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我們在世間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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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神韻看著這方天地,同樣也是嘲弄:「僅僅萬年,你怎麼矮了這麼多?矮到通聖,居然是你的頂點了?」
天上大雲散開,大片大片的天光落下,似是威怒。
邵神韻雲淡風輕的笑了笑。
她重新回到了妖尊宮,褪去了紅裙,換上了一身雪白的衣裳。
她將一條長長的白布折疊,覆在額前,繞到腦後系了一個結,白條長長的迤邐到地上,她身上妖艷的氣質漸漸淡去,眉目素雅而安靜,徬彿這一刻她已不是那絕代的妖後,而是一個為家人披麻戴孝的可憐女子。
她朝著宮外走去。
道士小妖也恰好從外面回來,他身邊跟著那只年幼的小狐狸。小狐狸抓著他的袖子,怯生生的看著妖尊。
道士小妖看到邵神韻這幅打扮,也微微吃驚,隨即放肆大笑道:「韻奴兒,你這般樣子是做甚麼?又想與小道玩甚麼角色扮演?你這是演的甚麼,剛剛死了丈夫的少婦,還真刺激啊,不愧是被小道調教了這麼多年,真懂事啊,還不快扒去衣服,讓我好好扯扯你那對大奶子。」
邵神韻靜靜的看著她,眼中只有霜雪,不見煙火。
道士小妖被她看的有些發虛,他大怒道:「賤奴你想死了?這些天我不過多陪了我妹妹一些,你那大屁股揍少了穴兒插少了就不聽話了?快給老子趴下,爬到我面前,撅起你那賤屁股掰開你那小穴兒求我揍你,要不然今天我絕不繞了你!」
邵神韻靜立著,雪白的大袖垂到了腿側,她褪去了妖艷之後的容顏清美如酒,白衣熨帖出的傲人身材更是讓人挑不出任何瑕疵,這一刻,這位絕世妖女的身上,再也找不到一簇艷麗的顏色,她不再是罌粟,而是雪蓮,盛開於天山之上,無我無他。
她淡淡的看著道士小妖,輕聲道:「你滾吧。」
道士小妖以為自己聽錯了,他揉了揉耳朵,看了一眼身邊的小狐狸,小狐狸也看著他,耳朵一動一動的。
片刻的錯愕之後,他暴跳如雷,他從未想過邵神韻會違抗他,還是在自己妹妹面前。震怒之下,他氣得跳了起來,撩起了袖子衝向邵神韻。
「今天不把你這賤奴吊起來,抽得你屁股開花,看我會不會放你回去!」
邵神韻揮了揮袖子,還未觸及他,道士小妖便被一股氣浪掀飛,倒在地上,嘴角淌血。
道士小妖摸了摸嘴角,徹底傻了。
他顫抖著伸起手,指著邵神韻:「你....你竟敢....」
然後他猙獰的笑了起來:「我死了你也得死,你信不信我現在就死給你看....」
小狐狸抓著他的手,看著他癲狂的面容,輕聲喊著他哥哥。
邵神韻走到了他的身前,看著他的樣子,然後隨手扔下了一把匕首:「去死吧。」
匕首扔在了道士小妖的腳邊。
道士小妖徹底被激怒了,他盯著邵神韻,想從她的目光中捕捉到一絲害怕。
但是他甚麼都沒有看到。
他憤怒的撿起匕首,撕心裂肺地喊道:「你真以為我不敢死?你真以為我不敢死嗎?!」
邵神韻只是靜靜的看著他。
他顫抖著拿著匕首,對準了自己的心口,他一隻手劇烈的顫抖著,已經有些拿不穩匕首,於是他用另一隻手扶著。雙手狠狠的抓著匕首,尖刃已經對著了心口,隨時都可以割裂下去。他口中依舊不停的念著‘你真以為我不敢死嗎?’像是入了魔的瘋子。
小狐狸在他的身邊搖著他的手臂,哭著道:「哥哥不許死,哥哥....嗚嗚,哥哥不許死。」
「放開我,我要死,我也要這個女人死,我死了她就會死....陰曹地府里,她也是我的女奴。」
「死....死很容易啊....」
他看著那個匕首,通紅的眼睛里布滿了血絲。
只是無論如何他也下定不了決心。
不知過了多久,那反復無常的雪又落在了界望山頂。
邵神韻看的有些倦了,她轉身離開。
道士小妖忽然抬起頭,暴怒的對著天空咆哮起來,天地悸動,殘碎的小雪落在他的身上,冰點打得臉頰冰冷,他的身體也漸漸的冷著,天寒地凍里,他連意識都有些恍惚了。
他一下子扔掉了匕首,開始嚎啕大哭。
匕首砸進雪地裡。沒了進去。
淚水凍在臉頰上,讓他的臉都繃得緊緊的。
他發現自己竟然不捨得死了。
他徬彿又回到了那個寒風大火的夜晚,他哭著跪在地上對著大妖求饒,獻出了自己的妹妹換自己苟活下去。
過去與現在重合在了一起,徬彿他又置身在了那裡,周圍殺生震天,他抱著頭,心中想的,只是簡單地活下去。
那段早已模糊的記憶在這一刻再次清晰起來,灼熱地燃燒在他的胸口,燒的他痛不欲生。
是甚麼時候開始,自己又變得那樣怕死的啊....
小狐狸抓著他的手,不停的說:「哥哥別哭了,沒關係的....沒關係的....」
她伸出小手想為他擦眼淚,卻發現他的眼淚已經被凍住了,抹下來的都是冰屑。
道士小妖看著她,忽然大叫起來:「都怪你,肯定是你,都怪你....我要殺了你!」
他高高的舉起手,想對著她的胸口刺去,卻發現自己的手裡已經沒有匕首了。
他的拳頭錘到小狐狸胸口的時候已經軟了下來,小狐狸有些畏懼的看著他,向後縮了縮,他怔怔的看著小狐狸,看著她毛絨絨的耳朵和怯生生的眼睛,他很軟顫抖地伸出手,大哭著將她抱進了懷裡。一聲聲喊著妹妹。
小狐狸從未見過如此悲傷的道士小妖。
小狐狸嗯了一聲,也抱著他。
我不想死了,我不想死了。
我憑甚麼要去死啊....
道士小妖忽然覺得,有妹妹陪著自己,比甚麼都好。
比甚麼都好....
接著他驚恐的望向了邵神韻離開的方向,他無比害怕邵神韻忽然回來,殺了自己。
邵神韻卻沒有回頭。
今日的她走在山道上。
今日的她白衣的背影自是素雅貴氣,雪白的抹額隨著長髮垂下,末端系著布帶,更是清素。
今日的她要去見一個人。
所以那樣的美。
這條不算寬敞的山道在她面前卻是神道。
神道的盡頭,應是墓穴。
只是墓中之人,早已焚骨成灰。
....
陸嘉靜獨自一人來到了書房看書,案台上是一盞陶瓷侍女燈。
以她的境界,讀書早已不必挑燈,她只是覺得那一點燈芯很美。
落灰閣雖名落灰閣,書卻未沾染一絲灰塵。他們按著不同的類別靜靜的立在一個個書架上,排成了歷史。
陸嘉靜行走在書架間,目光隨意的掠過那一個個書脊上寫下的書名,其中大部分書她都看過,只是許多講劍的劍經很是生僻,要麼她未有興趣深度,要麼根本就沒聽說過。
陸嘉靜忽然停下了腳步。
她的目光落在了一本書上:《劍理雙化通說》她覺得書名好生熟悉,稍一回想,便想起了在那個小客棧時,林玄言無意間說起了一段話「山綿延以至遠,水慷慨以至深,而劍如水,不求遠唯至深。」接著他說「劍當如水。」陸嘉靜後來問裴語涵這段話出自哪裡,裴語涵想了想,說劍當如水的看法出自《劍理雙化通說》。
她本來已經忘了這件事,但是看到書名的一瞬間,又想起了當時的場景。
當時林玄言說的很是風輕雲淡,但是越是如此,她便越覺得他話語之中藏著話。
她取下了那本書,摩挲了一下深青色的封面,很普通的書,並沒有太過出奇之處。
她帶著書來到桌案邊坐下,翻開了第一頁。
不知為何,觸到書頁之時,她食指莫名地抖了抖,不問緣由的有些緊張。
她看書很快,本可一目十行,但是心中強烈的預兆讓她正襟危坐,難得認真的開始讀一本書。
書中偶爾可以看見紅色筆跡的標注。
那應該是當年葉臨淵翻看書本時候隨手寫下的。
遙遠的記憶里,她隱約還記得那一次和他在劍法與道法上的爭論,那時候天下劍術流行兩種,一者如千軍破陣,流星颯踏,一者如流水張弛,或湍或緩,當時葉臨淵喜歡前者,她喜歡後者,還做了許多次點到為止的比試,只是誰也說不服誰。
但是這些在人生路上連小插曲都算不上,若不是她幾百年過得太過平淡,或許早就忘了。
人果然是會變的,當年他堅持認為的觀點如今也終於改變了。
喜歡一個人或許也是這樣的吧?
陸嘉靜翻著書,想起了那些往事,忍不住笑了起來。
合上了這本書,她覺得有些困倦了,輕輕打了個哈欠,看著很遠處的光熄滅了。
那是碧落宮的燈火。
他們又睡覺了嗎?天天膩在一起真好啊。
她這樣想。
只是她不知道,裴語涵今夜是一個人睡的。而林玄言告訴她,今晚他去陪陸嘉靜看書。
她將書放回了架子上,走到床榻邊歇息。
燈火熄滅之後,她側著身子閉上了眼。
不知為何,這個寂靜無聲的夜裡,她在閉眼之後卻想起了許許多多的事情。
那些往事被漫長的時間拉扯成長長的線。
線上有無數個節點,節點上都是過往的影像。
小時候身著青裙的少女在山門的山崖上一日日地跑過,她提著裙子與他追逐嬉戲,滿山白茶都已盛開,轟鳴的瀑布聲里,他們要很大聲才能聽到彼此說話。
稍大一些之後他們的見面便少了,只是偶爾碰面依然會在一起,所有人看他們都覺得是在看一對道侶。
只不過後山的山門他們很少再去,那些歡聲笑語都藏在了那年的白茶花裡。
只是後來一切都改變了。
他離開了山門下山歷練,結識了一個紫發的女子。
自己留在山門,遭遇了飛來橫禍。那年仇敵來襲,全山上下拼死出劍,雖然師叔竭力保護自己,但是自己的根骨依舊被那個妖邪打壞。
那時候,她便知自己此生無望大道了。
或許是那時候起,他們開始走向不同命運的吧。
其實現在想,他應該是見異思遷才對吧,自己當年對他那麼好,他在自己最艱難的時候卻沒有回來。
但是當年,自己太傻了,也沒有去責怪他。
如果他五百年前也像如今這樣就好了,哪怕境界差一些。
之後那麼多事情也不會發生了吧。
陸嘉靜閉著眼睛,怎麼也睡不著。前塵已緲,但是每每回憶,卻依舊擾人心神。
想著想著,她忽然又想起了那本《劍理雙化通說》。
明明只是一本很平常的書,她卻隱隱約約記掛在了心頭,總覺得有時候有甚麼東西停在那裡,等待自己去找尋。
她直起身子,攏了攏微亂的長髮,赤著足兒來到了書架旁,把那本書重新拿了下來,抱回床上去看。
這一次她看的沒那麼認真了,只是想翻完一遍,了卻自己一樁心事。
黑夜之中,她翻書的動作忽然頓了一頓。
一股涼意爬上背脊,忽然無由的洶湧上了她的心頭。她看著書頁,愣了片刻,然後刷刷刷地翻到第一頁,重新開始看。
她忽然想起了那天他們在客棧里的對話。他對自己說,人的認知總是一個不停變化的過程,你這麼聰慧,到底甚麼是對的甚麼是錯的一定可以想清楚的。
甚麼是對的甚麼是錯的?
在當時她便覺得這句話有些奇怪。於是她想起了在北域之時林玄言的出劍,那一幕幕場景重現在腦海裡,最後停格在古代御空而起,穿進修羅王的胸口,將他身體釘進牆壁里的畫面。
那一劍快若奔雷。
他的劍道明明沒有改變,為甚麼忽然要和自己說劍當如水呢?
還是....那時候他就想告訴自己甚麼?
一股不祥的預兆湧上心頭,她忽然想起了甚麼,不停的翻著書頁,終於翻到了某一頁。
這本書是當年鴻安先生的隨筆,其中除了記錄劍招,還記錄了許多往事異事。她的目光停在了這一頁上,昏暗的夜裡,那些黑紙白字卻顯得有些刺眼。
這是當年鴻安先生隨手記錄下的一件往事:那年曲河乾旱,許多分支溪流幾乎枯竭,大量的魚死在乾涸的河床上。於是有人重新貫通了一條河道,將灕江的水引到曲河,救了一方災情。
這本該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但是當年葉臨淵卻在邊上做了一些奇怪的批注:如今曲河雖仍叫曲河,其中的水卻是灕江之水,那麼,它如今到底是甚麼呢?
這是他的疑問。
巨大的恐懼冰冷的蔓延上心頭,陸嘉靜神色一陣恍惚,她忽然想起來了,那趟北域之行,自己那個心有靈犀的瞬間,那是蘇鈴殊向自己問的一個問題:如果一棵樹,結出了截然不同的兩種果實,兩種果實墜地,又生出了兩棵不一樣的樹,那麼到底哪一棵才是....
她當時沒有想到合適的詞去完成這個提問。但是如今陸嘉靜卻想明白了這個問題究竟應該如何去問,如果這個世界上有一棵樹,它的一生只結兩顆果實,果實落地之後它便會死去。那麼這兩顆截然不同的果實,究竟哪一個才是他的延續呢?
這是蘇鈴殊當日的問題,也很有可能是她當年面臨的問題。她回想起那個紫發的少女,只是覺得越來越熟悉....
「是你嗎?」陸嘉靜喃喃道。
她早就應該想到的,相逢何來偶遇,到她們這個地步,命運早已在了冥冥之中。
她想通了這件事,便想通了更多的事情。
當天林玄言看似偶然的和自己談到了這本劍書,或許就是為了讓自己來看到這個故事。然後告訴自己一些甚麼。
灕江,灕江。
她又想起,幾天前林玄言送給自己的那個平底鍋,據說便是當年灕江仙子的佩劍。這....算不算也是一種暗示?
然後她翻到了下一頁,忽然發現原來那個批注還繼續寫了幾句,因為不是用紅筆寫的,所以自己第一遍看的時候沒有太過在意。
那是關於上一頁問題的解答:世人都覺得曲河仍然是曲河,但它其實已經不是。但是灕江不會因為缺少了一條曲河的水而改變甚麼,灕江也依然是灕江。
曲河不是曲河,灕江仍是灕江。
這在其他人來說是很拗口難解的話。但是陸嘉靜卻一下子想通了。
她神色恍惚,啪的一聲,書頁摔在了地上。
她看著地上零散的書頁,各種各樣的情緒雜陳在心裡,匯聚成強烈的不安。
「你到底是誰?你到底是誰!」
她聲音忽然有些沙啞,心裡陡然間像是少了些甚麼,她衝出了落灰閣,赤著腳跑進了雪地裡。
接著她愣了會,然後朝著碧落宮跑去。
被敲門聲驚醒的裴語涵打開了門,看見陸嘉靜衣衫不整地站在門外,以為她和林玄言又在玩甚麼情調。但是她看著她的臉色,又覺得不對勁,便問道:「出甚麼事了?」
「你師父呢?在嗎?」
「啊?他不是說去你那裡了嗎?」
「....他沒有。」
裴語涵也慌亂起來了,她低下頭想了想,語速微快道:「會不會再後山的那個石屋裡,他說過,如果自己要閉關,可能會挑選那裡。」
「去看看吧。」陸嘉靜輕輕嘆息。
後山石屋打開,裡面空無一人。石床上放著兩封信,信上各自寫著她們的名字。
裴語涵顫抖著拿起了信封,撕了好幾次才撕開信封,取出信紙的時候,她的眼睛已經有些模糊了。她抹了抹眼角,看清楚了上面的字:語涵,見字如面。
我不能告訴你我去了哪裡,有件事情我騙了你很久,但我也依然還不能告訴你,以後你知道了真相,或許會恨我,但是我對你只有喜歡沒有任何不好的心思,我很懷念這段日子,但是我必須要走了。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或許我已經走遠了。但是不要傷心,我只是走了,不是死了。
希望一切都好。
裴語涵看著信上的字,她已經去無暇去過多的思考,只是覺得自己像是在做一個夢,她忽然發現,信紙有些陳舊,墨跡都有些褪色,原來這封信早就寫好了,原來他早就決定要走了。
在最初的恐慌之後,她心情平靜了許多,既然他執意要走,自己自然攔不住的,只是她很是不解,究竟是甚麼樣的事情一直在困擾著他呢?
她望向了陸嘉靜,想知道給她的信上寫了甚麼。
陸嘉靜將那張信紙遞給了她,她接過信紙,展開,上面只有一句話,是抄的一句詩文: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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