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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雨青州令(江湖奸殺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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閃光的暗物質 / 煙雨青州令(江湖奸殺令)

第24章 啓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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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發去青州的前一夜,楚雲昭在床上烙了半宿的餅。

倒不是捨不得涼州這片黃沙地。

她在這地方待了快兩年,風大,沙粗,人糙,連城裡酒館賣的燒刀子都比別處辣嗓子。

仰面躺著,睜著眼睛看帳頂,看著清冷的月光從窗櫺縫隙里一寸一寸地掠過去,腦子里像走馬燈似的,來來回回轉著同一樁讓人頭皮發麻的破事——回青州,赴白府那場會客宴,順便跟白家老三白慕容坐在同一張桌子前大眼瞪小眼。

一想到白慕容這三個字,楚雲昭就覺得自己的後槽牙有點發酸。

兩家大人在信里把話寫得天花亂墜,說甚麼青梅竹馬,兩小無猜,打小就在一個園子里抓過魚。

可實際情況是怎麼回事,楚雲昭自己心裡再清楚不過了。

她記得那是七歲那年的開春。

白夫人帶著白慕容來楚府串門,兩個當娘的在花廳里打葉子牌,把兩個小的踢到後院池塘邊自己玩。

那時候的白慕容就已經是個講究人了,才七歲,穿了一身嶄新的湖藍色小綢衫,手裡拿根柳樹條,蹲在假山石頭邊上戳水里的紅錦鯉。

結果錦鯉沒戳著,有一條體格肥碩的大紅鯉魚被他戳急了眼,尾巴一甩,啪地一下拍起一捧泥水,正巧濺了白慕容一腦門。

楚雲昭當時正坐在旁邊的歪脖子桃樹杈上啃青杏,低頭看了半天,覺得這小子實在笨得可憐,便從樹上跳下來,擼起袖子往水里一撈,一把掐住那條大肥鯉魚的腮幫子給提溜了出來,熱心地遞到白慕容跟前:

「喏,給你,拿去烤了吃。」

那條大鯉魚在楚雲昭手裡奮力挺了挺腰,魚嘴一張一合,兩只死魚眼直勾勾地鼓著。

白慕容低頭看了一眼魚,又抬頭看了一眼楚雲昭,小嘴一癟,眼圈一紅,當場哇地一聲哭得驚天動地。

楚雲昭拎著魚僵在原地:「……你哭甚麼?嫌小?池子里還有條更大的,我再給你撈去?」

「它、它瞪我!」

七歲的白慕容一邊抽抽噎噎地往後退,一邊拿袖子擦眼淚。

「那條魚它拿眼睛瞪我!它是不是記恨我拿樹枝戳它,晚上要變成魚精來咬我腳趾頭……還有你!你居然徒手抓活魚,手腥死了,嗚嗚嗚娘——」

楚雲昭那時候脾氣比現在急得多,好心好意幫他抓魚還被罵了一句,當場火就竄上了腦門。

她也沒客氣,直接拎著那條大鯉魚的尾巴,照著白慕容那身嶄新的小綢衫啪啪就是幾魚尾巴,把他抽得跟陀螺似地哭著跑回了花廳,自個兒則蹲在池塘邊生了一下午的悶氣。

從那以後,整整十幾年,這倆人只要在青州城裡碰上面,方圓十丈之內的空氣都得帶火星子。

他嫌她舞刀弄槍沒有半點大家閨秀的賢淑樣,她嫌他搖著扇子吟詩作賦扭捏得像個大姑娘。

如今十幾年過去,聽說這位白家三少爺已經混成了青州四少之一,整天帶著一群狐朋狗友在酒樓里風花雪月。

可不管外頭怎麼吹他風流倜儻,楚雲昭只要一閉上眼,腦子里蹦出來的還是當年那個被一條鯉魚瞪哭了的鼻涕蟲。

跟這麼個玩意兒相親?還要坐實婚事?

楚雲昭在被窩里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嘖了一聲。……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將軍府正廳里的油燈就已經點起來了。

楚雲昭換了一身利落的藏藍色勁裝,外面罩著一件銀白披風,沒帶那桿過於招搖的玄鐵銀槍,只在腰側掛了一柄禁軍制式的雲紋長劍。

她站在書案前,拿起朱筆,把最後幾份關於白羊灘戰事撫卹與入冬糧草調配的軍令批完,擱下筆,一抬頭就看見桌案對面站著的副將韓鋒。

韓鋒今天穿得格外齊整,連平時歪戴著的鐵護腕都掰正了。

他雙手捧著一摞厚厚的公文冊子,腰桿挺得像根標槍,一張黑臉上硬生生憋出了一種風蕭蕭兮易水寒,將軍一去兮不復還的悲壯表情,一眨不眨地盯著楚雲昭。

楚雲昭被他看得後脖頸發毛,沈默了兩息:「……韓鋒,你臉抽筋了?」

「沒有。」

韓鋒聲音低沈,帶著一股子沙場老兵特有的沈痛。

「末將只是……捨不得將軍,將軍此去青州,山高水長,深入虎穴,末將職責所在,不能隨將軍左右衝鋒陷陣,只能在這涼州城裡,替將軍守好這一畝三分地了。」

「我是回老家吃席,不是去突厥王庭劫法場。你把臉上那副準備給我燒紙的表情收一收。」

「在末將心裡,都是一樣的凶險。」韓鋒一本正經地回答。

昨晚白小蝶在廚房喝羊肉湯的時候,已經把楚夫人逼婚的事兒跟伙夫全禿嚕出來了,今早整個後院的親兵都知道,他們家殺人不眨眼的將軍,是被老太太逼著回去嫁給一個拿鐵扇子砸核桃的文弱書生了。

楚雲昭懶得跟他扯這個,伸手拍了拍桌上那摞文書:

「半年軍餉,三月糧草,還有西門甕城加固的細目都在這兒了。我不在的這幾天,涼州防務由你全權決斷。另外,城裡糧行劉老闆送來的那兩筐白麵,還有布行王掌櫃塞的那兩匹雲錦,你今天帶人原封不動地給他們抬回去,告訴他們,想做軍營的買賣,拿軍糧和軍布的質量說話,少搞那些歪門邪道。」

「末將明白!」韓鋒抱拳應下。

走到門檻邊,楚雲昭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聲音稍微壓低了一點:

「還有件事,我在桌案最底下壓了一張紙條,等我出了城你再看,按上頭寫的辦。」

說完,她一揚銀白披風,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正廳。

韓鋒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滿腹狐疑地走到書案前,翻開最底下那本軍冊。

只見下面果真壓著一張巴掌大的宣紙,上頭用楚雲昭那手鐵畫銀鈎的狂草寫著幾行小字:

【本將離營期間,若白府有人遞帖子來探口風,一律回「在路上」。若我娘派人來問行程,回「快馬加鞭,勿催」。若我娘真的背著鐵鍋殺到了涼州城門口,你就說本將帶兵深入大漠追擊突厥殘部去了,半年之內回不來,千萬別放她進軍營!】

韓鋒捏著那張紙條,最終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小心翼翼地把紙條折成小方塊塞進貼身護心鏡後頭。

古人誠不我欺,果然是一物降一物。……

等楚雲昭走到涼州西城門口的時候,那裡早就圍了一大群送行的親兵。

只是一眼看過去,楚雲昭差點沒敢認自己那匹坐騎。

她那匹跟隨她南徵北戰,平日里性子烈得像團火的雪白大宛馬踏霜,今天被人用溫水加皂角從頭到尾刷洗了好幾遍,一身白毛在朝陽底下亮得直晃眼。

這還不算完,不知道是哪個缺心眼的親兵,居然把馬頭頂上的鬃毛編成了三股麻花辮,上頭還扎了一朵從城裡綢緞莊討來的大紅綢子花,馬脖子上掛了一串擦得金光閃閃的銅鈴鐺,走一步叮鈴哐啷響一片。

白小蝶正牽著她自己那匹瘦不拉嘰棗紅馬蹲在路邊啃鹹菜饅頭,看著那匹頂著大紅花的白馬,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湊到剛走過來的楚雲昭身邊小聲嘀咕:

「小姐,您這馬……不知道的還以為今兒不是您去相親,是它要去配種入洞房呢。」

楚雲昭嘴角抽搐了兩下,黑著臉看向旁邊站成一排正滿臉期待等著挨誇的幾個親兵隊正:「……誰乾的?」

一個長著絡腮胡的隊正美滋滋地往前一步,拍著胸脯道:

「回將軍!是俺們幾個兄弟忙活了一宿弄出來的!俺們昨晚聽廚房的孫老頭說了,將軍這回回青州,是要去壓一壓那個甚麼白家三少爺的威風!俗話說人靠衣裝馬靠鞍,那小白臉平時坐馬車搖扇子,咱將軍騎著這匹戴大紅花的寶馬往他跟前一站,氣勢上直接就把他給比下去了!」

旁邊幾個大老粗連連點頭:「就是!喜慶!威風!」

楚雲昭深吸了一口氣,看著踏霜那雙明顯寫滿了生無可戀的馬眼,伸手把馬腦門上那朵巴掌大的大紅綢花一把薅了下來,塞回絡腮胡隊正手裡:「花留著你娶媳婦用,把鈴鐺也給我摘了,吵得慌。」

親兵們一臉遺憾地上去摘鈴鐺。

就在這時,城門外的大道上傳來了一陣有氣無力的馬蹄聲,夾雜著兩聲哭喊:

「小、小姐——!蝶姑娘——!小的們追上來辣——!」

眾人扭頭一看,只見兩匹累得舌頭拖到下巴底下、走一步晃三晃的瘦馱馬正慢吞吞地挪到城門口。

馬背上趴著兩個灰頭土臉破破爛爛的楚府家丁,正是前兩天在半道上被白小蝶半夜甩掉的那兩位老大哥。

白小蝶一看見這倆人,氣的把手裡剩下的半個饅頭往荷包里一塞,叉著腰就迎了上去:

「喲!這不是王大哥和李二哥嗎?二位爺這是把官道兩邊的野花都數清楚有幾片花瓣了?我還當你們二位打算在半道上開個茶棚養老,等明年清明再過來給我燒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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