甚麼又憑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