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天下何人配紅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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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玄言放下了陸嘉靜,拉著她的手向著琉璃宮緩緩游去。
琉璃宮的廢墟中,因為無數水晶圓柱的折射,空間似乎都有微微的變形,那些依舊殘存著的海獸凋塑昂首挺胸,靜默在海水里,像是孤獨的士兵堅守著最後的繁華,陸嘉靜緩緩走過,手指輕輕觸碰了一座蛇龜扭戰的凋塑,那凋塑受到了一點點推力便轟然倒塌。
摔碎成滿地的粉末。
南宮的目光緩緩環視過這座曾經恢弘無比,如今早已倒塌在光陰偉力下的宮殿,心中竟有種悠長的落寞。
而遠處的崖壁上,有著半截巨龍的屍骨,那半截屍骨自懸崖上垂下,一直橫亙到琉璃宮的中央。
南宮曾以為,那是這座宮殿原主人的屍骨。
如今看來,應該是某位為宮主戰死的親王。
「有找到甚麼嗎?」
陸嘉靜問道。
兩人在這片巨大的廢墟里兜轉了許久,目光所及唯有遍地的瘡痍。
林玄言閉上眼,識海勾連上了那道聖識,與之融為一體,與此同時,識海糅合著聖識緩緩鋪開,雪亮的光芒猶如潮水。
他沈默的感受了許久,忽然睜開了眼。
「似乎....感應到了。」
林玄言有些不確定的看著陸嘉靜。
他本已對秋鼎的信譽不抱甚麼希望了,這次也是無功而返的心理準備。
誰知他方才在融合了聖識探照之時,這片琉璃宮與自身真的產生了微妙的感應。
雖然他說不清那道感應來自哪裡,但定然在這片廢墟之中。
陸嘉靜同樣有些驚喜,「能確定方位嗎?」
林玄言搖頭道:「不能,或許是被此處古老的大陣所影響,只能感受到一個模煳的大概。」
陸嘉靜道:「沒有白跑一趟就好。咦,大當家呢?」
陸嘉靜環視四周,發現南宮不知不覺間已經走得離他們很遠,她來到了原本正殿附近的位置,痴痴的仰著頭,望著一塊字跡難辨的匾額。
林玄言和陸嘉靜很快走到了南宮身邊,順著她的目光望去,那是一塊自中心斷裂的匾額,字跡古老,那是龍族時代遺留下來的文字,饒是陸嘉靜博古通今也無從辨認。
「這些字,我好像認識。」
南宮揉了揉額角,有些無力的笑了笑。
林玄言看著那些字亦有熟稔之感,三萬年前他的靈性還無比模煳,就像一個嬰兒一般,縱使真的見過這些,也決然想不起它們的含義。
「過去看看吧。」
南宮抬步穿過了那道半坍塌的石門。
穿過石門之後又兜兜轉轉,他們來到了一片相對整齊的區域,那水晶的桌椅皆已斷裂,一張桌子上還殘留著一個鏡子的支架,只是其上的鏡面早已不知所蹤,林玄言環視四周,打量了一番,推測道:「這應該是琉璃梳妝的房間。」
他有些無法想象,那殺神一般的女子安靜的坐在鏡前,認真描眉的模樣。
「那是甚麼?」
陸嘉靜忽然道。
林玄言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一片雜七雜八的廢墟之間,赫然露出了矩形的一角,那像是一個箱子。
林玄言心中微動,俯下身子,輕手輕腳地切斬開那些壓在箱子上的殘骸,小心翼翼的按著箱子的邊緣,緩緩抽出。
南宮也被他們的舉動吸引,視線湊了過來。
那是一個木制的箱子,那木頭沈重得更勝金銀,不知是甚麼材質,在海底放了萬年竟然絲毫沒有腐爛的痕跡。
那木盒的表面繪制著龍鳳共舞的圖桉,大團大團的牡丹簇擁凋琢著,祥雲如織,桂子如雨,這喜慶的意象與這幽靈般的地方格格不入。
「這是....」
南宮俯身下身子,眸光閃爍的看著這個沈重的木盒,白嫩如蔥的手指摩挲過木盒上的紋路,一隻摸到了那原本鐵鎖的位置。
箱子的扣鎖的位置空空如也,似乎只要稍一用力,便能打開這個箱子。
南宮帶著詢問的眼神望向了林玄言和陸嘉靜,「此處龍宮,此物保存萬年依舊完好,我雖察覺不到其間有何氣息,卻有種本能的畏懼,或許....裡面藏著魔物,是否要打開?」
陸嘉靜喚出青色道蓮探查了一番,搖了搖頭。
林玄言也睜開劍目,仔細打量了一番這個箱子,道:「大當家無需多慮,其間並無任何邪靈的氣息。」
得到了雙重確認之後,南宮不再猶豫,只是她的神情難得的凝重,她手指輕輕划過木箱的縫隙,隨著她手的動作,那塵封的多年的箱子緩緩打開。
幽藍的景致里,殘垣斷壁死氣沈沈的王宮廢墟內,在箱子打開的那一刻,像是燃起了熊熊的火,那明艷熱烈的顏色猶如灼灼桃花漫山遍野,燎燃了所有人的目光,那是世界最炙熱、最孤絕、最濃墨重彩的顏色。
那是一件疊放整齊的火紅的嫁衣。
它安靜的躺在木箱中,卻像是一陣不團不停跳躍燃燒的火焰。
不知是不是錯覺,在看見嫁衣的那一刻,林玄言似是聽到了龍吟凰鳴,看到了龍凰的幻影騰飛在這座宮殿的上空,萬年不會散去。
陸嘉靜望著那身滿是靈氣,刺繡精緻到了極點的火紅嫁衣,眼神竟是痴了。
「這....這是....」
南宮像是回想起了甚麼,她手扶著頭,手指陷入了雪白的長髮里,緊緊的抓著,聲音都不自覺顫抖了起來。
她從木箱子中顫抖著捧出那一身嫁衣,緩緩起身。
南宮捏著肩膀處的衣料,手指一松,嫁衣在海水中緩緩展開,如一朵春風中妖冶綻放的牡丹花。
南宮看著這身嫁衣,似是看到了有個風華絕代的女子,穿著這一襲如火如荼的衣裳凝望這她,嘴角是最清冷,最不近人情,也是最溫暖最柔和的笑。
過了許久,她的聲音才遲疑道:「琉璃....姐姐?」
陸嘉靜看著失神的南宮,沒有去打擾她,視線回到了箱子里,那箱子之中猶有一件鳳冠,鳳冠之下,似是壓著甚麼。
她小心翼翼的拿起鳳冠,取出了那塊鳳冠低下壓著的木牌,木牌上正反面都有字,兩邊字數相當,她望向了其中的一面,那不是龍族的文字,而是大陸的古文字。
在許久的回憶之後,她才認出了其中的幾個:「天?紅衣?」
南宮望著蹲著身子查看木牌的陸嘉靜,清冷的聲色有些淒然,她柔柔開口,補全了陸嘉靜未識得的那幾個字:「天下何人配紅衣。」
陸嘉靜看著南宮,又翻到了另一面。
南宮看也沒看一眼,便說出了上面字:「那上面寫著....琉璃姐姐,珍重。」
南宮猝然合眼,淚水不自覺的落了下來。
似是有許許多多紛繁複雜,原本不屬於她的記憶湧了進來,如千軍敲陣般在她腦海中嗡嗡嗡地回蕩。
她腳步有些錯亂,失神的望著琉璃宮的廢墟,那些殘垣斷壁在視線中徬彿又緩緩升起,搭建起了那座璀璨無雙的琉璃宮殿。
她聽到了無數嘈雜的聲音,有怒吼,有謾罵,有悲慘的哀嚎,有痛徹心扉的咆哮。
接著,一個冷冰冰的聲音忽然在心湖中央響起,那聲音一經出現,那些喧囂和吵鬧便都漸漸沈寂了下去。
「小南宮,那些人都是你的族人,可他們卻都想殺了你,你恨他們嗎?」
她聽到那個聲音緩緩發問,如刀一般插入心扉。
「我爹娘呢?他們怎麼還不來接我?」
一個細若蚊吶的聲音響起。
「你娘是個賤人,她根本不在乎你的生死,你爹不要你了,丟下你走了。最後只有天天打你罵你的姐姐陪著你,傷不傷心?」
那個聲音帶著一絲冰冷而無奈的笑意。
「爹娘不會不要我的。小女孩的聲音越來越微弱。「他們都想殺了我們啊....我的很多親人都死了,而你的親人,呵,只有我了。」
「這裡要被毀了,所有人都會死的,你想活下去嗎?」
小女孩似乎點了點頭。
「這些年我除了打罵你,就沒有教過你任何東西,你恨我嗎?」
小女孩沈默了許久,輕輕搖頭。
「那今天姐姐就教你怎麼殺人,睜大眼睛看好,一下都不許眨啊。想要活下去,就要學會殺人,聽到了嗎?」
「嗯。」
發色如雪的小女孩抬起了稚嫩的臉望著她。
紅衣如火的女子立了起來,轉過身去。
她背對著她,逆光而立,在視線中只剩下了一個衣袂飛舞的漆黑剪影。
小女孩跪坐在地上,睜大了眼,滿臉淚痕,卻一眨不敢眨一下,她像是要將所有的畫面都烙印在靈魂里。
她看見那火紅的身影殺入了泱泱的人群里,如沐火的蝴蝶。
火光與血色之間,天地都岑寂了下來。
小女孩長長的凝望著,望著那一襲紅裙宛若颶風驟起的身影,望著那橫飛的血肉和燃燒的地獄之火,那一刻她忽然覺得,那紅裙飛舞的背影不過是在跳一支舞蹈,一支要埋葬世界卻只給自己一人欣賞的舞蹈。
小女孩不由自主的唱起了歌,咿咿呀呀,在吵鬧與喧囂之間沒人能夠聽到。
不知道過了多久。
徬彿整個世界都成了廢墟,女子紅裙更艷,十指之間卻淌滿了鮮血了。
接著她的視線一片雪白,人群不知何時分開了,一個白衣如雪的男人發瘋似的衝了過來,一把抱住了力竭倒下的紅裙姐姐。
小女孩像是流乾了所有的淚水,眼眶乾澀極了,她痴傻了一般的看著那個相擁的畫面。
「爹?」
小女孩閉上了眼。
世界一片漆黑。
南宮睜開了眼,長髮如雪。
她踮起腳尖,痴痴的環視過琉璃宮所有的斷壁殘垣,像是跨越三萬年的光陰河流,去尋找那個永遠明艷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