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好聚好散,如是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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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嬋溪一把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道:「同心。」
電光交織在林玄言的身邊,劍光噴薄而起,巨大的法相籠罩在季嬋溪的身邊,黑裙飄搖。
陸嘉靜看著這一幕,目光微動,卻並未阻攔。
林玄言卻忽然掙開了手,拍散了那些繚繞的法相殘影。
季嬋溪柳眉一竪正要發怒,林玄言忽然抱住了她,在耳鬢道:「你如今身子骨太弱,不要添麻煩了,剩下的就交給我吧。」
季嬋溪胸脯高高起伏了一陣,終於點點頭,有些不情願道:「平安回來。」
林玄言轉身看了陸嘉靜一眼,陸嘉靜稍一遲疑,也點了點頭。
庭院之間,積雪瞬淨,林玄言化作一道劍影沖天而去,轉瞬即逝。
....天幕與虛境之間,那片蒼茫大霧般的領域此刻一片通紅,焰火彩霞縱橫閃耀,帶著斑斕至極的美感。
葉臨淵幾乎取盡了天下之劍,但他依舊無法勝過那紅衣女子。
早在萬年之前,邵神韻便已是見隱境,如今葉臨淵雖是天縱之才,算計天下,但畢竟初入見隱,道法還未真正融圓貫通,更何況,他手中沒有劍。
沒有趕在邵神韻破關之前殺掉她,那以後可能再也殺不掉了。
這是葉臨淵早就明白的事情。
如今已經碎了三萬六千五百二十一劍,千古名劍盡數繃斷,悲然長嘶。
如果再這般取劍下去,人間千年劍道便要在他手中毀於一旦,他雖然並不在乎這些,但是他還是想給人間留一些,畢竟曾有個女子,為劍道不辭辛勞地守了五百年。
邵神韻懸立身前,曼妙的身子猶如沐火,漆黑的長髮逆火而舞,艷麗的面容絕美無雙。
「葉大劍仙,到此為止了?」
葉臨淵輕輕點頭:「到此為止了,能與妖尊戰於一時代,也算幸運之事,只是我死之後,能否放淺斟一條生路?」
邵神韻眯起眸子微笑道:「夏淺斟?賣去接天樓接客?也算是償還一下這些年我的遭遇了,大劍仙意下如何?」
葉臨淵看著她,輕輕嘆息。
「若是如此,那葉某只能再出一劍了。」
他伸出手,擰轉手腕,天地大暑,人間如熔爐,似要鑄造一柄絕世之間。
「不要!」身後忽然響起一個聲音,夏淺斟發絲散亂,強行破開屏障來到葉臨淵身後,大聲疾呼道:「你住手!你會毀了自己的!」
葉臨淵回過頭,微笑著看著她,道:「淺斟,不知你有沒有懷疑過我,對你是不是真情實意,或者某天會為了大道將你拋棄。其實,我從未想過這些的,以後可能不能陪你一同修行了....」
邵神韻面無表情的看著這對當世第一的神仙眷侶,抬起了手,一條火紅蒼龍纏繞臂彎之間,蛟身盤踞,似要吞噬世間一切。
忽然之間,人間亮起了一道劍光。
同樣的畫面在一日之間出現了兩次。
第一次是葉臨淵與林玄言對峙,林玄言不堪重負面臨崩潰之際,第二次便是現在。
瑰麗的天幕之間,忽然有人白衣立劍孤懸其上,如雲海之間捧出的一輪皎月。
「師父,師娘。」
裴語涵屈身行禮,道:「徒兒來晚了,望師父恕罪。」
葉臨淵平靜的看著她,終於輕輕搖頭。
裴語涵轉過身,望著那一襲飄舞的紅裙,同樣行禮道:「神韻姐姐好久不見,當年北域之行,多謝妖尊照看徒兒,今日語涵在此謝過。」
聽到神韻姐姐這幾個字,邵神韻愣了一下,冷笑道:「裴姑娘說話這麼好聽,是想讓我放過你師父?」
裴語涵平靜道:「這樣打下去只會打穿這座天地,請妖尊大人收手。」
邵神韻冷冷道:「這人間本就無牽掛之人,記掛之事,如一座骯髒泥爐,縱使翻覆毀滅了又如何?」
裴語涵將劍橫於身前,劍身銀光錚然:「請妖尊大人賜教。」
邵神韻看著那柄劍,點點頭:「是柄好劍,但你真的以為,你們師徒同心便天下無敵了?」
裴語涵道:「語涵願意試試。」
葉臨淵靜靜的看著她的背影,他從未想過某一天,當年那個看上去永遠長不大的小女孩,會站在自己身前,要為自己擋住所有傾塌而下的天地。
「語涵,對不起。」
「徒兒從不曾怪過師父。」
「終究是我錯了麼?」
「徒兒不敢論師父之對錯,只是如今來看,師父誠然不算對。」
裴語涵輕輕嘆息,那些破碎的鐵屑倒卷著沖天而上,重新凝成了一柄又一柄的劍,旋轉著奔騰而上,結成浩大劍陣。
邵神韻臂彎間的真龍栩栩如生,一雙眸子燃著怒火,龍吟清嘯划破長空。
見隱之境不是純粹力量上的差異,這是真正與天地相融的境界。
天地像是自裴語涵與邵神韻之間分割開來,如晨昏交界之時,兩個世界呈現出迥然不同的律動。
一邊天地流火竄動,如群龍亂舞不肯俯首,誓要撕碎九霄。一邊蒼茫天地化作一劍,屹然不動,如山嶽高矗。
極動與極靜僅僅隔了一線。
這看似勢均力敵的對峙之中,兩人身影未動,實則已然天南地北縱橫了數十萬里,一個念動之間,劍與真龍便觸撞上千次,這片虛境被攪碎了一遍又一遍,肅殺的死意鋪天蓋地。
這種戰鬥消耗極快,哪怕皆是見隱,可能也只需要短短數個時辰便能拼出勝負。
而這種怪異的平衡很快被打破了。
一劍破開虛境屏障,落到了場間。
察覺到新至之人,邵神韻與裴語涵默契地收了手,停下來一同望向了那白衣少年。
林玄言臉色蒼白至極,身形搖搖不穩。
裴語涵原本平靜的臉上已是滿臉怒容:「胡鬧!你來這裡乾嘛?以你如今的境界,這地方是你能來的?」
林玄言恭敬地行禮道:「師父息怒。」
說著他轉過身,手指按住眉心,一道金色的光凝於指間,如抽絲般徐徐地拉出來,最終凝成了一點金黃的光斑。
邵神韻神色微變。
林玄言遞出了手,道:「這是秋鼎最後要留給你的東西。」
邵神韻揮了揮手,道:「人都死了,留這些東西又有甚麼用?徒增念想。」
林玄言道:「他可能有話要告訴你吧,不希望你永遠帶著誤會和遺憾。」
邵神韻想了想,還是接過了那道聖識,輕聲道:「其實我早就知道了,當年他將我騙去那裡,是想護著我,只是後來與父王同歸於盡之後,南祈月順水推舟,直接將我封於那裡,一晃三萬年。」
「但是又如何呢?是你做的,不是你做的,你恨又或者愛,能如何呢?三萬年都過去了,一切早已滄海桑田,想得開想不開的也都釋然了。」
邵神韻看著那道聖識,目光幽幽,道:「人死不能復生。就這樣吧。」
話語間,她直接將那道聖識捏成粉碎。
聖識的散成點點金黃,凝成了秋鼎的身影,秋鼎立在她的身前,目光溫柔。
邵神韻靜靜的看著他,道:「陰魂不散?怎麼還不消失?」
秋鼎的身影愈發淡薄,他微笑道:「秋某這就走了。」
邵神韻淡漠的眸子輕輕閃動,似是蒙上了一層濕濕的霧氣,她忽然大聲問道:「等等,我問你,三萬年前,你喜歡過我嗎?」
秋鼎的聲音縹緲如雲:「我死之前,最愛的是你。」
邵神韻冷笑道:「千古第一的聖人竟也是這種三心二意的花心之人?」
秋鼎輕聲道:「不能與你廝守,是我畢生的遺憾。」
邵神韻目光閃動,忽然垂下了衣袖,道:「抱抱我。」
那虛幻的金色的影子抱擁了上去,邵神韻閉上了眼。
「你從不欠誰三分神韻,而我卻欠了你三萬年光陰。」
「沒關係的,其實....我也沒有怪過你。」
「我愛你。」
「呵,虧你飽讀詩書,說的怎麼還是如此庸俗啊....」
金色的雨點落了滿天。
邵神韻抬起眼,看了一眼前面懸立著的四人,眼眶微紅,不滿道:「看甚麼看?」
她將目光轉向林玄言,道:「尤其是你,以前還是把劍的時候虧我經常抱著你睡覺,如今成人了,感覺自己可以獨當一面了?都敢站我對面去了?」
林玄言一愣,目光略過邵神韻那人間尤物的翹挺身段,心想自己真是艷福不淺。
「妖....神韻姐姐,你與葉臨淵必須分個你死我活嗎?如今你已是人間王座,俯仰眾生,若是覺得我們礙眼,我們避讓也就是了,絕不打擾神韻姐姐清修。」
「說話倒是一個比一個好聽。你知道我這七年受了何等屈辱?」
邵神韻道:「況且,葉臨淵與你亦是死仇,你護著他作甚?」
「語涵是我師父,師父有事,弟子自然要服其勞。」
邵神韻神色更冷:「若我與他真要分個生死呢?」
林玄言問道:「那若是葉臨淵不在這方天地了呢?」
邵神韻眼睛微眯起:「你甚麼意思?」
林玄言回過身,望向了裴語涵,裴語涵竟然一下子便明白了他的意思,目光掙扎閃爍。
葉臨淵與夏淺斟牽著手立在身後,沒有說話。
林玄言走上前,握住了裴語涵的手:「師父,冒犯了。」
他的身影越來越淡,與此同時,一道雪白的亮芒如電一般在裴語涵身前爆裂開來,凝成一線。
裴語涵握住了那柄三尺之劍。
「這樣會有些殘忍。」
林玄言說:「但這是如今最好的辦法。」
葉臨淵也明白了他們的意思,早已心靜如鏡的他都泛起了波瀾。
裴語涵低下了眉目,她握著那柄劍,本該傾國傾城的背影此刻卻有些失魂落魄。
她舉起劍,自左而右划過。
霎時間萬象崩碎,虛境之間風暴迭起,天穹之上裂開一道巨大的裂縫,流光溢彩,那裂縫的另一頭,隱隱似有青山起伏的虛幻形狀,那是....另一座天下。
這簡簡單單的一劍似是耗盡了裴語涵所有的力氣,她跪屈下身子,跪在了葉臨淵的身前,閉上眼大聲道:「不肖徒兒,請師父師娘飛升天外。」
邵神韻靜靜的看著他們,沒有阻攔。
葉臨淵看著那道正在緩緩彌合的巨大裂縫,百感交集。
他看著握著三尺劍的裴語涵,看著她蒼白的眉眼和依舊動人的容顏,緩緩道:「原來這便是仗劍飛升?」
裴語涵低著頭,眼觀劍,劍鳴嗆然,她聲音哽咽道:「請師父師娘....飛升天外。」
夏淺斟的手搭在葉臨淵的手上,若即若離。
葉臨淵握緊了那只手。
「語涵,師父愧對於你。」
葉臨淵輕聲嘆息,這種情感一經出現,便在他冰冷的心境上增添了一道難以彌合的裂縫。他知道,他太上無情的劍意從此以後可能要徹底崩碎,但他卻有些莫名的釋然。
「既然如此,那....走吧。」
夏淺斟看著葉臨淵的臉,一雙秋水般的眸子里有著說不出的疲憊。
最終,兩道身影消失在了天幕之間。
裴語涵看著那道逐漸彌合的裂縫,一直到縫隙徹底合攏,劍頹然墜下,她跪坐在地,衣袍如蓮花散開,緊繃的情緒帶著所有的酸澀的意味湧上心頭,她雙手掩面,失聲痛哭。
重新由劍化人的林玄言立在她的身側,看著她海棠搖雨般微顫的身子,蹲下身,張開手臂抱著她。
漫天流火彩霞重新回到邵神韻的體內,只似一片鮮紅的衣袂。
她走到林玄言面前,道:「他還留下甚麼東西嗎?」
林玄言說:「沒有了,如果我不算的話。」
邵神韻看著他的臉,指尖輕輕撫過,清冷的容顏上浮現笑意:「你算甚麼東西?」
林玄言微微一笑,沒有說話。
邵神韻手按住了他的肩膀,認真道:「好好做人,有時間可以來界望山看看我。」 № iReadxs.com
林玄言點點頭:「是。」
邵神韻拍拍他的肩膀,說:「乖。」
林玄言無言以對。邵神韻轉身離去。
「哦,好像還有兩條蛆蟲。」
她似是又想起了甚麼,伸出一根蔥白如玉的手指,凌空虛畫了一個字。
層雲之下,那麻衣侏儒與蓮座老人彼此朝著相反的方向遁逃而去,希望敢在那場戰鬥結束之前找個地方徹底隱秘起來,從此再也不出來。
穿行在群山之間的麻衣侏儒忽然感覺到一股至高無上的氣息。
與此同時,已然要穿越沙漠的蓮座老人同樣感受到一道威嚴的氣息從天而降。
那是一個無形無影卻巨大無比的字,橫跨天地南北。
兩人飛速遁逃的身影被瞬間定住了,如有泰山壓頂般。
那是一個春字。
春字的南北兩邊各壓了一條蛆蟲。
何其蠢啊。
他們將永遠被禁錮在那裡,風吹雨淋日曬蟲蟻噬咬,心境更如肉身反反復復滾過刀山,直到死去。
永生永世不得超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