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2)不止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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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教學樓一樓角落的小辦公室中,我和林月一起清了清嗓子,然後把手機放到一邊。
我們走到我的辦公桌前,她指著桌上的歷史書問道:「你會下圍棋嗎?」
「不。」
「整個世界就像圍棋,隨便一步就可能置你於死地。」
我們在桌前面對面坐下,林月捻就書上的一枚圖章,道:「除了停在起點,你都無法確定結果會是甚麼。你曾確信過你的結果嗎?」
「曾是的。」
「是甚麼?」
「埋葬在家鄉。」
「現在呢?」
「現在我坐在耶路撒冷,仰視王上。」
林月哼笑一聲,靠在椅子上,歪頭看著我,道:「我十六歲打仗就贏得一場大勝。當時以為會長命百歲,現在自知活不過三十。」
她正過頭,上身前傾,直視著我的雙眼說道:「你看,人的命運全都由不得自己。」
她低下頭,一邊伸手移動剛才捻就得那枚圖章,一邊抑揚頓挫地說道:「君令,或不可違。父命,或不可逆。人仍可自主行動。那樣人才能開創自己的事業。」
她抬起頭,與我對視道:「可是記住——即使處於王權之下,霸者之前,人,不可不問一己良知。」
她把頭探了過來,距離近到她的呼吸能打到我臉上,繼續道:「當你面對上帝,你不可推說迫於無奈,不可推說當時是權宜之計。推卸不得。切記。」
我低頭看向桌上的「棋盤」,又抬頭看她,點頭道:「我會的。」
「好!」旁邊的妹妹鼓起掌來,「你們演得很棒了,而且台詞也沒出錯。」
我撓了撓頭,笑道:「主要是林月,我就沒幾句。」
林月露出微笑,抬頭道:「我看了很多遍,這些台詞溫習一下不是問題。」
「就是,」妹妹摸了摸下巴,「和之前的片段比,你們最後是不是有點靠得太近了,如果在座的真是男主角和麻風國王,我恐怕要有一些不太禮貌的臆測了。」
林月攤手道:「畢竟,是我的第一次。你呢?」
妹妹努了努嘴,道:「我當然也想啦,但《罪與罰》的對話和‘簡短’二字可相去甚遠,我就算看過幾遍也不可能這麼快背下來。」
林月歪頭瞟了一眼我,微笑道:「那能不能這麼說——你的劇本不太適合我們現在的情況。」
妹妹把手背在身後,挺胸道:「很不幸,是的,鮑德溫國王,可能只有你選擇的劇本可以和《溫柔的憐憫》抗衡了,你覺得怎麼樣?」
說到這裡,妹妹的眼睛滴溜溜一轉,話鋒也跟著一轉,慢條斯理地說道:「但是嘛,問題又來了,這個劇本里我的位子在哪裡呢?《天國王朝》里女主角的戲份有哪段兒能拿來讓我演呢?這可是硬性要求誒。」
林月立刻咳嗽了兩聲,回道:「恐怕是沒有的,古代就是男人戲份多,這部電影也是。」
妹妹眯著眼看向我,一對柳眉翹起了個弧度,語氣卻酸溜溜地說道:「哥,看來只剩《溫柔的憐憫》了。」
我笑著搖了搖頭,走上前去一手一個搭在她們兩個的肩膀上,總結道:「不管怎麼說,實踐過程還是挺有趣的,而且也沒花我們甚麼時間。」
妹妹噘了噘嘴,說:「我可還沒實踐呢!」
「從最開始就失敗了何嘗不是一種實踐呢?」
「林月你能不能說點兒好話!」
「你叫你哥說呀。」
我拿起一邊的手機看了一眼,說:「好了,快早讀了。你們該回班了,我也得備課了,今天有五班的歷史課。」
林月也拿起自己的手機,道:「在您上課前,可以放我們演的這個片段嗎?他們會喜歡的。」
「行,你去跟課代表說,課間操回來就搜出來放後台,等前一節下課了就翻出來放。」
「要是上節課老師不下課呢?」
「雅婷,可不是哪個老師都像你們英語老師一樣愛佔課間,而且我們上一節是體育。」
「好吧,」妹妹舒了口氣,「有個‘接地氣兒’的歷史老師就是好呀。」
「他還是你哥哥呢,不比我好一百倍。」
「對了林月,」我從抽屜里拿出一袋夾心麵包,「老師佔了你去食堂吃早飯的時間,你拿去吃吧,上午你要是因為餓肚子導致聽不進去課,我的罪過可就大咯~」
「謝謝老師,請問我可以在這裡吃嗎?」
「時間有限,你快點兒吧。哦對,我這裡還有瓶兒奶,我瞅瞅保質期哈。誒,在哪兒來著?」
「在我這兒,」妹妹晃了晃手裡的瓶子,然後放在林月面前,「我剛看了,沒問題。」
「你還真是——」
「你明明還有一盒兒蛋糕,乾嘛不給林月吃。」
「沒時間啊,」我看向林月,「要不你課間來?找個沒人的點兒。」
「是啊,」妹妹也看了過去,「我哥存貨多著呢,你狠狠地吃他!」
林月剛撕開包裝袋,抬頭就對上了我們兩個的目光,她小口咬了一下麵包,有點小結巴地說:「那,那我第一節課下課——老師那時候在嗎?」
「在的,你來就是了。」
「哦,好的。」說完,林月又咬了一小口。
妹妹歪著頭說道:「林月你吃東西怎麼跟倉鼠似的,這樣兒上課你都吃不完呀。之前可沒看你這麼淑女過。」
「你讓兩個大活人盯著吃飯試試!」
妹妹擺手道:「好吧好吧,還害羞上了。不看你了。」
「我還是拿回去吃吧。」林月站起身,「謝謝老師,我先走了。」
「嗯,好,去吧,妹你也是。」
「我可不用吃東西,時間充裕得很嘞~」
林月出去後順手關了門,我把桌子上的書和圖章收了回去,一抬頭妹妹還沒走,她把手背在後面,穿著黑絲的雙腿前後微微錯開站立,大腿貼在一起,不時摩擦一下。
我頓了頓,便走到妹妹身邊,輕輕捏了捏她的大腿,調笑道:「你們班在六樓誒,你這腿腳沒三四分鐘上得去嗎?還在這裡待著。」
「如果沒有昨天晚上被折騰的話肯定可以。」
「你這假設沒有意義呀,你被我折騰的時候可比沒被我折騰的時候多。」
妹妹扭過頭,說:「氣氛到那裡了,我有甚麼辦法,再說了,我們又不是滿腦子都是做愛,離了就要活不成,還不讓人抒發抒發情感啦!」
「那這個抒發的過程可有點兒少兒不宜呀。」
「明明是你最爽,別跟個沒事兒人似的!現在還勾搭上林月了,哼!我看你是還想收個妹妹玩兒。」
「你這話說的,我是真的關心她好吧,她從外表上看都有點兒發育不良了。」
「不矛盾。」
「啊對對對,那我可得跟她勾搭勾搭。」
「你敢!」
「不是你說的嗎?我照做嘛。」
「你!」妹妹突然推了我一下,我一個趔趄坐在辦公椅上,她湊了上來,右膝抵在我兩腿之間,「你不行,你個鬼畜老師!」
「你要這麼說,我都成鬼畜哥哥了,當個鬼畜老師不是簡簡單單的事兒?」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妹妹的粉拳捶在我胸口上,「反正就是不行!」
外面打鈴了,「好好好,不行不行,」我又看了眼手機,「早讀了,你快回班吧。」
「我,」妹妹把臉扭到別處,又正過頭來看我,「我腿軟。」
「你真是兜了好大一個圈子啊。」
「扶我上去!」
「好好好好好好,那咱得趕緊了,讓人看見要傳閒話的。」
······
二教6樓高一6班的教室里正上著早讀,語文老師坐在上面,下面一半人讀著課文,另一半人趴在桌子上睡覺。
坐在最後一排中間兩桌的黃孝天抬頭朗讀著古文,不時斜眼看向窗邊的空位子。
和黃桌子並在一起坐的是個同樣微胖,但更加壯實的男生,他黑眼圈明顯,一臉鬍子,此刻正趴在一本寫滿了字的筆記上睡覺。
黃孝天來來回回看了幾眼後放下了課本,聽見旁邊沒了聲音,那個男生也慢慢地睜開眼睛說道:「你咋不念了。」
「都快下早讀了雅婷還沒來。文華,你來的時候看見她了嗎?」
「沒看見,」劉文華又閉上了眼睛,「你們昨天不是吃飯去了嗎?」
「是啊,羅老師也來了。」
「羅老師?」劉文華直起身來,「你怎麼沒告訴我。」
「你也沒問啊,而且當時主要是班長組織大家請雅婷吃飯——」
「別說別的,」劉翻了翻桌上的本子,拿起筆往上又添了幾個字,「這樣也行,他第一節有課嗎?我去找他。」
「好像沒有吧,你現在找他?」
「是啊,我上個廁所。」說著,劉文華把本子往兜里一揣,站起身來,到講台前打了個招呼就往班外走。
出了班,走廊里只有他一人,劉文華一邊往樓梯口走,一邊看著本子扉頁的六芒星圖案。
走到一半,他突然停住了腳步,叫道:「那一段兒該這麼寫!」
他迅速從兜里掏出圓珠筆,頂著牆壁歪七扭八地寫了幾個字後便用力划掉,然後一頭扎進了班門對面的水房。
水房裡,我正和妹妹小聲地聊著天,她靠牆摸著肚子,滿臉不忿地說道:「沒趕上早讀,壞事兒了吧。今天要背古文的。」
「你不是早背完了嗎?」
「可我本來就應該在教室里背古文啊,背完了這個就背後面的,都背完了就看書,應該學習的時間就該學習呀!」
「你說的太對了。要不你現在就進去,反正你們班早讀也沒幾個正經學的,打擾了就打擾了。」
「不行!」妹妹戳了幾下我的胸口,「你個老師怎麼能這麼想呢?好好學習的學生就該被打擾嗎?」
「好好好,錯了錯了。」我撓了撓頭,又突然定住,「不對啊,你有手機擱哪兒都能背呀,這裡又不吵騰,你背唄。」
妹妹捂著嘴巴,低眉垂眼,輕聲道:「我都跟你一塊兒在水房躲著了,哪兒還有心思呀——」
「啥?」
「你強人所難!」
「嗯?」
外面響起腳步聲,我們閉上嘴,聽著腳步聲逐漸遠去,又突然靠近,我後撤一步遠離妹妹,抬眼看見妹妹班的劉文華同學抱著個本子就進了水房。
看見我,他驚叫道:「羅老師!您在這兒啊!」
「啊,是,怎麼啦?又寫新的啦?」
「是啊,」他把本子翻開遞了過來,「您瞅瞅兒。」
「哦好,」我接過看了起來,「不多哈。」
「是,」他點點頭,扭頭看見在角落倚著牆的妹妹,「羅雅婷?你怎麼在這兒啊,裡面早讀呢。你乾嘛捂肚子啊,不舒服嗎?」
「哈哈,」妹妹乾笑兩聲,「昨天吃多了,胃脹。」
「哦對,班裡請你吃飯了。」
「好,我看完了。」說著,我從兜里掏出紅筆。
劉文華立刻湊了上來,說:「怎麼樣老師?」
「這裡有錯字,還有這裡語句也不太通順,你每次寫完都要讀一遍,看看哪裡彆扭。」
劉文華頓了一下,然後緩緩點頭,道:「哦,好。」
「你幾段話就完成了一個反轉,很不錯,但在此之前的鋪墊太長了,有點囉嗦。」
妹妹也湊了過來,說:「喧賓奪主?」
我點頭接道:「對,喧賓奪主,你可以精簡一下。故事很不錯,但人物的表現有點兒太誇張了,動不動就要死啊活啊的,有張力沒錯,可也讓高潮顯得有些平淡了。之前我推薦你的書看了嗎?」
「看了一半。」
「看完之後再好好改改,很有潛力,加油!」
我拍了拍劉文華的肩膀,把本子遞給他,他合上本子,剛要開口道謝,妹妹突然伸手翻開了本子的扉頁,問道:「劉文華同學,這個六芒星是怎麼回事?」
劉文華把本子拽到一邊,皺眉看向妹妹,說:「怎麼了?它外皮兒還是更大的六芒星呢,我覺著太招搖就給換了,現在就扉頁有,你有意見嗎?」
見妹妹眉頭緊蹙,一言不發,劉文華抬眼看我,發現我也默默地盯著他的本子,便趕緊抱住本子,顫聲道:「怎,怎麼了老師?」
我看向一旁的妹妹,妹妹卻搖了搖頭,依舊緘口不言,只是暗地裡拽了拽我的褲管。
「你這個本子是哪兒來的?」我問道,「誰給你的?還是你自己買的。」
「班級發的啊,人手一個。」
妹妹點頭道:「發過一次,但我的本子上沒有這個。」
「你當然沒有了!我托人換的樣式,畢竟是我寫小說的本子,肯定要好看一點兒的。」
我摸了摸下巴,問道:「托誰?」
「我答應他不說出去,不然誰都找他,他得煩死。」
「明白了,那你先回去吧,好好看書,好好改,改完再給我看。」
劉文華道了聲謝,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歪頭在妹妹耳旁低聲道:「他是不是之前就這樣對你啊。」
「差不太多,之前我沒看見那頁紙的時候就總感覺他那個本子怪怪的,趁他不在的時候動過,後面被他知道了,就一直對我這樣。」
妹妹話鋒一轉,說道:「不過,他對你應該也失望了,甚至你可能都跟我划到一路人去了。」
「那咋辦?我可管不到6班的,除非他自己來找我。」
「你叫他來話劇社,他准來。」
我點頭應道:「好。」
「那個本子給我的感覺和之前黃孝天送我的護身符很像,應該都會散播污染。」
「我感覺他沒變化啊。」
妹妹咬了咬嘴唇,最後冒出來一句:「知人知面不知心。」
等妹妹回班上課後,我回到一樓角落的辦公室里開始備課,直到打了第二節課的下課鈴,我才舒展了下身體,慢悠悠地起來收拾桌子,最後挪到辦公室外面鎖門。
嘈雜的腳步聲和說話聲從教學樓兩側的樓梯處傳來,喧鬧得很,我打了個哈欠,走向教學樓側邊的出口。
出口外,林月已經在等我了,我剛出去的時候她正看著表,見我來了,她湊了上來跟我一起走。
「林月,你咋不跟隊伍?」
「又不點名。」
「你也不用特意來這兒等我呀,萬一我不想出來溜達呢?」
「你肯定出來,你次次出來。」
「好吧,你是對的。」
我們去操場要繞個遠路,一路上沒甚麼學生,只有幾個在散步的老師。
突然,林月問了我一句:「老師你不上台演話劇嗎?」
我笑著搖搖頭,說道:「當然不可能了,那是你們學生的活動。」
「真的不能嗎?」
「當然。」見林月還在瞅我,我笑著撓了撓鼻子,「難道我早上那段兒,演得很好嗎?」
林月背過手去,收回視線看向正前方,無言地往前走了幾步後,微微勾起嘴角,吐字清晰地說道:「我很喜歡。」
我撓了撓後腦勺,不自覺地移開視線,笑道:「我還真沒想到你會這麼說,你喜歡我哪兒啊?」
「說不出來的一種感覺,」慢慢地,林月走到我前面,我看著她有點瘦弱的背影,聽著她的呢喃,不自覺地有些沈浸其中,「好像從《聖經》中向我走來,發著光,讓人動容。」
我突然笑了,話脫口而出:「聽起來我像是甚麼聖人,但老實說,我就一普通人。」
「真的嗎?老師。」林月轉過身來,銀發飄飄,她一改往日的冷峻,眯起那雙藍寶石般的眼睛看著我。
我停下了腳步,無言地與她四目相對。
不一會兒,操場的方向傳來做操的音樂聲,我順勢開口道:「為甚麼這麼覺得呢?我開始給你補課也才是上周的事兒吧,再之前就只是你來我這裡拿了幾次吃的,我們聊了幾句閒天兒。」
「因為你是第一個。」
「第一個補課的?」我撓了撓頭皮,「哦好吧,劉老師跟我說過來著。沒關係,會習慣的。」
「對了,」我一拍腦袋,「補課的話,你的數學高考前肯定要好好補補。歷史你挺好的,我倒是覺得你如果現在就補課的話,你更該去補數學,還有語文,沒必要來我這裡浪費錢。你平時就可以來找我呀,歷史提高也不用非得補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