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太虛劍宗
本章第 2 / 2 頁
凌霄朔沒有坐正,連支著額角的手臂都未曾挪動半分。
他只是極其緩慢地掀起了眼皮。
那是一雙顏色偏淺的眸子,瞳孔邊緣泛著一圈冷淡的灰藍,像極了深冬結了厚冰的荒原水泊。視線穿透玉台上方翻卷的清冷晨霧,慢條斯理地、毫無波瀾地掠過了前排那幾個單靈根的世家天才。
最終,那道目光不偏不倚,落定在最後排垂首屏息的田柳身上。
不,更準確地說——
是落定在她後腦上方三寸處、那塊正瘋狂閃爍著金色光芒的代碼光屏之上。
凌霄朔眼尾那道極其清淺的挑痕,幾不可察地向上挑了半釐。
活了快一千年,整座九州天下在他眼裡早就成了一盤下爛了的殘局。靈氣衰退、天道枯竭、各大宗門爭名奪利,人人見了他皆如見神明,戰戰兢兢,無趣得叫人發瘋。
可眼前這只剛爬上玉台的小東西,身上竟然綴著一塊會自己寫字、會挪動天地殘缺法則的小盒子。
更滑稽的是,這小盒子正一板一眼地在那兒評定他的境界,甚至在她的識海裡叫囂著「不可攻略」。
「哈。」
一聲極輕微的氣音自凌霄朔薄唇間溢出。沒有諷刺,倒像是一個在荒山古剎里枯坐了數百年的守墓人,冷不丁瞧見個活的東西也被勾起了一絲交談的生命力。
「最後頭那個。」凌霄朔終於開了口,嗓音有些久未出聲的低啞,平平淡淡地落進空曠死寂的大殿,「哪兒找來的?」
玉台前的宗主微微一愣,連忙欠身:「回首座,此批弟子皆是持各州引道帖入門,東南三州各佔其半,未曾細查祖居……」
凌霄朔沒聽他說完,修長冷白的手指自額角放下,廣袖隨之垂落,在扶手前蕩開一道沈肅的弧度。
他抬起下巴,視線如寒冰化水,直直逼進田柳低垂的眼眶里:
「抬起頭來。」
四個字,平平無奇,卻帶著一股直接壓進識海深處的絕對重力,甚至把她整個人都憑空扯了去落在他跟前十尺之外趴著。
田柳後背的汗毛在這一剎那本能地炸開!失重懸空和這把她按在地上的不可抗力,直把自由生長遵從物理學的現代人嚇成半死,哪怕沒有這種壓感的施力,手腳癱軟的她也站不起來了。
那是一種在食物鏈頂端的凶獸俯瞰下,渾身血液都要被生生凍停的戰慄感。
她強壓下心頭那點莫名的悸動,依言緩緩仰起頭。長卷的發絲拂過肩側,她將那雙天生含著水汽的桃花眼睜得極大,眼眶通紅,咬著下唇,恰到好處地露出一抹凡人得見天顏時的震驚、惶恐與隱秘的仰慕。
這副模樣,任誰看了都是個涉世未深、被仙家氣派駭破了膽的柔弱孤女。
凌霄朔坐在萬年玄冰椅中,好整以暇地看著她演。
甚至在他的識海深處,他那縷強橫至極的神念,早已順著那道無形的法則絲線,悄無聲息地探進了懸在她頭頂的那個金色盒子里。
神念化絲,微不可察地在光屏最底層的規則核心處輕輕撥弄了一下。
像是在擺弄一架精巧的小木鳶。
【系統底層數據發生微調……同步率100%……】
【目標鎖定完成:宿主已引起最高權限存在‘凌霄朔’唯一注目!】
【檢測到宿主天命氣運發生暴擊溢出……】
田柳視線死角里的光屏飛速掠過一行行連她自己都沒看清的代碼亂碼。
她只聽見高座上那個神明般的男人微微側過頭,修長的五指在墨玉扳指上隨意轉了半圈,用一種懶洋洋、甚至透著幾分隨性的調子,打破了太虛劍宗八百年的鐵律:
「你叫甚麼?」
田柳按下心頭狂跳的那一絲不敢沈溺的期許,雙手交疊於腰前,學著方才世家子弟的規矩深深福了下去,聲音清甜微顫:
「回仙尊,晚輩……田柳。」
「田柳。」
凌霄朔把這兩個字在齒關間過了一遍,眼底那抹常年不見天日的深淵里,無聲無息地泛起一圈極淡的惡劣暗瀾。
他站起身來。
九丈高的玉台之上,玄青長袍在冰冷的穿堂風中獵獵翻卷,素銀簪下的墨發漫天飛揚。他連正眼都未曾施捨給身旁目瞪口呆的宗主與幾位峰主,只是踩著覆霜的石階,慢條斯理地朝下走來。
每一步踏出,這片方圓萬丈的懸空玉台便發出一聲極微弱的輕顫。
走到離她三尺之地時,一股極濃重、極霸道,卻偏偏冷得像數九寒冬落雪般的冷松沈水香,兜頭將田柳整個人徹底籠罩。
凌霄朔停下腳步,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顫抖的發旋,嘴角掀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冷峭弧度:
「行了,別趴了。清微峰上空了三百年,你可以做我的親傳。」
他廣袖微拂,甚至沒給她謝恩的機會,轉身便踏入了撕裂虛空的霜白風雪之中,她懸在半空還是被拽著走的,粗糙的衣帶讓那股大力甩成了直線,只留下一道平平淡淡、卻叫整座中州大地都要為之搶破頭的無上認證,那點音痕最後消散在呼嘯的雲海邊緣,震傻了四散在周圍的其他長老峰主:
「田柳的親傳份例,你們送到青微峰上來,她不會下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