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石林照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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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時初刻,後山的霧還沒散乾淨。
昨夜胸口挨的那記枯枝重擊,到了清晨已泛成一片巴掌大的深紫暗痕,連帶著兩邊鎖骨下方都火燒火燎地疼。田柳換上那件粗布灰袍時,自己盯著那大片淤青都忍不住咋舌,不是開關竅嗎,怎麼傷看著這麼嚇人。小腿上被劍鞘抽紅的地方更是硬邦邦的,稍微彎下膝蓋,經脈里便傳來細針扎肉般的酸麻,可見下手的不留情。
可她沒敢多賴半息。這位仙人來去無蹤,有那種看不見痕跡就能將她拖來拽去的不可抗力量,怕是自己一舉一動逃不過他的有意窺視。整座峰上除了那個不起眼的雜役老伯,就剩她一個親傳弟子——她就是想躲,也實在沒有第二個人能替她擋上一擋。
桌案邊,那根昨日染了她冷汗與皮屑的爛松枝靜靜躺在地上。樹皮粗糲,枝頭還帶著未乾的灰白霜痕。田柳彎腰將它撿起來,入手有點份量,掌心裡被碎石磨破的舊傷口讓硬茬子一硌,登時泛起一陣尖銳的刺痛。
視野正前方,金色的字跡準時浮現:
【主線日常:兩儀初涉。】
【任務目標:辰時至未時,於後山怪石林,以枯木照殘碑挑兩儀劍式兩千遍。】
【完成獎勵:穩固上焦,凝氣入骨,好感度 1(當前:漠然)。】
【懲處警告:劍式形散者,每不足百式,扣除壽命一日。】
兩千遍。光看一眼就覺得瘋了,她真的做得到?這系統甚麼時候能溫柔一點。
田柳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肉,暗自腹誹一遍就拎著樹枝出了門。還沒做就先否定是大忌,按照經驗來看,發佈的都是真的能做完的事,沒生命危險,那就可以嘗試。
後山石林是一片亂石崗。三十六方丈許高的巨大石碑錯落立在荒草間,碑面風化得厲害,布滿了刀砍斧鑿的凹痕與青黑苔蘚,那是太虛劍宗開山祖師當年隨手刻下的《兩儀劍式》入門圖譜。每一方碑面上,皆以極粗獷寫意的線條刻著一名持劍小人,起承轉合,劍意森然。
晨風刮得人臉皮生疼,四下里連只飛鳥的影子都沒有。
田柳走到第一方殘碑前,仰頭打量著石壁上那道自上而下斜劈的淺痕。她一個不懂門道的人,打眼望過去,只覺那圖形像極了課本空白處隨手畫的小人——頭是一個不規整的圈,身子和胳膊腿都是單薄的直線,半蜷著,一手指天,一隻腳底下壓著一道深痕。整個就是一個火柴人擺了個奇怪的姿勢,她盯著看了好幾息,也看不出所以然來。
拜師之前,她滿腦子都是高人在側、言傳身教、一字一句都點透玄機的美夢。結果呢?師父是拜了,天底下頭一份的宗門、頭一份的師父,都讓她給撿著了。可到頭來,她還是得對著一幅圖譜自己琢磨,待遇也一般。她不由嘆了口氣——果然天底下的師父都一個樣,領進門,剩下的全看個人造化。跟外頭說的那些刻板印象,半點不差。
她深吸一口氣,學著石刻的模樣跨開步子,索性四下無人做的再醜也無妨,聯想力也是得到了規矩兩輩子都沒有的解放發揮。雙手攥緊兩尺長的粗糲枯枝,照著碑面第一式,狠狠朝虛空中斜挑出去!
「呼——」
枯枝破風,發出沈悶拖沓的聲響。
毫無準頭,力道全散在肩膀上,震得她昨日剛通開的羶中穴一陣酸疼。兩只腳底板在凹凸不平的亂石堆里晃了晃,險些又把自己給絆倒。
「第一式。」她咬著牙低聲數了一記,硬生生把發酸的手臂拉了回來。
凡人的筋骨沒有靈力支撐,兩千遍揮砍,換作尋常世家千金,不到兩百遍手腕就得生生折斷脫臼。可田柳腦子里完全沒有習武常識,那種應試教育培養出來的既然敢這麼出題就一定有解法的觀念是她唯一支撐。
到了第五十式,掌心裡昨夜剛結痂的血泡被粗糙的樹皮重新磨爛,黏膩的血水滲進枯枝發灰的皮殼里,抓握時滑溜溜的,疼得她指節發白。
這樣不行,她把樹枝丟了,咂摸出點問題來,那就是方式不對了。手一歇就直接脫了力的耷拉著,掉頭回去看石碑了,打算把一兩式拼起來重新組個流暢的動作,不能再只看第一式。
她回憶起昨日在木樁上卸去罡風的感覺,又摸了摸胸口處隱隱溫熱的上焦氣道。片刻後,她重新跨開步子,兩膝微微彎曲,雙足下陷抓死地面的碎石,腰腹先沈,勁力順著腳底往上提,穿過脊椎骨節,最後順著通達的胸腔經絡,猛地甩上臂膀!
第二式,挑!
「啪!」
這一聲脆響,枯枝的尖端不再是滯澀的破風,竟隱隱帶出了一縷極清亮的撕裂聲!
沈在胸腔里的濁氣隨著這一擊徹底順喉嚨噴薄出來,喉頭火燒般的乾渴,但四肢百骸卻莫名其妙地輕靈了半寸,又找到了爬天階時候天地間有東西推著她走路沒那麼累的玄妙感。
三百、五百、八百……
日頭自東崖一寸寸升上頭頂,陽光把石林里的血色影子拉得極長。
田柳整個人像從水里撈出來的一般,汗水混著發絲糊了滿臉,灰佈道袍被汗水打得發黑,緊緊貼在單薄瘦削的脊背上。每揮出一擊,她手心裡的血便順著枯枝往下滴幾滴,可她那雙向來藏不住心思的桃花眼裡,那點被逼出來的驚懼與怯懦卻不知何時消退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瘋魔的執拗與狂熱。
她發現這殘碑上的劍招不是死的。
一陰,一陽,一起,一落。每一次出劍,她體內那道微弱稀薄的凡人血氣,就會被強行牽引著在胸腔上焦大穴里滾上一遭,像一條剛開鑿的水渠,被滾水反復衝刷,越來越闊,越來越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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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里之外,清微峰大殿飛檐翹角的陰影下。
凌霄朔斜倚在冰冷刺骨的玄瓦邊緣,單手拎著一隻盛著清冽靈釀的白玉長頸瓶,素銀簪下的墨發在萬丈虛空的狂風中微揚。
他沒有現身,甚至連坐姿都透著一股懶洋洋的荒唐倦怠。可那道覆蓋整座山頭的大乘期神念,卻將石林里那個發瘋的小犟種,分毫不差地映在識海裡。
男人飲了一口冷酒,狹長偏淺的眼瞳里,那一抹原本等著看好戲的冷峭玩味,一點一點凝成了深不見底的暗色。
他這雙眼,被境界與歲月磨得何等挑剔,便是與宗主那等仙界大能相比,尚隔著一道天塹。可就是這樣一雙眼裡,田柳那抹身影竟入了進去。
一個連煉氣門檻都沒踏過去的凡俗骨肉,沒有引氣口訣,沒有師門長輩護法,光憑著兩根爛木樁和一截隨手折斷的破樹枝,居然在短短半日之內,硬生生順著兩儀殘碑摸到了「以身發劍」的關隘。
第一千五百式時,她手裡的枯枝已經不是在揮砍,而是隱隱帶著太虛劍意最正統的綿密沈穩。
凌霄朔舌尖抵著齒列,喉間溢出一聲極低極沈的冷嗤。
九州修仙界這幾百年來,各方世家宗門為了求得一個所謂的天靈根、通靈骨,爭得血流成河。前山那些自詡清高持重的老傢伙們,若是瞧見這麼一塊近乎妖孽的璞玉,怕是要當場跪倒在祖師堂里,焚香禱告天地降下福澤,恨不得用滿山的萬年靈乳、天階劍經小心翼翼供養起來。
可偏偏,這塊寶貝疙瘩落在了他的手心裡。
落在了這終年不化凍、寸草不生、連只活雀兒都容不下的清微絕巔。
沒有名師指路,沒有同門照拂,甚至連手裡握著的都是一截帶刺的老松爛木頭,被他當成牲口一樣在碎石灘上逼得皮開肉綻、鮮血淋灕。
暴殄天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