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我的鐵劍白雪,你的清夢嫁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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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之夜殺人賞雪,自古以來便是屬於風流人物的傳奇。但是修行者也知道,弓刀鐵甲在大雪之中會變得堅硬而寒冷,於是武士握刀會更加艱難,消磨更多的意志。
如今茅草棚凋敝毀壞,在狂暴的風雪之中猶如一座孤零零的海島。破碎零星的雪粒從較大的縫隙之間灰塵般噴薄而入,遍地生寒,碎雪飛快的吸附在縫隙之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越積越厚。
可草屋依舊,季易天立在其中,穩定心神,一身磅礡法力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支撐著這座搖搖欲墜的孤島。
拍打孤島的海浪便是殺意。
如果殺意有溫度,那便是徹骨之寒,焚心之火。
季易天捕捉不到他,因為他甚至沒有用法力去抵御風雪。
大雪天對於一個握劍之人的消磨是漫長的,他的雙手會漸漸凍僵,他的身體會漸漸冰冷,視線也會漸漸模糊。所以他難免會動。
他需要去振落劍上的雪,融去睫毛上的冰霜,鬆動僵硬的指節。
所以季易天冷靜下來之後反而不再著急,他知道那人為了隱匿氣息便不會流露修為去抵御大雪,於是只要時間越久,那他下一劍的氣勢就會被大雪越削越弱。
季易天站在草棚之間,他身後吊著陰道主的屍體,空空蕩蕩徬彿只有一張紙的重量。
他只剩下一具屍體,胸口還一個用劍攪碎成的血洞,那裡已經沒有鮮血流出,連白森森的骨骼都有些泛黃。但是他的須發卻開始飄舞。
那是季易天激蕩出的法力驚起了他的須發。
風雪驟然湍急,門咯吱作響,如稚童拙劣地拉著二胡。
季易天身子驟然發動,他的手在袖間抽刀般斬出,身形炸起,化作一道黑色急流,朝著某處猝然一擊。
那一處的風雪被道法撕裂開,亂飛的雪絮一刻蕩起,空氣被瞬間抽空,在茫茫大雪的遮蔽之間,他似乎看到了一點衣角。
一掌拍落,卻是落空。季易天並未驚訝,他這一掌本就是試探猜測,或者說是引蛇出洞。
於是蛇出來了。
空中真的出現了一條長蛇,那是風雪凝成的蛇,那也是一道雪劍。
雪劍刺向他的後背,直取他心臟的位置。季易天法力瞬間凝結於一點,然後爆開,那道雪劍在觸及到衣衫之前被頃刻震碎。
季易天擰身向後,雙手一上一下地擺出一個看似陰柔的架勢。
在架勢起勢之時,又有數十道雪劍透雪而來,每一道雪上都粘濡著純粹劍意。
季易天面無表情,袍袖揮動,如龍卷而去,數十道雪劍被他袖子纏起,震碎成白雪抖落。而他的袍袖甚至沒有被撕裂。
「這位兄弟,僅此而已?」季易天對著黑暗處詢問。
夜色不會回答,而暗處的那人不語,於是天地間也只有風聲嘯雪。
那些雪沒有一片能夠落在他的身上。
季易天冷笑道:「你以為你能隱匿所有氣機?因為你來了,所以必然留下痕跡,而我找到你不過時間問題。」
說話間,兩道若有若無的氣息自雙袖之間蕩出,揮筆寫墨一般鋪成而去。如漁民撒網,在觸水之後,網便一下散開。而這張網要更大更敏銳,而他想要捕獲的,只是一條隱匿淤泥中的魚。魚不死,網便不破。
就在季易天以為他要繼續隱匿之時,一道比夜色更漆黑的黑影在雪夜中奔襲而去。
季易天看不到他,卻能在神識之中感知到那道狂奔而來的影子。右袖高高鼓起,修為如泉湧而出。
而那道黑影越來越快,劍意已起,那一往無前的氣勢在接近季易天的三丈開外驟然拔高,那是黑影舉劍揮下所激起的波瀾。
這個姿勢不像是揮劍,更是持刀劈斬,乾淨利落。
劍意已經觸及他的眉目,可季易天依舊站在那方雪地之上,神識之中的力量在此刻收攏於一點,那同樣是劍意最精凝的一個點。季易天揮袖擊去,袖間是一道拳,拳意剛柔相濟,在觸及到那劍之時如龍鶴牽扯,竟將那劍硬生生打碎!
在照面的一瞬間,三兩道劍意流瀉而過,割去了他兩鬢的幾縷鬢發。
在擊碎那道劍之後,季易天神色反而更加凝重。方才一瞬,他故意賣了許多破綻,就想在他出劍的一瞬間將陰陽弦線纏縛住他,或者至少拖慢他的身形。
但是那些章魚般的弦線卻落了個空,方才揮劍身前的人,徬彿是個幽靈。
而那一劍,依舊是道雪劍。
難道他今日來刺殺自己,甚至沒有帶上一把鐵劍?
風雪更盛。
一劍落空之後,高速移動的黑影借勢向著右側彈去,而他的氣息如魚入水,頓時消失的無影無蹤。
既然無法捕獲,他自然也不會站在原地等待第二劍。
他足下一蓬雪花一般炸開,向著黑影倒退的方向擊去。
方才那兩擊不過是不痛不癢的試探。
但是季易天已經不想再等,因為時間會帶來變故,他知道那人劍法詭異,但是在方才的交手上來看,在純粹的修為方面他絕不是自己的對手。
在他身影掠起的瞬間,磅礡的法力爆炸般擴張開來,幾十丈內的大雪都被瞬間抽空,再也落不到此方天地。
沒有了雪,你如何凝雪成劍?
季易天的打法極其粗暴,既然捕捉不到對方的蹤影,他便自己創造一個牢籠。
這幾十丈的天地就是一口大缸,待到缸中水都煮沸,那其中的魚再狡猾也無法幸免。
可林玄言終究不是魚。
一劍憑空而至。季易天彈指破去。
接著是一道又一道的劍。那些劍都不是實質,只是劍意。紛紛擾擾,落如雨點。
季易天冷笑更甚,他不再理會,聚精會神的望向了某處,接著身子彈射而出,長袍獵獵作響間,他不管那些接踵而來的劍雨,仍由它們切割自己的衣衫,他只將自己的一拳鎖死在某處。
這一拳足夠快,足夠專注,於是他自然而然的擊到了實處。
黑暗中傳來一聲悶哼。
季易天冷笑更甚,自然不會再次放跑他,那些早已蘊藏在周身的拳意在一瞬間蓬勃而出,有的如水石相激,意味清冽,有的如鐵劍淬火,白氣蒸騰,有的如紫氣東來,雲興霞蔚。
萬千氣象加持著拳意,拳拳到肉,如花綻放,那是死亡的花蕾。
這一次林玄言避無可避,身前劍意凝起又破碎,最終依舊有七十六拳破開防禦,硬生生擊打在他的身上。
林玄言邊打邊退,一直退到了那方天地的極限。在身子要撞入大雪中之時,他手伸於胸前,作橫鞘撞。季易天的最後一拳於虛無的劍鞘相擊,他身子一震,向後退了三步,而林玄言倒滑出去,犁出一條雪路,足足三丈之後才止住頹勢。
「你究竟是誰?」季易天對著黑暗處沈默發問道:「難不成你是那白折的關門弟子?」
黑暗處的少年依舊不答。
季易天道:「你覺得行刺我是很簡單的事情?身為劍修竟然一劍不帶,難道你師門沒有告訴你真劍假劍之別?」
他出言只是試探,若是對方真是白折首座的門生,那麼他可以考慮不下死手。
他站在原地,一邊調理著傷勢一邊將氣機死死的鎖在了那一處。他知道那人受了很重的傷,遠遠比自己要更重。
於是他給了他十息的時間,那是給他自報師門的時間。
十息之後,黑暗處依舊無聲。
季易天不再等待,陰陽兩氣如龍繞舞周身,拳間之上甚至有光明凝結。那點光明讓他更加顯眼,他把自己徹底暴露在明處,便是誘使那人出劍。
於是劍果然來了。
終究還是太過年輕了。季易天在心中冷笑。
那一劍劍意渾然,但在他面前卻像是隨手折花一般脆弱。他揚手撕去此劍,精神一振,第二劍又起,他正準備再撕去這一劍之時,他卻發現,那劍不是照著自己劈來的,而是反向劈去。
那人竟然選擇一劍劈開法陣,他身影自法陣的裂縫飛掠出去,遁入風雪之間。
「想逃?」季易天笑意猙獰。
心意一念間,法陣瞬間撤去,那些在半空中積累了許久的大雪如雪崩般坍塌,季易天身形同樣掠起,朝著那道黑影追擊而去。
既然是乘勝追擊,他便也不再藏私,身為陰陽閣閣主,他最著名的便是陰陽道術,但是很少有人知道,他的符印術同樣修至極高的地步,即使是天機閣的大符師,也未必是他的對手。
每一片雪都是紙,他以念為筆,拖墨寫符。
念力波及之處,每一片雪花都成了紛紛揚揚的符紙。
它們不能致死,卻能拖住少年的步伐。
如潮的劍意自他身上噴薄,燃雪成灰。
而僅僅是幾息之間,相隔數十丈的身影一下拉近。
風雪帶著殺意撲面,刺得兩頰生疼。
在這場拉鋸戰中,兩人的身影時遠時近,那道黑影被無數符紙和拳頭轟中,卻靈活得像是泥鰍一般,避開了幾乎所有要害的打擊,許多勢在必得的打擊都會在觸及的一瞬被他艱難躲過,一路上雖然險象環生,他身上也添了許許多多的傷,但是他終究還是活著。
半炷香的時間里,他們途徑了幾十里地,且追且戰,沿途的雪都被灼燒殆盡,露出了一道極長而筆直的黑色通道。
砰!
陰陽交徵之間,季易天的身影從交叉處遁出,一拳悄無聲息的轟打在他的後背上,黑影被一拳擊中,發出一聲悶哼,掠動的身子結結實實的向前砸去。
前方是一片早已乾枯的稀疏樹林。
那黑影身受重傷,一下撞進密林間,遁逃起來。而季易天在靠近樹林的時候心中生出了許多警覺。
季易天神色陰寒,心想此人的身體究竟還是血肉麼?為何受了如此多的傷依舊可以保持這種速度?
他靜靜的看著那片樹林,林間樹葉早已凋盡,枝頭壓滿白雪,在他神識中一覽無遺。如果沒有其他高手刻意隱蔽,那麼其間就是真的沒有其他人了。
那裡面會不會設伏呢?
他忽然覺得有些可笑,自己本就是陣法符籙的大宗師,若是他以此設伏,難道不是班門弄斧,貽笑大方?
況且這一戰他也打得酣暢淋灕,哪有退去之意。
他縱身衝入密林之中。
而林玄言不閃不避,就靜立在樹林的入口,與他正面對了一拳。
一拳之後,林玄言身影再次倒飛出去。重重砸到一根乾枯的樹幹上。那一擊力量巨大,樹幹被硬生生鑿得凹陷進去。
「到此為止了。」季易天看著那個黑衣蒙面的少年,看著他想要將自己的身體從樹幹中拔出的樣子,覺得有些可憐和可笑。
年紀輕輕便能與自己交戰至此,他確實也值得尊重。但是這些尊重不妨礙自己殺死他。
七十二片雪花化作符籙凝於拳間,這一拳將出未出,壓迫感卻已強大到令人窒息。
一拳遞出,向著他迎面打去。
就在他覺得必勝之際,他忽然看到陷入樹幹中的少年抬起頭,漆黑的夜裡,他的神色冷得沒有溫度。
那一刻,有種極其危險的徵兆在心底升騰而起,他不知道這種危險來自哪裡,但是出去本能,這一拳甚至還未遞完,他便開始瘋狂後退。在立定之後,他望向數丈之外的那個少年,他一身黑衣被方才的拳罡打得破碎不堪,但是季易天卻絲毫沒有覺得喜悅。
因為在他真真切切的看到,在他方才所站立的位置,懸著一把劍。
劍上滾著一粒血珠。
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裡有一個細微的傷口。那是自己的血。若是方才自己慢了一點....
這是哪來的劍?
他心中一陣驚懼。隨後有些釋然,冷冷道:「你不惜不停受傷,最後誘我來此,應該就是為了這一擊吧。你確實不錯,但是你還是失敗了。」
失敗了就可以去死了。
言罷,他渾身的氣息都調動了起來,樹枝上的雪被瞬間卷去,露出死灰色的枝幹,周圍的世界徬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撫過,樹木斷裂的聲音在周遭不停響起,大團大團的雪冰雹般砸落,季易天一手結握拳,一手結符,朝著林玄言轟然擊去。
林玄言背部盡是鮮血,可他平靜的站了起來,身形一晃,向著周圍極速掠去,竟比先前逃亡之時還要更快。
季易天也料到他先前藏拙,並未太過驚奇,他催動法力,以比他更快的速度追擊過去。
兩道身影在漆黑如墨的夜色里兔起鶻落,剎那交錯又剎那分開,周遭的林木被充沛的力量橫掃而過,無數枝幹都被攔腰折斷,碎雪簌簌而下,他們身影越來越快,時不時有火浪洶湧,劍光激越。而滿地的厚雪也一陣狼藉,如被地牛翻身一般露出了黑色的泥土。
寒風呼嘯,天地逐漸安靜。
這一場戰鬥中,幾乎半座荒林都被夷為平地。
季易天在和他錯開之後飛快結了一個千鈞符,向他墜去,林玄言避之不及,身子沾到符之後如被千斤壓頂,身形驟然一墜。
季易天的耐心已經被消磨得差不多了,他定了定心神,隨手向著虛空一握,遠處的林玄言再次慘哼一聲,噴吐鮮血。
季易天看著自己的手,也有些吃驚,方才他心有靈犀地一握,竟然真正突破了空間的阻礙,重傷了對方,這是通往大道的徵兆啊,他心中開始狂喜。
這些年,因為受制於天賦,他對自己晉入通聖越來越絕望,不曾想在今夜竟有如此領悟?
他望向眼前那個此刻被自己視為磨刀石的少年,神色添了許多熾熱。
季易天感慨道:「再給你十年,我今晚或許就死了,實在可惜。」
林玄言第一次說話,他的聲音有些虛弱:「你見到了大道的門檻麼?」
季易天微笑道:「怎麼?出乎你意料了?後悔了?」
林玄言也笑了起來,「見一見大道再死,你或許可以安心許多。」
季易天道:「我覺得我猜到你是誰了。」
林玄言道:「又如何?」
季易天道:「那我今夜便不殺你了。想必你今夜殺我是和你師父有關吧,這樣最好,待我廢去你武功,打斷你雙腿,將來在你面前,日日夜夜地操你那個母狗師父,這番場景,你能想象麼?」
林玄言沒有說話。
季易天以為他很憤怒,冷笑道:「你那師父真是人間尤物,奶大臀翹,以前揪著她奶子操她的時候,那叫床也是聲聲入魂,浪得不行,比最下賤的妓女都不如,她也就在你們這些徒弟面前裝的高冷一些,實際上呢?我動動手指就能把她弄得跪下求饒。」
季易天繪聲繪色的說著,說話間他感受著林玄言傳達來的情緒,在這種對決之中,任何大情緒的波動都有可能賣出破綻,成為喪命的導火索。
可是他沒有想到,林玄言平靜的立著,撕去了自己的蒙面。
他笑道:「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我也知道,你調教了她這麼久,可是她的心依舊不在你那裡,你還真是一個廢物啊。」
季易天怒火上湧,但他很快壓了下去,冷笑道:「無能小兒逞口舌之快。將來我將那賤奴兒剝光了衣服,在你面前掰開小穴讓我下屬一個一個上的時候,你可別求我。」
他又道:「說來你和你師父也真像,嘴上功夫都很厲害,她也常說自己絕不屈服甚麼的,可是最後呢,還不是被我挑逗得欲仙欲死,跪著哭著要我揉她的大奶子,掰開她的腿操她的小嫩穴?哪有先前一點半點的尊嚴。你不會真以為你那婊子師父還是甚麼聖潔高貴不可侵犯的女劍仙吧?」
林玄言靜靜的聽他說完,然後問道:「你說完了?」
季易天覺得有些莫名其妙,接著方才的時間,他以最快的速度換氣調息,將精氣神再次拔到高峰,想要一擊必殺。
他冷笑道:「你聽不下去了?」
林玄言靜靜的看著他,道:「你看看你的四周。」
「這種騙小孩子的....」季易天忽然不說話了。
周圍一陣明亮,如浮著千萬盞花燈。
這是哪裡來的光?一道又一道,寒芒逼仄,銳利照人。
這是劍光。
季易天向著四周望去,瞳孔驟縮,只覺得一股寒意自脊髓鑽入身體,所有血液都像是在這一刻凝結。
他的周圍懸滿了劍,密密麻麻,劍刃發著寒光,像是黑夜間許許多多半寐著的眼。
那是劍的海,也是林玄言的劍域。
他竟然在這裡藏了這麼多劍?
但即使如此,他又如何能同時操控這麼多劍?
「你一個人怎麼可能操控如此多的劍?你這不過是故弄玄虛,如何騙的了我?」
季易天放聲狂笑,朝著林玄言狂暴進攻而去。
林玄言憐憫的看了他一眼,輕聲嘆息。
那些幽靈般的劍如受召喚,原本朝下的劍尖紛紛變動,齊齊指向了季易天。
林玄言負手而立,神念一動,劍便如龍而來。
季易天的攻勢被突如其來的劍龍打斷,在磅礡的劍意之下被迫連連後退,他又驚又懼,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到一個人究竟要如何強大,才能同時御劍三千?
「這些劍不是我刻意準備的,但是戰場是我刻意挑選的,因為這本就是葬劍之地。」林玄言緩緩說道。
季易天轉攻為守,抵御著劍龍一波又一波的攻勢,他依舊不解:「你怎麼可能操控這麼多劍?你要是有這麼雄渾的修為,我早就死了。」
林玄言輕聲道:「我不需要操控他們,因為我本來就是天下劍之共主。」
季易天像是聽到了這輩子最好笑的笑話,放聲狂笑,兩道黑白波紋自周身蕩開,他並指身前,向前一斬,劍龍受阻一滯,他借著千載難逢的機會破開縫隙向著林玄言擊去。
林玄言沈默的看著他,如同看著一具屍體。
季易天再次落空,他憤怒,不解,更想不明白,連身後追擊而來的劍龍都不記得了。
林玄言出現在了他的身後,宛如妖魔。
一柄劍頂在了他的心口處。
季易天渾身顫抖,他有太多太多問題,最後只問了一個自己最想知道的:「你甚麼時候開始計劃想要殺我?」
林玄言平靜道:「在我像這樣把劍送進陰道主身體的時候。」
一劍透過心臟,千萬劍接踵而至,荒原上的慘叫無人能夠聽到,季易天氣海破碎,洶湧的修為海浪如雪浪翻湧,那些修為攪碎了無數劍,卻還是有更多劍刺入他的身軀。
他精氣飛速流逝,神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槁,轉眼間蒼顏白髮。
季易天艱難轉過身,獰笑著看著他:「你以為你很聰明?來不及了,已經來不及了,你知道下來的人是誰麼?那個鐵匠根本幫不了你那兩個師弟師妹,我死了,他們也不用活!」
林玄言靜靜的聽完,他手伸入劍海之中,隨手去過一把,橫向抹去,一劍割掉了他的頭顱。
....
從早晨開始,鐘華便察覺到了破廟中的異樣,每過一段時間便會有乞丐走出去,過來許久也不見回來,然後又有乞丐若無其事的走出去,就這樣一個又一個,不像是有事外出,更像是想離開又不想引起他們的注意。
最後留下的是那個別著八個袋子的大長老,他一直盯著鐘華。
破廟之中只剩下他們三個人,俞小塘反應再慢也知道了事情不對勁,他看了一眼鐘華,詢問意見。
鐘華若有若無的看了那個長老一眼,他松開了俞小塘的手,在她的掌心輕輕的寫了一個字,俞小塘手指微動,看了他一眼,不動聲色的點了點頭。
俞小塘隨著鐘華朝著那個丐幫長老走去。
鐘華蹲下身子,從懷中摸出了一塊玉牌,遞給了他:「你應該知道我是誰,如果知道,這塊玉牌的價值你應該也知道。」
老乞丐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我怕我沒命拿。」
鐘華道:「你是官府的人?」
老乞丐想了想,伸出了三根手指。
鐘華遞給了他一張銀票。老乞丐接過銀票,看也沒看,直接塞進了口袋中,他緩緩道:「官府為了治理我們丐幫,自然要安插許許多多的眼線,平日里還好,一旦亂世開始,朝廷害怕我們謀亂,自然需要第一手資料,這本就是難以避免的。
也只有這樣,我們才能與朝堂相安無事,所以即使有朝廷的眼線,我們雖心知肚明,也裝作不知道。」
鐘華點點頭,「那好,第二個問題。你屬於一個甚麼樣的地位?」
老乞丐道:「這個問題不要錢,因為我只不過是一個長老,只是腰間袋子多了點罷了。」
鐘華沒有深究,道:「第三個問題,我們的行蹤是不是已經暴露了,你們是直接把信息上達官府嗎?」
老乞丐伸出五根手指,鐘華如約給錢之後,老乞丐道:「你找一個人找不到的時候會很著急,而找到了之後,尤其是確認對方是甕中之鱉之後,反而不會那麼急了。他們不會直接把消息傳達給官府,因為自己動手抓住你們遠比把消息賣給官府來的值錢。」
鐘華再問道:「你告訴我這些會對你們的行動有影響嗎?」
老乞丐搖頭道:「沒有影響。」
鐘華點點頭,又取出一把錢往老乞丐手上塞。老乞丐伸手去接。
就在錢要遞到老乞丐手上的時候,他手忽地一揚,銀票漫天亂飛,老乞丐瞪眼一愣,他正要有所動作,俞小塘的劍已經搭在了他的脖子上,寒芒切膚,徬彿下一刻便會割破血脈,取其性命。
老乞丐看著他,有些不解:「鐘少爺這是甚麼意思?」
鐘華道:「這個破廟里,我不知道你地位如何,但是你武功是最高的。」
老乞丐沈默不語,等他繼續說話。
鐘華道:「其實你們的分工很簡單,先分工疏散,然後由你來看住我們,等到你走出去,你們一眾人等便會包圍過來,所幸我們也很警覺,所以你們動作不敢太大,而在你要走的時候,我便來問了你幾個問題。」
老乞丐道:「你不怕我騙你?」
鐘華道:「不怕,因為你說的本來就沒有實話。」
老乞丐神色一變,很是疑惑:「為甚麼這麼說?」
鐘華道:「因為你開的價太便宜了。」
老乞丐想了想,不再說話。
鐘華繼續道:「你開價的時候太考慮我了,你害怕我現在沒錢,給不起你出的價格,所以你明知道我是誰,但是出價還是這般低。」
老乞丐道:「嗯,我確實是怕你給不起錢。」
「我猜到了你可能是誰。」鐘華直接道:「你是丐幫幫主秦洪鐘吧。」
老乞丐認真的看著他,「你小子確實不錯,那我更不明白了,你這樣不錯的小子怎麼會做出這麼衝動的事情?」
鐘華沒有理會他的提問,直截了當道:「既然你承認了,那就好辦了。小塘,打暈他。」
眼前的事情有些複雜,俞小塘的小腦袋尚且有些轉不過來,她也沒有多想,哦了一聲,一記手刀朝著老乞丐劈下。
異變陡生,一道灰煙忽然從地上炸起,鐘華心中一稟,下意識的後退了數步,俞小塘眼前一悶,她沒有反應過來,在黑煙中不停咳嗽。
「小塘?」眼前一片迷糊,鐘華疾聲呼喊她的名字。
黑煙之中,兩掌向著小塘拍了過去,小塘手中握著那把袖珍小劍,下意識的揮劍格擋,滾滾煙塵中,兩人開始互換招式。老乞丐秦洪鐘身為一幫之主自然有一身出色武學,如今有心算無心,本以為可以一下把這個不諳世事的少女拿下,不曾想兩人對換了十來招,俞小塘依舊沒有敗。
俞小塘一瞬間雖然很是驚恐,但是這些天她本就極度緊張,遇到緊急情況時應該用哪些劍術去抵御,這些早就在她腦海中演繹了無數遍,所以等她穩固心神之後悍然反擊,那劍術細膩狠辣,一片交鋒之後秦洪鐘竟然沒有佔到甚麼便宜。
鐘華聽見黑煙之間傳來的打鬥,急中生智,大聲喊道:「小塘我來助你。」
事實上他根本沒有摸清楚他們打鬥的方位。
秦洪鐘聽見了鐘華大喊,他向後退了一些,一個少女就這般難對付,兩個人同時聯手,他倒還真沒有多少把握。雖然自己獨自一人將兩人擒獲收穫極高,但是為了最穩妥的起見,他還是決定先退一步,然後令那些早已召集起的人手一起行動。
總之無論如何也不能因為自己的托大將他們放走。
鐘華隱約之中看到了黑煙里竄出去了一個影子,便大喊道:「那老乞丐跑了,小塘,追!」
俞小塘迎合了一聲,一劍破開黑煙,正要追擊。鐘華連忙跑了上去,抓住了她的手腕,低聲道:「走。」
「誒?你不是....」
俞小塘正要反問,鐘華拍了拍她的腦袋,氣道:「讓你追你還真追呀,我不過是嚇嚇他,他此去定是去搬救兵了,我們現在逃說不定還有機會。」
一邊說著,鐘華一邊拉著手往一條看上去很偏僻的小路跑去。俞小塘沒頭沒腦地哦了一聲,只是跟著他竄逃而去。
大雪撲面,天氣很是惡劣。
而那張抓捕他們的大網早已布下,如今蛇已出洞,而城中又布滿了眼線,所有一舉一動都難以逃脫他們的追蹤。
在一個破巷口,鐘華和小塘被秦洪鐘堵截,鐘華和他對換了一掌,他的內力遠遠不及老乞丐渾厚,一掌之後右臂便幾乎麻的不能動彈,所幸俞小塘劍術足夠高強,硬生生的帶著鐘華殺出了那十幾個人的小包圍圈。
秦洪鐘同樣受了許多傷,而那些傷大多數是俞小塘留下的。
這個小姑娘的幾劍太過狠辣,即使是他也必須避其鋒芒。他不禁暗想道:那裴語涵真有神通,竟然可以教出這般徒弟,若是劍宗不覆滅,那之後他們尋仇,自己怕是反倒要滅門了。
想到這裡,他對身後幾個親信道:「告訴下面的人,再次遇到他們之後,不需要任何留手,不計代價抓住或者殺死他們。」
那親信遲疑道:「那鐘華....」
秦洪鐘冷冷道:「反正這也是那告示上的指令,白紙黑字,清清楚楚。到時候鐘華要是不幸死了,便由那個鐘老城主一個人後悔去吧。」
....
俞小塘帶著鐘華從那家客棧出來,碰了一鼻子灰。
雖然早有預料,但是鐘華依舊覺得有些傷感。那個掌櫃說自己不揭發他已經是忍得極辛苦了,街上隨處可見的告示上,他們的身價已經高的極其離譜。那個掌櫃說,你快逃吧,你要是多站一會兒,我也害怕我忍不住,更別說躲在這裡呢,我還有一家十幾口人,實在賭不起啊 .走進一條蕭條巷子的時候,天還在下雪。
俞小塘扶著受傷的鐘華,看著大雪,越看越覺得傷心。
鐘華輕聲道:「我們這算是舉世皆敵了麼?」
俞小塘嗯了一聲。
鐘華撣落了些許肩上的雪,輕聲問道:「你聽說過霸王自刎的故事麼?」
「嗯?甚麼故事呀。」俞小塘問。
鐘華緩緩說:「就說是,很久以前,有一個大修行者,舉世無敵,世人都稱之為霸王,只是運氣英雄不自由,很多大修行者覺得他們威脅到了自己,於是建立了一個聯盟,決定合力鏟除掉霸王,於是他們展開了一場震爍古今的戰鬥,霸王雖然舉世無敵,但是終究敵不過他們人多勢眾,他和他最心愛的妃子被逼迫到一條江邊,四面忽然響起了歌聲,窮途末路的他們兩人也合歌一曲,雙雙自盡,他們的屍骨化作了山,永遠綿延在一起....」
俞小塘靜靜的聽著,抬起袖子擦了擦臉,「你為甚麼現在要講這個。」
鐘華微笑著說:「別哭啦,這只是故事而已。」
俞小塘哽咽道:「你可不許自盡了,你自殺了我才不會陪你的。」
鐘華笑了笑:「我不是舉世無雙的霸王,連那些人都打不過,保護不住你,哪有寫的成那悲壯的故事呢?我只是忽然想起這個故事,於是想講給你聽。」
俞小塘道:「你不是霸王,我也不是你的妃子,那是書中的故事,不是我們的。」
絮絮碎碎的雪裡,俞小塘徬彿也聽到了歌聲縹緲地傳來,若隱若現地回蕩在每一條巷子里,那些曲曲折折的小巷便是羌管幽笛,隨著寒風吹奏著一曲又一曲的故事,那些故事揉碎在這個平凡的冬季里,有一個屬於他們。
那是書中的故事,但你已經是我的霸王了。俞小塘在心底這樣想。
鐘華忽然說:「如果我們能順利出去,那以後我就帶你去看看那兩座山峰吧。」
俞小塘擠出了一絲笑容,疲倦而真誠,她的眼角尚有晶瑩淚花。
她說好。
鐘華忽然用左手攬住了她,俞小塘嗯了一聲,她還未反應過來,鐘華便已經攬住了她的腰,吻上了她的嘴唇,俞小塘也踮起腳尖,回應他的擁吻。
冰天雪地裡,少年和少女忘情的吻著,一直到身後傳來喧囂的聲音,鐘華才松開了手。
「我們再逃逃吧,我想再和你多待一會。」他說。
「我們逃去哪裡呀。」她問。
「我們出來的那座破廟,如果那裡沒人的話,我們就去那裡。」
「嗯,都聽你的好了。」
....
破廟里煙塵已經散去,依舊是他們離去時候的模樣。
破廟中供奉著高大老人的塑像,塑像上的漆已經剝落得差不多了,不知多少年沒有承受過香火的塑像自然也孕育不出真正的靈神。
所以沒有人能保佑他們了。
但是鐘華還是對著那個神像雙手合十,拜了一拜。
他說:「你知道這個老人是哪一尊神嗎?」
俞小塘搖搖頭。
鐘華微笑道:「這是月老,據說他擁有人間所有人的名冊,掌管著人間的姻緣。」
俞小塘若有所思道:「那為甚麼沒有人供奉他呀,這麼破破爛爛的。」
鐘華說道:「因為愛情不像是金銀財寶,不像是高官俸祿,它只能出現在人們口口相傳的故事里,而上一個關於愛情的偉大故事,還是千年之前的那位霸王。
小塘,你看啊,愛情這麼奢侈而無用的東西,已經在王朝的歷史上失傳了千年了。
今天我們也寫完這個可以代代相傳的故事,好嘛?」
俞小塘總覺得他說的哪裡不太對,但是一時間也指不出來,於是乖乖的說了聲好。
人間岑寂。
忽然間,身後傳來了人叫喊的聲音:「找到他們了,他們在廟里。竟敢回來自投羅網!」
「聽說那個男的受了重傷,我們快追過去!」
「住手,就算他們受傷也不是我們現在能對付的,快去通知秦幫主,要是晚了官兵就來了,咱們就白忙活了!」
鐘華看了一眼身後,對小塘柔聲說:「你等等我,我去殺了他們。」
俞小塘扯住了他的袖子,搖搖頭,像是下定了甚麼決心:「別理他們了,我們做我們的事情吧。」
鐘華微愣,輕笑道:「甚麼事情呀。」
俞小塘說:「你不是告訴我,這是掌管姻緣的神明嗎?」
鐘華點點頭。
俞小塘笑了起來,蒼白的容顏帶著和煦的微光,她牽起了鐘華的手,笑著說:「鐘華,我們成親吧。」
她拉著他走到了那座破舊不堪的神像面前,神像因為掉漆掉得太厲害,那本該掛著微笑的臉看上去花花的,如今天光慘淡,甚至有些陰森森地可怕,那神像靜靜的看著這兩個年輕人,徬彿無聲的訴說著眾生皆苦的故事。
外面越來越喧嘩,但那不是屬於他們的聲音。
於是在臘月隆冬,他們就這般跪在了這破廟里,外面是呼嘯的風雪和人們的吵鬧,沒有高堂更沒有洞房,他們對著神像拜了又拜,成了親,把心交給了彼此。
但是他們並不孤單,因為這大雪,草木,酒旗,神像都是見證。
王朝的一千四百五十年,一場大雪,好大一場雪。
在更加久遠的未來,某一處的兩座山峰已經成為了傳說中的聖地,而那個天才輩出的江湖里,無論是誰都會心悅誠服的說著一句話「天下劍術出小塘。」人們也喜歡回憶起這場大雪,在觥籌交錯的酒桌上,在茶餘飯後的閒談里,在傳奇話本的書頁上,在那些夢想仗劍江湖的少俠女俠們的心間,也在這一年漂泊無依的大雪裡。
他們自然不知道他們會成為故事的主角,被千古傳誦。那些將破廟圍的水洩不通的人,自然也不知道他們將會是故事里跳不過橫梁的小丑。
而此刻,少年只是簡單地牽著少女的手,背過身去,露出了虛弱而欣慰的笑容。
少女立在他的身側,手中握著那柄袖珍的單薄小劍,那是一年前,小師弟送給她的禮物。
風雪圍廟,他們再也走不了了。
於是在窮途末路的時候,和所有傳奇該有的色彩一樣,那空無一人的長街盡頭忽然出現了一對夫婦。
那個女子披著貂皮的絨衣,如畫的眉目舒展,望向了破廟的方向,對著身邊的男子說道:「現在的年輕人,好像還不錯。如果有人這麼對我,我或許也嫁了。」
男子也不覺得尷尬,只是笑道:「我們要幫幫他們嗎?」
女子輕描淡寫的笑了笑:「幫他們做甚麼呀,他們有他們自己的命運,我們也不是給人排憂解難的菩薩。」
男子笑著問她:「那我們去其他地方逛逛?」
容顏清美的女子扯了扯他的衣袖,柔聲道:「既然見到了廟,那就進去燒炷香吧,廟外人太多了,看著有些煩,我喜歡清靜一些。」
第四十三章【生死之後,萬劍生靈】(末)(變生不測林郎中計,師徒情深劍仙受辱}
破廟外風雪驟停,寒意卻是更甚。
一個容顏極美的年輕女子走進了廟里,手中捧著幾根不知哪來的香,香火裊裊淌去,溫暖平和。
她身後跟著一個頭戴鬥笠的男子,襯托之下,那個男子看上去更像是雇從。
破廟外風雪狼藉,人仰馬翻,所有人都齊齊地盯著這一對男女,眼神之中充滿了畏懼。
在這之前,秦鐘洪知道自己與真正的大宗師有很大的差距,但是從未想過差距竟這般大,那個女子甚至沒有正眼看過自己一眼,自己便已經失去了再次出手的勇氣和力氣,而廟外的另一些人,有的直接被他們流露出的氣勢嚇得腿腳發軟,跪在地上,身子難以動彈。
就在他們又在想放幾句狠話的時候,那個男子不知何時回過了頭,鬥笠之下是一雙冷酷得不像人的眼。
「滾。」
話雖如此,但他也沒給他們滾的機會。他對著空處隨意揮了幾拳,破廟之外便是一頓砰砰的聲響。
幾個身影瞬間有如沙袋一般倒飛出去,那些人都是入群中修為最高的那幾個。
等到破廟之外的人散得差不多了,女子才旁若無人的將那幾炷香火插入神像前早就荒廢了許久的香壇中,虔誠地拜了拜,她的動作極其平和柔美,挑不出絲毫瑕疵。男子也隨著她拜了一番,但是動作卻隨意了許多。
一直到他們把香燒完,鐘華才拉著小塘的手走到面前,認認真真的行了一個大禮。
「謝過前輩救命之恩。」
這句話有些俗套,卻最是真誠。
女子隨便坐在一張木凳上,望向了這對少年少女,笑道:「他們動用了這麼大的力量,居然只是為了抓你們兩個?你們來頭挺大呀。來,都給姐姐自報一下家門。」
鐘華和俞小塘對視了一眼,他們無法確認來者是甚麼身份,只是覺得眼前兩人修為浩瀚如海,估計一隻手就能撂倒他們。
鐘華也不再猶豫,作揖道:「晚輩曾是摧雲城少城主鐘華,現在....被家裡斷絕關係了,以後應該便是個普通人了。」
女子點點頭,道:「嗯,來頭確實挺大的。你呢?」
俞小塘也老老實實道:「我叫俞小塘,是劍宗裴仙子的大徒弟。」
女子朱唇微啓,顯得有些吃驚:「難怪根骨這般不錯,我爺爺那一輩承過裴大劍仙師門的恩情,今天幫你解了圍,也算是還些恩情。」
俞小塘同樣吃驚,心想若是師祖在世可一定要好好謝謝他。
女子從凳子上站了起來,拍了拍屁股,直截了當道:「你們兩這幾天先住我們家吧,都說了救命之恩要來生做牛做馬,那讓你們做幾天僕人丫頭不介意吧?」
俞小塘和鐘華對視了一眼,有些沒有反應過來。
女子莞爾一笑:「介意也沒用,跟我走吧,現在我就是你們的主子了,你們可以喊我夕兒姐姐。至於這個人....」
她指著身邊的男子,歪著頭想了想:「你們叫他阿山吧。」
男子朝著他們笑了笑,「我叫湖山。江湖的湖。」
女子翻了個白眼,「知道你不是胡說八道的胡啦。帶他們走吧。正好缺人照顧安兒。」
男子笑了笑,看著俞小塘問道:「小丫頭,人心險惡,你們就不怕我們騙你們。」
俞小塘燦爛的笑道:「夕兒姐姐生的這麼好看一定是好人呀。」過了會她又補充道:「就像是我師父那樣。」
說話間,門外又傳來了陣陣有序的馬蹄聲,夕兒蹙了蹙眉頭,說了句真煩呀。
他們帶著受傷的少年少女走出破廟,望著列陣在前的鐵騎重兵,為首的還是皇城之中有名的高手,名叫高荒,是負責保護皇帝安危的幾個供奉之一。
他看著那座破廟,破罵道:「我早就說丐幫那些人靠不住了,如此大幫的幫主不過是個八境修者,以後乾脆收編入軍,送去北方邊境做炮灰算了。」
他騎馬而來,並不是因為馬行的較快,而是騎著大馬更顯得高大威猛。而傳聞中,這個皇宮高手平生所好,便是收集各種坐騎,這些坐騎中,甚至包括著絕世美女。
所以當他第一眼看到廟前那個女子之時,便有種見獵般的強烈心喜。他自認為見過的美女極多,但是從未有過和眼前這個女子一般,僅僅看了一眼,便覺得驚心動魄。
「沒想到今日還有這等福氣。也不知道這等女子騎久了,會不會也變成那種淫到骨子裡的蕩婦,那樣可就沒意思了啊。」高荒拉著馬在軍陣之前自言自語著。
忽然,那個女子主動望向了他。
她聲音清冷道:「我沒記錯的話,你好像叫甚麼黃?大黃?」
「住嘴,你可知道高大將軍是甚麼人!」身旁一個副將出言喝斷。
夕兒哦了一聲,像是終於想起來了,「你叫高荒是吧。」
高荒眯起了眼睛,忽然覺得眼前的女子好生眼熟,但是一時間卻怎麼也想不起是誰。
夕兒轉過頭看了一眼少女,笑了笑,「別怕,你別看那些人這麼唬人,其實都是紙老虎,打不過妖族只能欺負欺負自己人。」
俞小塘用力點頭,「我們不怕的。」
接著她看了一眼身邊的男子,道:「開道去,要不然今晚上別上老娘的床了。」
名為湖山的男子嘿嘿一笑,抬了抬鬥笠,目光冷冷的掃視四下,明明這個男子看上去憨厚老實,但是所有士兵都覺得,當他望向自己的時候,人人都覺得背脊生涼。
接著這個自稱夕兒姐姐的女子目光望向了高荒。
看似柔美的女子一晃之間便消失在了原地,那雪地之上猛然分出了一道筆直的雪線,如有人腳尖點雪滑過,速度快到匪夷所思。
軍陣最前方,轟然一聲巨響。一陣痛徹心扉的馬鳴長嘶響徹軍陣。
眾人回過神之後,只見那匹高將軍最心愛的戰馬倒在地上,伸長脖子高高長嘶,它蹄子折斷,淌著滾燙鮮血。而戰馬倒地的三丈開外,高荒一手捂著胸膛,一手做出拳狀,身子前傾,拱起了老虎一般的背脊。
而那個女子不知何時出現在了那匹戰馬邊,衣裙貼著身子獵獵翻飛不止,她一手負後,一手緩緩收拳至腰間。
她看著半跪在地上隨時準備出手的高荒,笑意盈盈道:「聽說你喜歡收藏美女?你看我美嗎?」
高荒神色更冷,他摸了摸嘴角的鮮血,卻更加興奮起來,若是這等女子能被自己收服,那他高荒也死而無憾了!
「小娘皮子,我看你等會還能不能笑出來!」
高荒暴喝一聲,一蹬雪地,一桿長槍自身後高速射出,向前疾掠,而他的身影甚至比槍更快,他伸手抓過飛速旋轉的長槍,大開大闔之間,將長槍掄成了一個十字。
軒轅夕兒看著當頭砸下的長槍,臉上笑意早已斂去,神色更冷,她不僅不躲不閃,竟然伸手要去抓住那桿槍。
那一刻高荒甚至生出一個荒唐的念頭:這娘們不躲不閃,要是這一槍把這幅好看的皮囊給弄壞了可就太遺憾了啊。
這個念頭不過一瞬,他也絕不可能為此去收槍。
他矯健的身子騰空而起,握槍掄下的動作如在身前劈斬出一輪新月。
許多官兵都側過頭,不忍心去看這血腥一幕。
軒轅夕兒厲喝一聲,她衣袖鼓滿大風,撕拉一聲,衣袖撕裂,但她不躲不避,一隻手死死的握住身前的某一處位置。
那個場面有點滑稽。
高荒手裡握著槍桿,而那女子手中握著槍頭的下端,他身子依舊懸在空中,不是用修為騰起的,而是被那女子握著那一頭硬生生的將自己撐了起來。
軒轅夕兒神色極冷,她握著槍的手滲出了些血,但她渾不在意,手臂一擰,轉動槍身,接著握著這一頭高高掄起,將槍重重砸下。那一頭的高荒被重重砸到地上,慘哼一聲,雙手卻牢牢地握著槍柄,竭力和那神秘女子抗衡。
軒轅夕兒提著槍,再次掄起砸下,掄起砸下,面無表情的重復著。而高荒握著槍柄,寧可被一遍遍砸到雪地裡也死活不願意鬆手。
最後軒轅夕兒像是玩膩了,直接橫向一抹,將他朝著軍陣之中掄去。
一陣驚呼聲響起,最前面的幾排士兵人仰馬翻,兵戟叮叮噹噹地掉了滿地。
而高荒的身子就那樣被她提著在陣前滾過,滾到最後之時,軒轅夕兒驟然發力,用力一甩,高荒終於握不住槍,身子向著後側方甩去,身上兵甲潰爛,重重的摔入了軍陣之中。
軒轅夕兒站在前方,單手提槍,風姿颯爽卓然。
高荒從地上艱難爬起,望著那個將自己空手奪槍的女子,忽然間像是想起了甚麼,神色劇震。
他捂著自己血淋淋的胸口,語無倫次道:「是你!是你....你....竟然...
...郡主....」
軒轅夕兒淡淡的看著他:「既然認出,還不跪下。」
高荒再也沒有猶豫,倉皇跪倒,低著頭,不敢再多看她一眼。
軒轅夕兒將槍隨意扔到地上,道:「自斷一臂,今日之事我便不再計較。否則,死。」
說完她不再多看高荒一眼,朝著那三人走去。而那一邊,湖山高高指著前面他硬生生錘打出來的一條道路,高高揚起拳頭,像是邀功。
女子莞爾笑笑,點點頭,像是在說,今天老娘讓你上床就是了。
....
林玄言掀開那張破舊的簾子,看著裡面迸濺的火星和打鐵的老人,沈默不語。
老鐵匠放下了手中的活,看著門口那個半身是血,逆光而立的少年,直截了當道:「我只答應了量力而行,沒有說過一定能做到。」
林玄言問道:「來的人是誰?」
老鐵匠道:「是個高手,很高,恐怕和你當年比都不遑多讓。」
林玄言道:「可能是白折。」
老鐵匠沈吟片刻,道:「若真是他,那事情可就麻煩多了。」
林玄言道:「那那件事情呢?怎麼樣了?」
老鐵匠道:「你那兩個徒孫出事之後,我就請人暗中在查了,這是那個姓趙小子被關押的地方。」
林玄言接過一張羊皮紙,看了一眼。道了聲謝。
老鐵匠搖搖頭,「不必說謝,我們之間本就只是交易。」
林玄言道:「你在這裡打鐵許多年了吧。」
老鐵匠道:「八百四十二年。」
林玄言道:「那你就沒有野心麼?」
老鐵匠搖搖頭:「沒有。」
林玄言不解:「你好歹也是差點當上過皇帝的人,心中抱負應該不止那點。」
老鐵匠忽然揚起錘子,用力錘打了一記砧上燒紅的鐵,他抬起頭,容顏蒼老,銀發覆面,瞳孔卻依舊閃著些許精光。
「那時候我就沒想過當皇帝。」老鐵匠說。
林玄言問道:「那你那時候想做甚麼?」
老鐵匠緩緩道:「做個王爺,平日里閒的時候可以做做鐵匠,養養鳥。」
林玄言道:「那你的夢想實現了。」
老鐵匠沈重搖頭:「除了上次那把,我已經幾百年沒有鑄過劍了。」
林玄言明白他的意思,道:「那等你真正開爐鑄的第一把劍,一定天下無雙。」
老鐵匠道:「我打鐵八百餘年,世間再也沒有人比我更久,我現在甚至有信心再創造出一柄四仙劍那般的劍,但是那沒有意義。」
連林玄言都愣住了,傳言中天下曾經鑄出過四仙劍,那些劍來自不同的歷史,分別是白折的規矩,修羅王的古代,他的羨魚,和如今還藏在皇宮深處的淵然。
這些劍天生劍靈,各個橫絕百代。但是在他眼中卻依舊不能真正滿意。
林玄言道:「我明白了,你想要真正的天下無雙。」
老鐵匠道:「曾經有過一柄劍,凌駕於四仙劍之上。那柄劍不如何鋒利,材質也很一般。但是他卻是真正意義上的人間第一把劍,所以被此方天地賦予了特殊的意義。」
這個故事很多人知道,那柄劍被稱為人間第一劍。之後所有的劍都是根據那一劍的形制製作的。
那柄劍名為「三尺。」
林玄言道:「你有多少信心?」
老鐵匠不說話。
林玄言又問道:「那你不怕虛度光陰嗎?」
老鐵匠嘲弄道:「我已經虛度了這麼多年,還在乎甚麼?」
他忽然死死的盯著他:「我一直在等一個用劍之人。但是一直等不到,於是我想一直打鐵,直到死為止,但是我發現,一年一年地過去,我就是無法死去。」
打鐵亦是修行,他的修為隨著打鐵水漲船高,甚至在不經意間邁過了許多修行者夢寐以求的門檻。於是他可以活很久很久。
「現在的我還差得很遠。」林玄言道:「但是我會盡力幫你完成你的夢想。
希望你可以活到那一天。」
老鐵匠點點頭:「希望不是遺願。」
林玄言向後退了一步,輕聲道:「十年後見。」
鐵匠鋪子的黑簾子重新垂下。林玄言走進雪夜裡。
他在腦海中計算了一遍救趙念的路線,覺得有些棘手,因為還有許多關節來不及細細打磨。
於是他決定先去做完另一件事情。
他知道,這個城中的某個陋巷中,住著一個所有人都覺得他已經死去了的故人。
....
袁老頭打開門的時候,雪色映在他的臉上,將那皺巴巴的皮膚照得更加蒼白。
他比一年前更老了。老得幾乎隨時可以駕鶴西去。
但是他還活著。
那日妖尊邵神韻與他在雲海上進行了一場曠世對決,那時候林玄言也在現場,但是以他當時的修為也無法看清雲海上的情形。但是他確認袁老頭還活著。
這不需要甚麼精確的推算,只因為他入過通聖,所以他知道,那麼短的時間內,通聖之間或者可以分出勝負,但是無法分出生死。
這個冬夜,袁老頭推開門,依舊帶著曾經在大街小巷之間的和煦笑臉。
他不認識眼前這個少年,但是他能猜到他是誰,他微笑道:「你終於來了啊。」
林玄言反而有些吃驚,道:「老先生現在身體如何了?那日妖尊臨城,多虧老先生出手,那一劍之姿實乃軒轅風骨。」
袁老頭道:「我和她差了太多。而且想必你也能看出來,我的通聖有問題。」
所有人都能看得出他的通聖有問題,因為入了通聖之後,肌膚會如嬰兒一般嶄新細膩,而他卻依舊是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
林玄言點點頭:「是因為你的孫女吧。」
袁老頭道:「果然還是瞞不過你啊。」
林玄言有些好奇:「你真的知道我是誰?」
袁老頭道:「我一直在等你,因為我知道,只有你能找到我。」
林玄言道:「雖然我沒有見過你的孫女,但是想來應該生來便背負了大厄....先生為她分擔災禍,她知道先生的苦心麼。」
袁老頭道:「這丫頭自小便很叛逆,等她知道之後,我怕是已經死了。」
林玄言點點頭:「或許如此。」
袁老頭道:「進來說吧。外面不安全。」
屋內的陳設十分簡單,除了必備的日常用具之外,只有一個書架,一方茶盞,一張棋盤。
老人關上了門,老人也沒點燭火,兩人便摸黑坐下。
袁老頭道:「我也沒想到,你居然真的出關了。」
林玄言道:「我也想不到,我徒弟見了我都沒有認出來,你怎麼就認出來了。」
袁老頭道:「那日在試道大會上,我也沒有認出你,但是今天你能找到我,我便知道你是誰了。」
林玄言點點頭。
袁老頭繼續道:「你是有甚麼問題想問但是又不敢問嗎?」
林玄言道:「語涵的兩個弟子出事了,一個已經被抓,另一個也已經出事,據說就在這座城中。」
袁老頭道:「她沒事,和一個男的在一起,那個男的據說是摧雲城的少城主。」
「鐘華?」林玄言啞然失笑,他回想起那日試道大會的場景,萬萬沒想到他們居然可以促成一段姻緣。
袁老頭道:「好像是這個名字。」
林玄言笑道:「小塘無事便好。那她現在在哪裡?」
袁老頭道:「被我孫女救下了。」
林玄言訝然道:「大郡主回來了麼?那你為甚麼不去見她?」
袁老頭道:「我在暗處看看她就好了,她以為我已經死了,已經傷心過一次,可我確實時日無多了,我不想讓她再傷心一次。」
林玄言想了想:「但是知道你活著也能讓她開心一次。」
袁老頭沈默片刻,沒有繼續這個話題,「你今天來找我,是需要我做甚麼。」
林玄言道:「請先生借我一劍。」
袁老頭道:「其實應該是我稱你先生的,若是當年沒有你的指點和送我那頂鬥笠遮蔽天機,我一生可能都摸不到通聖的門檻,或者直接死在劫難之下。」
林玄言道:「如今來看,當年的付出都是值得的。袁先生,其實你可以當我是從頭開始,如今我才是晚輩。」
袁老頭道:「借一劍斬開皇城大陣嗎?」
林玄言點點頭:「正是。」
袁老頭道:「恐怕要讓你失望了,我如今的修為就算用盡,也斬不開的。」
林玄言道:「其實是兩劍。語涵也入通聖了,老先生不必出全力,只需要等到皇城劍光亮起之時幫襯一下便好。」
袁老頭點點頭:「原來你愛徒也步入通聖,恭喜。但是你還是要小心一些,如今皇城可說是風雲際會,來了很多棘手的人物。」
林玄言道:「有哪些人真正構得成威脅?」
袁老頭仔細想了很久,緩緩道:「要說真正能威脅到你們,除了那位通聖的大人物以外,恐怕只有一個人了,那是一個是刺客,名字很簡單,叫李代,擅長易容。據說,他是一個人妖。」
林玄言點頭道:「我會堤防的。謝過老先生了。希望老先生能多活久一些,這樣便能多見證一些事情。」
袁老頭盯著他,他聲音如枯老秋風吹拂滿院黃葉,可他蒼老的瞳孔里卻是神采奕奕:「我活不了太久了,但是今天我很高興,因為你活著,你活著就好,就算整個劍道分崩離析,徹底消亡,只要你還活著,這天下劍道的精氣神便可覆水倒流,死灰復燃,枯木逢春....」
林玄言靜靜的聽著,聽著老人給他架構的海市蜃樓,不置可否。
袁老頭起身,對著他一揖到底。林玄言起身還禮。
深夜裡,一老一少兩人相對而揖。
夜深人靜,這一場對禮沒有看客,但是其間意義唯有他們自知。
....
得知小塘無事之後,他心中放鬆了許多。
只是他從沒想過,小塘最終會和鐘華結成道侶,一年前,少女那劍蒼山捧日驚艷四座,將鐘華的黑雲摧城撕得支離破碎,那時的風景依舊曆歷在目。
所以一個人算力再強大,也無法洞悉出每個人命運的軌跡。
他自嘲的笑了笑。
但是這些都不重要,小塘可以過得幸福就好。
他想著許多事情,接著來到了城外數里之外,一個窮山惡水間的荒村。這是他早就挑選好的場地,到時候從皇城出來,便可先在這裡暫避。
他重新確認了一邊荒村外的禁制都佈置妥當,又將受大雪影響的許多地方修繕了一番,在確認無誤之後,他便匆匆趕回皇城。
清暮宮是皇城三大主殿中的一座。
這一夜發生了太多太多事情,可是漫長的夜晚依舊還沒有過去。
清暮宮內沒有點燃一盞燈。
於是整座宮殿都像是一隻昏睡的眼。
林玄言如普通人一般悄無聲息的穿過皇城大陣,走入清暮宮籠罩的範圍里。
那一身黑衣,像是夜色間穿行的亡靈。
回到清暮宮之後,他用最快的速度沐浴更衣,重新換回了一件白裳。
等他沐浴完畢的時候,陸嘉靜和裴語涵已經在他的書房等他了。
她們也一直沒有入睡。
等到林玄言回到書房看到她們的時候,微微有些錯愕。他用詢問的眼神望向了陸嘉靜,心想我不是讓你好好哄著語涵的嗎?
陸嘉靜攤了攤手,道:「你家寶貝徒弟又不是傻子。我這演技哪裡瞞得住她?」
林玄言無奈的看著裴語涵。
裴語涵第一句話沒有問你為甚麼要瞞著我,而是問道:「你沒事吧?」
林玄言道:「受了點傷。沒有大礙。」
裴語涵低下頭,細聲細氣地說道:「師父,謝謝你。」
林玄言問道:「你不怪我麼,我沒有經過你的同意便瞞著你去做這麼危險的事情,不生氣麼?」
裴語涵道:「因為你是我師父,所以你做甚麼我都相信你的。」
林玄言抱住了她:「這些年你為我受了太多苦了。我自然要為你做些甚麼。」
「這些苦都是身體上的,算不得甚麼的。」裴語涵雙肩微微顫抖:「師父不嫌棄我就很好了。」
裴語涵哽咽道:「不過師父呀,以後你做這些事情,一定要告訴我呀。不然....不然我就欺負死你這個小情人。」
裴語涵伏在他的肩膀上,眼眶中氤氳著淚水。
陸嘉靜在一邊聽著,嬌軀微震,一臉無辜的神色。
林玄言看了一眼陸嘉靜,眼中都是笑意,陸嘉靜瞪了他一眼,心想你們師徒果然狼狽為奸,你徒弟揚言要欺負我,你竟然都不幫我說句話?
林玄言輕輕拍著裴語涵的粉背,貼著她的耳朵,輕聲說道:「我替你殺了他,算是幫你除去了許多芥蒂,以後除非涉及到自己生死,切不可委曲求全了,語涵,你要記住,天底下沒有誰比你自己更重要了,不管是我還是其他人。」
裴語涵淚眼婆娑的看著她,問道:「那師父啊,萬一有人拿我威脅你....」
林玄言輕輕敲了敲她的額頭:「不許插嘴,要不然就打你屁股。」
裴語涵哦了一聲。覺得好生羞人,低低的說了聲:「師父,我知道了。」
「嗯,好,這才乖呀。」林玄言將她擁在懷裡,緊緊擁著。
陸嘉靜在一邊看著,總覺得自己有些多餘,她便也張開了胳膊,湊了過去,擁住了他們,於是三個人便溫暖地依偎在一起,聽著彼此的心跳。
三人一夜未眠,促膝長談到了天亮。林玄言將大部分的事情和接下來的計劃一一告訴了她們。
明日他們出城之後盡量選偏僻小道避開白折,若是避不開,便由林玄言和裴語涵一同拖住他,陸嘉靜去救出趙念,成功之後放出一束劍氣煙火告知他們,然後陸嘉靜直接將趙念安頓在事先準備好的房屋,接著陸嘉靜來與他們會合。一同逃離。
當然前提是他們兩人能夠抵御白折的苦劍。
但是裴語涵和林玄言卻有信心,雖然現在林玄言現在修為差的很遠,但是他們相信,只要師徒聯手,任何人他們都可以一戰。哪怕對方是修為深不可測的聖地首座。
而他們的目的也並未是戰勝他。
因為白折太講規矩。
幾百年前,白折還未登上聖地之時,便喜歡挑戰天下劍修,他有個規矩,只要在他劍下走過三十招,他便不再為難。
一招便是一劍。
若是其他人,這可能會被當成笑話,因為劍修之戰,有時兩劍在瞬息之間便要碰撞數十下。
但是白折不同,他的劍太重,太苦。所以每一劍皆是千鈞。
....
層雲之間透出天光,在極遙遠的地方泛起一道白線,然後晨光轉瞬間灑滿天地,比世間最快的劍更快無數倍。
天亮的時候,大雪也已經停了,皇城之中看起來一片馨寧祥和。
但是在那些修為高深的人眼中,才能看到一層淡淡的光籠罩在三座主殿,那層光壁上隱約透著各色的符籙,符籙的筆畫晦澀而深奧,那是自上古便開始傳承的筆法。
林玄言問道:「語涵,這一劍準備得怎麼樣了?」
羨魚橫在身前,裴語涵情緒已然穩定,心境如七月湖水,波瀾不驚。
「隨時可以出劍。」
林玄言看著天色,點點頭:「可以了。」
....
皇城的上空爆起了一道極細極長的白線。
那道光自清暮宮而來,直抵天穹。
皇城大陣上的符籙亮起了光,那些原本無法看見的字符如今塗滿了金光,有序地浮在空中,不停顫動。
那一劍極其緩慢,衝霄而起的劍意充盈著電光,璀璨地塗滿天際。
明明還是早晨,承天城上空卻布滿了雲霞。
這道劍切割著皇城大陣,聲勢浩大,卻依舊無法斬破大陣。
就在這時,另一道劍隨之亮起。
這道劍來自另一座毗鄰的城池。
那一劍遠遠不及此間浩大美麗,淳樸無華,徬彿一觸及大陣便會碎成齏粉。
但是這一劍騰起之時,皇城之中一個獨眼老人睜開了眼,他坐在一張七葉蓮華石座上,乾裂的嘴唇不停顫抖。若是仔細看,便可看到他的下半身甚至已經石化,和蓮座連為一體。
而他身邊還有一個人,白髮覆面,遮住了容貌,看不清年齡,他的身體被幾根巨大的鐵鍊穿骨肉而過,牢牢地深入地面,他麻衣如雪,極其寬大,而身子里的骨架卻極小,看上去像是一個侏儒。
蓮座老人開口,聲音沙啞:「他竟敢?」
麻衣侏儒頭也不曾抬:「陣可破,人不可放。那位已至城外。」
聽到那一位,蓮座老人也露出了尊重的神色,他皺眉道:「要是他攔不住?」
麻衣侏儒道:「那就沒人能夠攔住了。」
蓮座老人道:「還是因為你受了傷,不然大陣如何會如此脆弱。」
麻衣侏儒道:「你是說那天我不該出手?」
蓮座老人搖頭道:「她修為如何與我們何乾,只要皇城還在,上面坐的是誰,與我們何乾?哪怕是個女妖。」
他們不說到底過是皇城的兩條蛆蟲,汲取王家氣運,順便幫王家守守城門。
但他們對此渾然不在意。
因為這兩條蛆蟲有些大。大到通聖。它們會越來越大,直到皇家也滿足不了它們,然後它們破繭成蝶,飛升天外。
皇城大陣裂開了一道縫。
在那道劍光才起之時,軒轅夕兒才剛起床,她慵懶的伸展了一下胳膊,剛想差遣俞小塘給自己去買份早點。
在這道劍光亮起的時候,她愣住了,她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看錯了。
在確認了那道劍光的方向之後,她提著裙子狂奔出門,朝著那個方向飛快跑去。湖山也望見了劍光,錯愕之後他也朝著門外飛快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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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兩個老怪物的視線中自然不會去理會軒轅夕兒的軌跡,他們所有的精力都看著那向著城外飛出的身影,流光一般。
在對他們離去的方向確認過之後,老怪物閉上了眼,繼續陷入漫長的沈睡,直到下一次需要的時候醒來。
他們無須擔心甚麼。因為城外已經有人在等待他們了。
林玄言選擇的路徑是一條開闊的山路,周圍皆是茫茫的枯林雪原,唯有走獸鳥禽偶爾在雪地間踩下的足印。
他們要前往老井城。
而在僅僅出城三里地之後,便有一記尖銳的聲音在耳畔刺啦地滑過。
接著一大蓬雪花在頭頂炸起,前方的空氣變得黏稠難行,隨著那聲音響起,前方徬彿是竪起了一個無形的屏障,攔住了他們的去路。
林玄言抬眼望去。
遠處有一塊天然形成的漆黑磨刀石。
它裸露在風雪裡,在茫茫白色之中顯得格外扎眼。
一個面容普通,五官稜角分明的男子立在上頭磨劍,他磨得極其認真,專心致志地按著一柄刻滿古文的青銅色長劍,每一次磨劍都發出尖銳鏗鏘的鳴響,他磨劍的動作井然有序,劍聲卻越發激越,崖石之上一道道劍氣破空而去,斬得漫天流雲細碎。
他們望見了崖石上披頭散髮,神色枯槁的男子,雖然早有預料,卻依舊如臨大敵。
「他就是白折。」林玄言說。
這是一句廢話,林玄言卻說得很認真。
林玄言繼續說:「他的劍叫做規矩,他的道是刑罰,他成道之路是苦修。都說聖地首座離開聖地之後會弱許多,但是沒想到,即使來到人族皇城,他依舊拿得出這份精氣神。極難對付。」
陸嘉靜說道:「他披頭散髮,衣冠不整,如此放浪形骸,劍叫甚麼規矩。」
林玄言道:「所以我很怕他不講規矩。」
陸嘉靜道:「打不過能跑吧?」
林玄言道:「不知道。」
陸嘉靜道:「總之別死了,我在老井城等你們。」
林玄言道:「你也小心。」
陸嘉靜點點頭,按照先前的計劃,身形一閃,朝著側方的荒原掠去。
白折沒有去理會忽然離開的陸嘉靜。他也沒有抬起頭去看誰一眼。
只是在裴語涵出現在荒原上的時候,他磨劍的動作便在不經意間改變了方向,劍柄朝後,劍尖對準了她。
裴語涵感受著雪原上擴散而來的,宛如實質的威壓,那些威壓在觸及在她之時被一股無形的氣流紛紛振碎,水浪般向兩邊排開。
林玄言退到了她的身後。
劍鋒摩擦皮革的聲音在耳畔輕輕響起,林玄言抽出了一柄乾淨的長劍站在她的身後,在無邊的雪原上顯得極其渺小。
白折依舊在磨劍,劍聲如濁浪撲面,一勢更高過一勢。
林玄言閉上眼睛,感受著磨劍聲中的嘈雜律動,忽然眉頭緊蹙。
劍聲陡然尖銳。
隨著他的下一次動作,雪原上忽然出現了一道細細的線,似有無形劍氣貼著雪面而來。
與此同時,裴語涵身影消失在原地,再次出現之時已在數十丈外,她揮劍如寫一撇,斬斷一道無形劍芒。
耳畔劍聲嘶鳴,她恍若未聞。白折獨立高台,那些劍氣就像是看不見的鐵箭,而每一次磨劍的動作,都像是張弓搭箭,磨劍聲便是滿弓後的振弦之鳴。
裴語涵的身影在雪原上消失又出現,如一葉雪白孤舟逆流而上,每次出現都有數百道劍影被斬碎。
她離白折越來越近。
雪原上那處漆黑崖石便是燈塔。裴語涵雪狼般的身影在百丈之外蹦躍閃動。
白折磨劍的速度越來越快,劍下的那塊磨刀石承受不住磅礡劍意,開始細碎地開裂。
白折猛然抬頭,枯槁而烏黑的長髮間是一雙死灰般的眼。
劍光亮起,裴語涵破開劍浪,下一刻便來到了白折的面前,劈開了一道璀璨弧線。
異變陡生,在劍光亮起的一刻,劍聲非但沒有停止,反而濁浪排空般牆立而起,瞬間洗去了這一劍的光華。白折的身影同時消失在了視野之中。
裴語涵腦海中閃過數十種應對方法,但是每一種都會陷入被動。
而林玄言的聲音在此刻響起:「十三,九。」
裴語涵聽得懂,劍光再起,朝著某一處斬落。
漫天劍氣如水幕倒卷,一記沈重的鈍器擊鳴振開大水,巨大的磨劍石被劍浪切得支離破碎。
崖石撕裂,裴語涵的身影被劍氣振飛,她揮劍左右格擋飛濺的碎石,身影飄然而去,一襲長袍被風扯得翻飛作響。
在劍浪退潮之時,一道比先前更充盈數倍的劍氣號角破空般亮起。
遍地皆是殺意。荒原上的大雪以白折為圓心開始牽扯轉動,浩蕩如同揚沙。
「劍名規矩。此劍雪走。」
白折嘶啞的嗓音也似磨劍之鳴。
在話音消散只留一縷餘音之時,借著餘音將消未消的間隙,一道森然劍氣寒芒徹骨而來。
巨大的劍浪裹挾著殺意逼仄而來,裴語涵盯著這道劍光,雙手握劍,正於身前,她一劍斬出,毫無花哨,卻又紫電青霜,流火狂狼的諸多異象隨著劍刃滾出。
兩劍十字向交之際,裴語涵身影沖天而起,如孤鶴盤旋。
白折靜立原地,劍尖遙指裴語涵的方位,細微的震動變幻著。
這一刻,白折徬彿雪原上的一塊礁石,他的身邊皆是自身流瀉出的劍氣狂狼。
而空中的裴語涵在身影拔到一定高度之後倏然折返,如流星砸落。
她恍然之間想起了那一年,月海海嘯,她在那座小城鎮便劈開了那一劍「撥雲開浪。」
如今她面對的不是真實的浪潮,殺意卻遠盛當年。
天上流雲如沸水一般滾滾騰鳴。林玄言的聲音在雪原上傳來。
「四六,三五。」
那不是白折的位置,但是裴語涵沒有任何猶豫。白雲開裂,她的身影倏然出現,天穹之上亮起了一道驚艷弧光。
一劍從天而落。裴語涵星辰隕墜般的身影快成一道影子。
雪白厚重的劍氣化作滔滔浪潮,兩者相觸之時,爆出了穿雲裂石的巨大身影。
雪浪吞沒了裴語涵的身影,而同時那浩瀚磅礡的劍潮竟然在那一刻被硬生生的分開。雪白的劍浪向著兩側衝刷,周遭的山石瞬間被衝擊斷碎,碾成無數細沙。
白折古銅色的眉目出現在劍光之中。
兩劍再次相撞。
那一刻,裴語涵甚至生出了一種撞擊山嶽的感覺。
白折握劍的手臂同樣被壓下了三寸。
「劍起!」
白折一聲暴喝。
劍氣如大風忽起,朝著裴語涵迎面而去,裴語涵發帶斷裂,失去了束縛的長髮向後飄舞。
羨魚在這一刻振動了數百次,卻依舊卸不去那一劍的余威。裴語涵想要抽劍離去,卻發現兩劍緊緊相連,如同深陷泥沼,無法脫身。
正當她想要震碎劍氣強行脫身之時,林玄言堅定的聲音再次響起。
「白鶴振羽,清虛自遠,劍回環以相輕。」
那是《青山白羽賦》的劍訣。裴語涵聽懂了,劍便脫身而出。
那不是捨劍而退,因為劍在離手的一瞬間不再是劍,而是化作了點點光華,她暴喝一聲,駢指身前,爆出一道華美的孤光。劍意化作星星點點,那些深陷沼澤的劍意都化作了游魚,掙脫束縛朝著白折的眉眼刺去。
白折甚至不揮劍格擋,意念一動,雪浪撲向羨魚的劍光,像是要將其吞沒,而他身形拔地而起,青銅古劍斬破劍光徑直朝著裴語涵刺去。
裴語涵手中沒有了劍,她神色不變,輕吐一訣,那些羨魚化作的點點劍光倏然一閃,竟然折返回來,帶著白折的劍意反撲向他的後背。
白折神色一沈,在一瞬間轉化成一個背劍姿態。
那些劍光在劍身上紛紛振碎。
裴語涵伸手向虛一握,那些靈妙劍意星星點點,飄至身前,重新化作羨魚的模樣。隨著劍重新入手,許多沈重劍光再次撲面而來,裴語涵長劍幻化清影萬千,她修長的身影在恢弘劍光中轉動,一邊卸力一邊飄然後退,如鳳凰慾火為衣,展翅躍舞。
裴語涵的身影重新落在雪原上,面色蒼白,開始不停咳嗽。她兩邊的袍袖都被劍氣攪碎,露出了雪白的胳膊,那天蠶絲織成的柔韌長袍上也布滿了密密麻麻的裂痕。
嘩得一聲,裴語涵揚起手,直接扯去外罩的大袍,隨意揚棄在雪地上。她內襯僅僅一件幹練的短袖的斜襟襯衣,她先前踏了一步,立成劍姿。眉目間的柔美被逼人的英氣替代,整個人都像是斜插在雪原上,一柄鋒銳出鞘的絕世名劍。
白折站在那頭,屹然不動。青銅古劍上泛著濃稠的蒼黃,如流淌著融化的古銅。
他深深的看了一眼在裴語涵身後的林玄言,他想不明白,那個少年不過化境,如何能看透那幾次他出劍的軌跡。
想不通便不再多想,況且他也已經太多年沒有這般酣暢淋灕地戰上一場了。
他撕去自己的上衣,露出古銅一般的肌膚,那種銅色是真正的銅色,徬彿他整個人都是一座用銅水澆築成的羅漢神像。
裴語涵悚然動容。她這才發現,原來他的手臂上綁著許多沈重的鐵鍊。
白折斬斷手上纏繞的鐵鍊,鐵鍊墜落,一下子陷入雪地裡。他緩緩轉動手腕,骨頭之間暴起一串聲響。
青銅色的古劍金光更盛,徬彿為之雀躍。
白折沙啞的聲音傳來:「小姑娘,你不愧是那人的首徒,劍確實不錯,只是可惜你的劍太漂亮了。」
你的劍太過靈巧優雅,所以你不可以贏。這便是他的意思。
林玄言抿著嘴唇,看著裴語涵衣角紛飛的清美背影,神色沈重。
白折身側的如海劍光忽然泯滅。而一道肅殺的劍意在此刻卻陡然升騰而起。
它無形無影,就像是極地凜冬令人窒息的寒冷,無處不在。
那一刻裴語涵生出了一種怪異的感覺,徬彿天地間所有的律動都消失地無影無蹤,所有目力所及的視線中,只剩下了白折緩緩拔劍的動作,他拔劍的動作太慢太慢,而那道驚人的劍意卻以難以想象的速度極速攀升!
裴語涵心神大震,她發現自己的視線被白折懾入,天地黑白,她只能看到他!
目光再也無法抽離,即使閉上眼睛,也是白折緩慢抽劍的動作。而她的身形受到他拔劍的牽引,一舉一動都變得緩慢無比。
那青銅長劍沒有劍鞘,所以抽劍的動作永遠不會停止!
她只能眼睜睜的看這一劍的劍意不停攀升,直到巔峰之後斬出驚天一劍!
「以微觀之!」
裴語涵耳畔忽然響起了一聲厲喝,她神智剎那清明,借著這短暫的機會,她閉上了眼,精神遁入了一種冥冥渺渺的境地,在她神識的投影之上,有每一塊崖石細小的紋路,有每一片雪花綻放的稜角,有每一片白雲微妙的變幻,天地萬物事無巨細,唯獨沒有白折的劍。
這種狀態持續不過剎那。
裴語涵手腕微顫,她閉著眼,本能一般地向前一步,接著身子筆直的奔襲而去。在白折那驚天一劍還未成型之前後發先至,直取他的心口。
「好!」白折瞳孔中爆出異彩,他暴喝一聲,以難以想象的速度斬出一劍。
那一劍雖不是真正的巔峰一劍,卻也足以蕩平萬物。
裴語涵一往無前的身形受阻,她用力踏足,將身子牢牢扎根在地上,一道道絢麗劍光自她劍鋒斬出,有的如清泉縹碧,吞吐不定。有的如大江橫陳,水光接天。有的如暮色紫煙,悲愴宛然。劍身振鳴之間,抖落成萬千異象。
如果說白折是一座屹然不動的山嶽,那裴語涵便是硬生生的用一劍又一劍斬碎崖石,緩慢搬山。
劍聲碰撞的聲音響徹天地。
林玄言目不轉睛地盯著那一處站場,如今以他的實力遠遠無法加入到那場戰鬥之中。但是好在他的境界給了他一雙「慧眼。」
裴語涵初入通聖不久,還欠缺許多戰鬥的經驗。而這些恰好是他所擅長的。
接下來的幾劍險象環生,林玄言用極快的語速報出了只有他們能聽懂的方位,裴語涵根據他的指使出招斬劍,雖然漸落下風,但是依舊可以找到間隙出劍反擊。
一劍余威漸漸化去。白折絲毫不給裴語涵喘息的機會,他嘴唇扇動間,一劍已至。
「天地雪走!」
在那一劍將裴語涵震飛之際白折的話語才傳播到她的耳中,這一劍力量極大,硬生生將裴語涵推出了數十丈遠,劍光過出,兩邊的積雪也像是附庸了生命,朝著裴語涵翻卷而去,如海獸張開血腥的獠牙。
裴語涵不停的回劍封擋著身前繚亂的劍意和砸落的雪塊。
「青黃。」
「方圓。」
「天命。」
白折暴喝三聲,三道劍以不同的軌跡湧來,如黑雲壓頂,千山疊浪,而那劍意太凶太烈,周圍覆雪的山巒都紛紛塌陷,轟隆隆的聲音雷鳴般翻滾在耳畔,震得耳膜生疼。
林玄言能夠看清這三劍的方向,但是他無法出言提醒。
因為那一刻周遭的空氣都像是被凝成了實質,他身體像是背負了千斤之重,血氣上浮,連呼吸都變得極為困難。
林玄言全身法力噴薄,抵抗著白折劍氣精純的壓迫。
林玄言已是如此,那身處其間的裴語涵承受何等壓力更可想而知。
她知道自己和白折雖同為通聖,但是差距很大,只是沒想到竟然是這般巨大!
裴語涵抹去了唇角的鮮血,她身形受到劍意威壓,不進反退,艱難揮劍,灑下點點星火。而那天外飛仙般砸落的三劍更是強悍萬分,裴語涵封劍格擋,而那劍意濺開,流火般燎燃了她的衣角,冒出許多縷青煙。
她傷勢更重,右手虎口震得麻木,倉促間只好換成左手持劍。
片刻喘息後,她再次不停出劍斬落劍光,衣衫已然被侵蝕成青一塊灰一塊,她披頭散髮,看著好生狼狽。
她知道林玄言就在自己的身後看著自己。曾經許多許多次,他們的位置交換,她站在他的身後,看著他一劍破萬法的背影,目光中盡是景仰和愛慕。
師父有難,弟子服其勞。
這次換我保護你了。
裴語涵抵御著白折斬出的劍海,那海水很苦很澀,其間更是山崩海嘯,稍有不慎便會萬劫不復。可她的嘴角露出了一絲艱難微笑。羨魚如有感應,蕩漾出五色劍光。
白折看著她,面無表情。
他對自己斬出的劍極其滿意,這便如同閉口禪一般,時間積累得越久,所出的第一劍便越發不可阻擋,白折的劍積蓄了百年,所以他所斬之劍每一道都承和了天人之意,其間威力唯有承受者最為清楚。
他曾立下過規矩,除非死戰。不然他只出三十劍。
此刻劍過二十,但他確信這個白衣女子無法撐過那三十劍。
雜念一消,白折再斬一劍。
他依舊保持著握劍的樣子,可是青銅古劍已經不在他的手中。
而他與裴語涵之間,似有山巒拔地而起,化作蒼茫一劍!
這一劍不分生死,卻足可定勝負。
林玄言沈默的看著這一劍,任何方位都沒有意義,這一劍太過霸道。規矩便是霸道。
這一劍之後,他知道語涵會敗,甚至會受重傷。
所以他想拿出一些壓箱底的東西直接帶她走。
但是下一刻,他再也無法平靜。
因為他無法靠近她,裴語涵就像是一隻刺蝟,她的刺便是劍氣。
林玄言很快明白過來,知道出言阻止已晚,只好靜靜的看著她遞出那一劍。
這一劍是他一年來第二次看到。第一次是在試道大會上,俞小塘在最後關頭捧出了此劍。
魔宗之劍,蒼山捧日。
林玄言的瞳孔通紅,那是劍光的映照。
連白折也變了臉色,他橫亙出的劍山如也被大日朗照,如火如荼。
裴語涵站在原地,一身白衣同樣被映照得通紅。
羨魚燃燒了起來,如一塊還未來得及淬火打煉的通紅烙鐵,一輪大日自劍身捧出,周遭的雪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融化,然後蒸發,連空氣都為之扭曲,握劍而立的白衣女子眉目如血,宛然是揮舞鐮刀的妖魔。
林玄言輕輕嘆息,這一劍或許可以破除白折的劍山,但是一劍之後便沒有第二劍了。他已經做好了隨時帶走裴語涵的準備。
但是再次出乎他預料的是,裴語涵竟然拖著劍直接朝著白折崩去。
大日如來,天地不可安生。
白折的劍山如被火焰舔舐而過,離析塌陷,徬彿末日來臨,山川河流荒原雲天皆響徹著無休無止的悲鳴。
白折看著來劍,眼中滿是狂熱之意。
他不閃不避,哪怕拼著身受重傷也要硬接這一劍,他已經百年沒有經歷過受傷的滋味了。
兩道身影撞在一起,石破天驚。
強烈的爆炸氣浪在那一刻噴薄而出,周遭一切都被瞬間掀開,即使是林玄言也連退了數步去避其鋒芒。
他死死的盯著那裡,他能看見劍光的海潮中,有兩個若隱若現的影子。
接著不知道是不是幻聽,他的耳畔竟然聽到了七下劍與劍敲擊的聲響。那不像是戰鬥意義上的碰擊,又不知道如何形容。
等到浪潮退去。滿地的破石碎土之間,兩個人踉蹌對立。相隔不過三丈。
他們身上甚至沒有血,因為那本質上是一種神魂的交鋒。而這種損傷更大過了肉體。
裴語涵提著劍,艱難的站著,搖搖欲墜。
「三十劍了。」她說。
方才兩劍相撞,裴語涵放棄了有可能重傷對手的機會,在他的劍上敲擊了七下,湊滿了三十劍。這樣做很是耍賴,但是她知道以白折的性格只能默認。
規矩便是規矩,劍修所做,便是無愧於心和劍。
果不其然,白折在沈默片刻之後便轉身離開。
「人間有你等女子,實在不易。」
白折的聲音像是烏鴉一般沙啞而難聽,卻在風雪中久久不散。
他的轉身便是離開。
白折的身影在轉身之後便瞬息消失在了荒原上,不知所蹤。
唯有滿地的殘血斷崖訴說著他來過的痕跡。
林玄言終於微微放鬆,朝著裴語涵的方向走去。
走到途中的時候,林玄言的手忽然伸入袖中,流光出袖,他對著土地的某一處猝然擲出一柄飛刀。
雪原深處響起了一聲極悶的慘叫,那聲慘叫來自雪原下方。他直接被釘死在了雪原里。
裴語涵順著慘叫聲回頭,看著林玄言,有些吃驚。
林玄言道:「是個擅長蟬伏的高手,來刺殺我們的,他可能幾天前便已經隱蔽在這裡了,只是或許他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會被發現。」
這個人有可能是袁先生說的李代麼?如果真是,那未免太瞧不起他了。
他也懶得去翻開泥土看這個刺客的身份,徑直朝著裴語涵走去,遲則生變,他相信那些人既然能請來白折,便一定有後手。
果不其然,在林玄言準備接過羨魚,帶著裴語涵御劍離開之際,雪原四周出現了許許多多的人影。
為首的一人身穿黃袍,他身材早已不像以前那般胖,看上去甚至能和英俊沾一點邊。
他便是三皇子。他遙遙的看著裴語涵,笑道:「裴仙子好久不見。」
裴語涵懶得理會他,只是對著林玄言說了句:「走吧。」
三皇子哈哈大笑,眯起了眼睛:「你當我真是來你們道別的?你們走得掉嗎?」
他帶來了許多人,這些人中不乏許多高手,其中很多都在妖尊臨城那日出現在試道大會的廣場上。
林玄言看著他們,道:「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三皇子道:「你們或許是駱駝,但我也不是甚麼爛馬。」
林玄言道:「你成不成太子和你是怎麼樣的人沒甚麼關係。百年之前,王朝繁榮鼎盛,而如今在你們這些人的推波助瀾下,皇族甚至成了聖地的附庸,你不覺得羞愧和可笑?」
三皇子笑道:「自古勝者為王,敗者才會用尊嚴和得失粉飾自己。」
林玄言道:「你會失敗的。」
三皇子沒有理會,看了他們一眼,笑問道:「陸嘉靜陸大宮主呢?」
林玄言眯起了眼,笑而不答。
三皇子道:「我倒是還挺羨慕你的,想必你也享受過她的身體了吧,而我也就操過她的後面,操爛了也就那種感覺,爽歸爽,但是終究不及正面啊。不過還好,今天你們被抓了,她一定會來找你們,人我可以慢慢抓,這個世界上恐怕還沒人同時有福嘗試裴仙子和陸宮主的滋味吧?」
林玄言道:「廢話真多。」
三皇子笑道:「那你來殺我。」
裴語涵聽著他們的對話,有些不解。因為她此刻就算再虛弱,收拾這些臭魚爛蝦應該還算勉強。更況且這裡還有他。
他扶著裴語涵坐在一塊碎岩上,輕聲道:「等等我。」
劍光出鞘。
劍出鞘的瞬間林玄言也消失在了原地,他化作一道虹光朝著三皇子疾掠而去。
三皇子面色微變,但是轉而平靜。
人生太過大起大落,他無比懷念著曾經可以隨意玩弄陸嘉靜身體的日子,而如今再摸摸她的小手都成了奢望。但是她始終相信,這種日子可以終結,他放棄了皇族的尊嚴成為了聖地的棋子,便應該有所回報。這些回報中,便應該包括著絕世的美人。
在林玄言進攻的瞬間,便有許多高手從明處,暗處穿插而來,鐵桶般包圍住林玄言,開始纏鬥。林玄言昨晚受了不輕的傷,但是他的劍卻比昨晚更快。
劍光如織,穿梭其間。
他絲毫沒有手下留情,轉眼之間人人帶傷。他的劍法以傷換命的打法,而這些傷比起昨晚根本不痛不癢。
他不擔心裴語涵的安危,因為如果有蠢人去找她麻煩,那便是找死。
皇族供奉趙端山做了第一個蠢人,他也是初入化境的高手,也知道先前白折首座已經與她戰上一場,她此刻應該虛弱不堪,而自己在皇宮之內養精蓄銳七日,渾身拳意已然攀至巔峰,他甚至堅信他接下來的一拳,是此生最強一拳。
當日在皇城面前,他被邵神韻瞬息擊敗,這一直被他當做畢生的恥辱。而如今他終於有機會擊敗一個通聖高手,他如何能夠不狂熱。
雪地起耀起了一道拳光,潛伏在人群中的趙端山終於悍然出拳,這一拳一經遞出他便極其滿意,其拳意之渾厚,力道之狠辣讓他自己都有些生畏。
裴語涵有所覺,然後揮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