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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安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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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通法師 / 清安錄

第38章 霜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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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若霜站在橋頭,晨露將她的肩頭和裙擺洇得微濕,也不知在這裡站了多久。

凌安上前一步,目光隔著橋落在她臉上。她神情清冷,與昨夜在碧煙林時並無二致,平靜得沒有一絲起伏。

凌安正欲拱手說些甚麼,沈若霜已經先開了口,語氣極淡:「凌公子昨夜可還安好?」

「承蒙少閣主關照,昨日得令牌而返,一路順遂。」凌安作揖,禮數周全,「不知少閣主今日來此,是有何事?」

沈若霜的目光似是落在他的手上,又像是越過他身後的蕉葉,望著極遠的天際,靜了一瞬,才輕輕搖頭:「無事。」

凌安微微一愣。還未及再問,她已轉身,廣袖一擺,踏過橋去。腳步不疾不徐,卻轉眼間已沒入對岸的晨霧之中,只余裙角的霧氣緩緩翻湧。

橋頭恢復了安靜。

楚靈均把最後一口包子塞進嘴裡,乾巴巴地咽下去,眼睛在那道消失的人影和凌安之間轉了好幾轉,「好、好尷尬啊……她站了那麼久,就為了說一句‘無事’?」

凌安也摸不著頭腦。

他自然不知道沈若霜到底來做甚麼,昨夜從見面到離開,前後不過三句話。

像一場還沒來得及開始的對話,就已被風吹散了。

白芷蹲在他懷裡,方才一直繃緊的身子終於一點點鬆軟下來。

她的尾巴慢慢垂下去,身子軟塌塌地陷進凌安的臂彎里,鼻子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她仰起臉,用只有凌安能聽見的意念哼哼:「總算走了……我還以為她今天要纏著你大半天呢。」

凌安揉了一把她的後頸,沒有說話。

「你說,她到底來乾嘛呀?」楚靈均湊過來,下巴都快擱到凌安的小臂上,眼巴巴地等他分析。

凌安搖頭:「不知道。」

「該不會真對你有甚麼意思吧?」楚靈均眨著眼睛,笑嘻嘻地逗他,「來了又不說事,就為了看一眼,這還不叫有意思?」

白芷「喵」地一聲躥起來,小爪子一下按在楚靈均鼻尖上。

楚靈均「哎喲」一聲退開,捂著鼻子討饒:「好了好了,我錯了,不說了還不行嘛!」

凌安將白芷按回懷裡,岔開話頭:「走吧,武試不是快開始了?」

楚靈均本還有些不放心地看著橋的方向,聽到這話立刻原地跳了起來,三兩步追上來,拉著他的袖子晃:「走走走!今天我要把昨日沒看過的熱鬧全補回來!」

兩人到東島的試煉廣場時,場上已是人聲鼎沸。

寬闊的青石校場被分割成數座擂台,每一座四周都圍滿了觀戰的人,有身著碧水閣服色的弟子,有外宗來客,也有不少和凌安一樣來看熱鬧的散修。

陽光從湖面反射上來,白花花一片,照得人人都像鍍了層金邊。

台下歡呼此起彼伏。

凌安與楚靈均在人群後方站定。

只見正前方那座最大的擂台上,兩個築基期修士正鬥得激烈。

使刀的漢子身形魁梧,刀刀生風,將擂台踏出蛛網般的裂紋;對面是個瘦高個兒,身法靈動,連躲帶閃,時不時甩出兩道風刃,削得旗桿索繩寸寸斷裂,台上的旌旗倒下來了一面,砸得下面的人慌忙散開。

「好!」楚靈均踮著腳,巴掌拍得清脆。

凌安只看了一會兒,便覺索然。

那使刀的看似剛猛,刀勢卻只知一往無前,破綻全在肋下,若有一人肯稍作變招,擊其左肋三寸,勝負早已落定。

偏偏那對手被刀風逼得只顧躲閃,連這最淺顯的破綻都未抓住。

再看旁邊幾座小擂台,比鬥的修士更是花樣百出,法器靈符滿天飛,打得倒是花團錦簇,可若是細看,十有八九連自己手中的術法都沒練明白。

再往旁邊幾座小擂台掃去,更是滿眼的華而不實。

有的術法看似絢爛,實則靈力散了大半,還未落到對手身上已弱了三分;有的修士法器品相不差,出手卻毫無章法,仗著家底厚便亂砸一通。

凌安耐著性子又看了一會兒,終是移開了視線,對身邊的楚靈均道:「你自己看吧,我去別處走走。」

楚靈均正踮著腳尖看得起勁,聞言猛地轉頭,嘴巴張得老大:「哥哥!才剛來呢!你怎麼就膩了?」

「確實膩了。」凌安也不瞞她,「不如去外面轉轉。」

楚靈均瞪了他片刻,見他是真要走,登時把嘴一癟,腳跟一跺,小跑著追了上來,扯住他的袖子不放:「不要!你走了我一個人看還有甚麼意思?本來就是你帶著我來看的,哥哥不看,那我也看不下去了。」

她說話時身子往他胳膊上一賴,仰著臉,一副「你休想甩開我」的架勢。凌安低頭看她,到底沒把手抽回來,只道:「那便去湖邊走走吧。」

楚靈均這才笑起來,雙手抱著他的胳膊,又顧忌白芷正趴在上面,只虛虛地圈著,沒敢擁實。

白芷冷冷地甩了甩尾巴,尾巴尖抽在她手背上,不輕不重。

楚靈均「呀」了一聲縮回手,衝她做個鬼臉。

兩人轉身朝廣場外去。剛繞過人群,凌安忽然瞥見西北角一座小擂台。

那是個少年,十六七歲模樣,身量瘦削,身上穿著一件舊得發白的青袍,袖口磨得起了毛邊。

他修為只有練氣初期,臉上卻透著一股不屬於這個年紀的執拗。

使一柄極普通的長劍,劍招扎實,卻談不上甚麼精妙。

對手是個練氣後期的年輕修士,使雙環,出手又快又狠,步步緊逼,直取他要害。

圍觀眾人很快便一面倒地喝起彩來,更有人笑道:「這窮小子怕是要撐不過十招了。」

然而那少年硬是撐過了十招。

他劍勢或許不夠圓融,步法或許稍慢半拍,但每到落入下風的瞬間,他總能憑借一股近乎本能的死戰意志將局勢勉強扳回。

他的肩頭、左肋、小腿接連掛彩,鮮血滲出來滴在擂台上,染出星星點點的紅。

可他的眼神始終乾乾淨淨,像淬了火的鐵,越燒越亮。

那份清醒的狠勁,混著被逼到崖邊仍咽不下一口氣的倔強,與周遭那些來試運氣的散修全然不同。

終於,雙環修士尋到破綻,一記重擊震飛了少年掌中長劍。

劍脫手時,他本已跪倒在地,卻在劍落的一瞬不知哪來的力氣,整個人向前撲去,徒手拽住了對手的褲腳。

這一下連台下都靜了。

雙環修士愣了一瞬,隨即抬腳將他踢開,雙環一合架在他頸上。那少年癱在地上,雖眼中有不甘,但他終究敗了。

長老上前宣佈勝負。

雙環修士向四座抱拳,臉上得色難掩。

少年在地上躺了片刻,才撐著身子站起來,拍了拍衣上的灰,彎腰撿回自己的劍,渾身是傷,卻不曾向任何人討一聲憐憫,只沈默地駝著背跳下擂台,一瘸一拐地朝場外去了。

凌安望著他離去的背影,目光停了幾息。

「這人倒是很特別。」他低聲道。

白芷似乎察覺到他的注視,從他懷裡仰起臉看了看他,又懶洋洋地重新靠回去,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晃著,顯然對那少年的去留全不在意。

她只在意凌安看的這一眼,便伸出小爪子輕輕勾了勾他的袖口,將他的注意力拉回自己身上。

凌安低頭,小狐狸正用鼻尖摩挲他的腕側,喉嚨里滾出一聲極輕的咕嚕,像在說:別看了。

他笑了笑,與楚靈均沿著湖堤慢慢走去。

兩人一貓從廣場邊繞出來,沿湖堤慢慢走著。

可這一路上,落在凌安身上的目光卻比任何景致都多。

先是幾個碧水閣的年輕女弟子迎面走來,本還低著頭翻看一冊玉簡,待走近時抬頭一望,腳步便生生頓住了。

走在最前那個連手裡玉簡都差點滑到地上,還是旁邊人扶了她一下,才沒出醜。

三人齊齊止步,嘴裡說著「見過」,眼睛卻還黏在凌安臉上,等人走遠了才互相拽著袖子低呼起來。

一個抱劍的女修忘了看路,腳下一絆,若不是同伴扶住,險些摔進湖里。

饒是如此,她回頭後仍舊紅著臉去尋那道身影,直至人走遠了才捨得收回目光。

「我的天,那是誰家的公子?」

「是西苑的客人,昨兒校場外見過一面,生得比畫還好看。」

「他懷裡那是甚麼?小白貓?好可愛……」

再往前,幾個散修女修正坐在水榭邊吃茶,遠遠瞧見有人過來,起先還只是隨意一瞥,待看清凌安的臉後,茶杯停在唇邊就不動了。

其中一個膽子大些的,更是借著路邊買花的由頭湊近了,假裝挑揀花枝,眼睛卻直往凌安臉上瞟。

楚靈均看見了,一把拽過凌安的胳膊,將人往自己這邊帶了兩步,下巴一抬,像只護食的小雀。

「哥哥,你走裡面。」她一本正經道。

白芷從凌安懷裡探出頭,像是被外頭那些目光攪得煩了,把臉埋回他胸口,尾巴卻還翹著,示威似的一下一下掃著,將路過之人的視線擋去一小半。

行至半路,楚靈均忽然從懷裡摸出幾顆青棗,自己咬了一顆,又塞給凌安一顆。

白芷不乾了,尾巴掃她手腕,她才又磨磨蹭蹭地摸出小半塊靈果乾來。

兩人一貓走走停停,路上的女修們仍不住地偷偷望凌安,他卻始終提不起半分興致。

整個下午,凌安和楚靈均把碧水閣外圍能走的地方都走了個遍。

藥田、靈獸苑、沿湖的石堤,甚至連後山那幾處供人歇腳的亭子都坐了個遍。

楚靈均玩得盡興,快活得像個不知疲倦的鳥雀。

凌安陪著她逛了大半日,但凡有人群擠過,他總下意識將白芷往懷裡攏一攏,倒叫小狐狸整只都貼到了他的胸前,暖烘烘地窩著。

此後一連數日,沈若霜竟每日都來,停留時間時長時短。

不變的是每日來得極早,每次都立在橋頭那株老樹對面,遠遠看著西苑的方向。

她的話極短,短得近乎刻薄,多不過「凌公子今日可還出去」「凌公子昨日休息得可好」之類。

凌安一一答了,還想多問兩句,她便又輕輕搖頭,轉身走了。次日再來,仍舊如此。晨霧將她的影子拖得又長又薄,幾步之外便瞧不真切。

凌安從最初的摸不著頭腦,到後來也漸漸習慣。

只是她越是這樣,越叫他心底生出幾分說不清的古怪。

他甚至在第五日清晨,終於開口問了出來:

「少閣主連日來此,若真有事,不妨直說。若是為了那夜林中之事,凌某必不會再闖禁地,那晚的事也不會向任何人透露半分,少閣主不必如此掛心。」

沈若霜望過來的目光在晨霧裡清得像一汪寒泉,聞言也只是極輕地搖頭,聲線平得沒有一絲起伏:「無事。」

她說完便轉過身去,走了兩步,又忽然停住。湖風掀起她的披帛,她背對著凌安,聲音低得幾乎要散進晨霧裡:

「抱歉。」

凌安一愣。還未及反應,那抹月白身影已踏上橋去,轉瞬沒入對岸的白茫茫之中。

等她走了,楚靈均才從門後探出腦袋,小聲嘟囔:「怎麼又是‘無事’……她到底來乾嘛的呀?我說哥哥,她總不會真的只是來看看你吧?」

凌安沒應聲,白芷這回連尾巴都沒甩,只是將臉埋回他臂彎里,小身子軟綿綿地貼著,「管她來不來,反正你是我的。」

碧煙林深處無人,夜霧從林間湧出來,把整片林子裹得迷迷蒙蒙。

沈若霜獨立在那棵老雪玉蘭下,仰頭望著枝上未謝的白花,神情清冷如常。

風吹過時,幾片花瓣落在她發間、袖上,她也不去拂,只靜靜由著它們停落。

這地方原是她最後一塊念想,如今也常被人攪散。

身後腳步聲由遠及近,又急又重。

「沈若霜。」溫敘白的聲音從她身後響起,不再有那副溫文爾雅的樣子,一字一字像從牙縫里擠出來。

沈若霜眼底划過一抹極淡的厭色。

她沒有回頭,連姿態都沒變一下。

溫敘白已走到她身後數步之外,氣息紊亂,顯然是一路壓著火尋來的。

他站定後,也不走近,只死死盯著她的背影,胸中那把陰火燒得他連聲音都在發抖:「我問你。你每日清早去西苑,見的那個男人,可就是那姓凌的?」

沈若霜沒有應聲。風吹得滿樹白花簌簌而落,其中一瓣擦過她的睫,又輕輕墜下去。

她的沈默落在溫敘白眼裡,成了最鋒利的刀。

他額角青筋猛跳,語氣不由拔高:「沈若霜,你是我未過門的妻子,是你父親親口許下、天下皆知的事!你倒好,日日跑去西苑,和一個來路不明的野男人私會。你是當真不把溫某放在眼裡了?」

沈若霜這才動了。

她偏過頭來,月光落在她的側臉上,將那張清冷絕艷的面孔襯得愈發不近人情。

她看向溫敘白,目光淡得近乎沒有溫度:「說完了?」

溫敘白一噎,火氣不降反漲,像被人攥著心口打了一拳。

沈若霜又轉回頭去,不再看他,只望著那滿樹的花,聲音平靜得可怕:「溫公子既已知道,還來問甚麼。你跟蹤於我,又派人盯著我,我和誰說話、見甚麼人,不都在你眼皮子底下麼。」

「你!」溫敘白氣極,反而笑出聲來,那笑聲又冷又戾,「好。沈若霜,你好得很。我溫敘白哪點配不上你,你要如此作踐我?那凌安不過一個築基散修,除了一張臉,還有甚麼?你倒天天去他院前站著,上趕著去見他。你沈仙子這些年端得高不可攀,原來也不過如此!」

沈若霜沒有怒。

她甚至沒有回頭,只有肩膀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又很快松開。

她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未到眼底,轉瞬即逝,像落在冰面上的月光,碎得無聲無息。

「他哪裡都比你好。」她的聲音極輕,卻清晰得刺痛耳膜,「年輕,俊朗,知進退。我見了他,心裡便喜歡。這有甚麼不敢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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