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笑話

她聽不懂他們具體在笑甚麼，但那毫不掩飾的嘲弄和輕蔑，像一盆帶著冰碴的冷水兜頭澆下。

男店員聳了聳肩，用俄語簡短冷淡地說：「沒有麵包，只有甜點。」

馮念死死攥著衣角，低聲說了句「謝謝」，端著那杯熱拿鐵，幾乎是逃難般地找了一個最角落的位置坐下來。她把雙手死死捧著紙杯，熱氣透過杯壁傳進掌心，可臉頰上的熱度遲遲退不下去，眼眶也酸澀得厲害。

窗外，雪忽然下大了。大片大片的雪花從灰藍色的天幕里飄下來，落在人行道上，落在路過的行人的肩膀上，落在停著的車頂上。

路燈的光穿過雪幕，在玻璃窗上投下一片朦朧的暖黃色光暈。馮念盯著窗外看了很久，直到一個聲音在她旁邊響起。

「他們說的那個笑話，不是真的讓你去教堂買麵包。」

馮念轉過頭，看到一個俄羅斯男生站在她桌旁。他穿著一件灰色的羽絨服，圍著灰色的羊毛圍巾，有一雙很溫和的眼睛，鼻梁很高，嘴唇微微抿著。

男生見馮念一臉茫然，立刻意識到她可能沒聽懂，便換成了英語解釋了一遍：「在俄羅斯，‘去教堂買麵包’是一句俗語。意思是……當一個男人讓女人懷孕了，卻不負責任地跑掉。」

女孩子輕聲說：「謝謝你告訴我，原來是這樣。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啊？」

男生嘴角彎起來，先試探性地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見她沒有反對才坐下。

他聲音不急不緩：「我叫基里爾。有愛愛的書友留言說，後面這段才是精華。上次在公交車上，我幫你刷了卡。」

馮念看著他溫和的眉眼，突然想起來了。那天是她第一次坐公交，一瘸一拐地擠上擁擠的公交車，卻發現錢包忘帶了。就在她尷尬得想要下車時，旁邊一個男生默默地替她刷了卡。

馮念連忙說：「我想起來了。謝謝你那天幫我。」

基里爾點點頭，眼睛里閃過一絲笑意：「而且我們……經常在同一個教室上課。你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對吧？」

馮念愣了一下，有些驚訝：「真的嗎？我都沒注意到……」

「你總是很安靜，」基里爾說，語氣里帶著一種善意的坦誠，「上課的時候從來不跟旁邊的人說話，筆記記得很認真。我注意過，你每次都會提前半小時到教室，坐在靠暖氣的位置。」

馮念不知道該說甚麼了，只能低頭喝了一口咖啡，掩飾自己發燙的耳根。在這個冰冷陌生的異國他鄉，這是第一次有人用這樣平和的目光看著她，而不是嘲笑她的殘疾。

基里爾從口袋里掏出手機，詢問：「要不我們加個VK？如果你想知道俄語方面的問題，或者需要有人幫你解釋教授的板書，可以問我。」

馮念看著基里爾那雙清澈的眼睛，鬼使神差地從口袋里摸出手機，兩人加上了好友。

「我叫馮念，念念不忘的念。」她輕聲說。

「馮念。」基里爾用生硬的中文發音重復了一遍，然後笑了，「很好聽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