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輪椅之上的普通工匠

按理說，他出手的菜品無論是色香味都無可挑剔，本該生意火爆，可由於那誇張到離譜的定價，導致大多數人都望而卻步，有的時候一天都不會有一位客人。

或許也正是如此，才導致他出現了話癆的毛病。

閉目養神的安白無奈的睜開眼，他黯淡著目光，近幾日愈加頻繁的神經暴亂使得他面色異常憔悴，除此之外，或許是融合了些許白王的特質，又或許是因為那一次次如同酷刑般的精神肉體雙重折磨使然，他整個人的性格和習慣似是也有了明顯的改變。

最明顯的，他最近明顯開始變得異常挑剔，毒舌，並且還染上了一些潔癖，脾氣也越來越差了……

可以說，現在的他，性格已經惡劣到難以相處的地步。

但其實這也有情可原，任誰換來承受他每日的痛苦，恐怕早就發瘋了。

面對小鬍子的誇贊，安白麵色未見任何變化，只是艱難的抬手抻了抻衣領，沙啞著嗓子說道。

「這種絲綢材質的布料，竟然會被設計成短衫，還有這愚蠢的配色，讓我看上去就像是一個小丑，我原來的衣服呢？即便是染上了血，我也覺得比這件垃圾強上百倍。」

小鬍子臉上的笑容僵住。

他的身上也穿著一件類似的短衫，或者說，他的所有衣物都差不多一個樣兒，這可是他最喜歡的配色風格，有點付款，但絕沒有安白所說的那麼過分。

「我有種將它們撕爛的衝動，但很可惜，現在的我和廢物沒甚麼兩樣，即便是這種小事，也做不到。」

安白的語氣很慢，並且不帶一絲溫度，這讓人感覺到他並不是在開玩笑。

目光平靜如同一潭死水，配合他那副處在輪椅上的狀態，給人一種生無可戀的絕望感。

好在小鬍子似乎並不在意他的刻薄。

「哎呀！算我沒有提過，快嘗嘗，要涼了！」

他擺擺手，不在意的晃蕩著腦袋，又指了指盤中的菜。

安白不為所動，緩緩閉上雙眼。

融合的白王的分身之後，他遭受的痛苦一共有兩種，一種是最先開始的肉體折磨，由胸口被洞穿的位置為起點，如同萬千細如發絲的根莖擴散入侵到每一根血管，每一寸神經中去，那滋味，只能說無法用任何的語言來形容……

不只是單純的疼，更多的是怪異的入侵感和劇烈的麻癢感，每次發作，都讓安白生不如死，恨不得想要用雙手抓破全身上下每一寸皮膚。

可惜，現在的他身體已經不聽使喚了。

一開始從昏迷中驚醒的時候，身體雖然沈重，但卻仍舊能動彈，但後來……就像是某個鏈接被強行切斷了一樣。

那是一種很詭異的感覺。

安白能感受到每一寸肌肉的跳動，卻無法操控它們，就像是自己的身體爆發了一場大動亂，原本的細胞和新來的入侵者打的不可開交，完全忽略掉大腦發出的訊號。

好在頸部之上還可以自控，否則安白就不只是身體癱瘓，而是純粹成為植物人了。

幾日下來，安白能察覺到肉體的融合進程正在緩緩推進，爆發的頻率不再像一開始那樣頻繁了，痛苦也略微減輕。

相比較之下，更要命的是精神力的暴亂。

每當發作，安白便感覺自己的靈魂似是正在被四面八方的引力緩慢的車裂開來，隨即又重新融合，如此反復。

並且，無論發作多少次，也沒有絲毫減輕的跡象。

除此之外，還有一些亂七八糟的記憶以閃回的方式碎片式出現在腦海之中。

但他根本沒有餘力去記住那些畫面，光是保持理智不讓自己瘋掉，安白便已經用盡全力了。

由於他的喊叫聲實在太過駭人，不適合繼續留在診所借住，沒過幾天，老約克便給他安排了一個隔音比較好的房間。

雖然心存顧忌，但老約克終究沒有將無法自理的安白殘忍的丟出去，從這點看來，她女兒希雅善良的性格並不是無跡可尋。

這是一家善良的人。

即便是性格變得惡劣的安白，也不得不承認這一點。

經過最初幾日的煎熬後，慢慢的，安白逐漸掌握了能讓自己身體動起來的方法。

不是用大腦操控手腳，而是利用精神力包裹著肢體做出動作。

不過現在的他精神力十分不穩定，一開始嘗試的時候，甚至不小心捏斷了自己的骨頭。

有意思的是，斷掉的骨頭竟然只用了不到十秒鐘就完全恢復如初。

就像尊者在意識空間說過的那樣，和白鬼的融合讓他的身體有了極為強大的活性，這種生命力，足以讓他快速恢復任何傷勢，即便是致命傷。

他的身體的確變得比以往要健康的多……

發現了這點，安白並沒有高興，畢竟自己現在甚至連走路都做不到，即便恢復力再強，又能如何呢，也不過是一個身體極度健康的殘廢而已。

他好害怕，自己會一直這樣再也站不起來，或許是白鬼分身中攜帶的大量負面情緒影響，他控制不住的開始胡思亂想。

他終於意識到天尊曾經說過的那句「吃點苦頭」到底是甚麼程度的了，也明白為甚麼會有後面那句「如若你沒有瘋掉，實力將在短時間內快速進步」

意識到不能這樣坐以待斃，待到終於能利用精神力控制雙手活動之後，為了轉移注意力不讓自己沈浸在無盡的負面情緒中沈淪，他每日都會早早的搖著輪椅走出房間，就呆在街邊發呆，有的時候一呆就是一整天。

發呆只是表象，實際上，他是將不穩定的精神力盡可能的全部擴散出去，減輕一下自身的壓力，相當於不停歇的維持著一個感知領域，完全無視消耗。

於是，他就像是一個衛星監控一般，將方圓很廣的一片區域內的任何動靜全部收攬眼中，酒館內客人和妓女的爭吵，診所里土法治療性病的哀嚎，討價還價的攤販，賣力乾活的裝卸工，還有游走在人群中行竊的少年們……

巨大的信息灌入腦海，使得他對於這個世界的認知開始飛躍式增長。

或許是精神力快速增長帶來的強大學習力，只半天的時間，他便結合所有人的表情語氣和對話人的反應大致掌握了這個國家的通用語言，甚至還能輕而易舉的模仿出適用範圍最廣的幾個標誌性口音。

或是看他一個人太寂寞，又或是純粹就是沒人陪自己說話太過無聊，這個充滿了異域風情的小鬍子餐館老闆開始主動找一個人呆在街邊的安白搭話，很快，倆人便算是熟絡了起來。

當然，一開始只是這傢伙一廂情願的。

不過安白也不好一直不搭理他，他也需要瞭解一下這個世界的具體情況。

這傢伙明顯是個話癆，從他的嘴裡雖然得不到甚麼太有用的信息，大多都是八卦，但安白起碼知曉了這裡周圍居民的大致情況。

這處規模不小的房產是老約克所屬，迎向街道的一側，是普普通通的二層排樓外觀，實際上的佔地面積可著實不小。

臨街一層是門市房，位於正中央的夜鶯俱樂部大門佔據了至少三個門店的寬度，頂頭便是小鬍子開的這家不倫不類的街邊餐廳，末尾是老約克自營業的鐘錶店，加在中間面積最小的便是那間小診所。

內裡的面積則是分成了兩部分，大的仍舊是被夜鶯娛樂部所佔據，第一層是舞台和散座的區域，至於第二層，便是深入探討的場地了。

而另一部分，則是和俱樂部分開由末尾拐角處側方大門進入，一個類似四合院結構的環形雙層住宿區。

上下加一起總共十個房間，和旅館一樣，提供長短期出租服務。

安白便住在第一層的邊角處，由於特殊的承重區域，他那間房子特別隔音。

聽小鬍子說，那原本是老約克大女兒的房間。

老約克有兩個女兒，小女兒希雅便是將安白撿回來的那位少女，至於這個大女兒，好像很久都沒有回來了，似乎是在外面當差的，治安官還是甚麼類似的職位……

正因如此，那間房間才被空了出來。

好巧不巧，就在今天，那位許久沒有露面的大女兒竟然回來了……

————

「爸！！！」

老約克的鐘錶店內，一位身材火辣的高馬尾女人正一臉不滿的抱怨道。

「你怎麼可以將我的房間隨意的租給別人！」

「而且還是一個男人！」

她氣鼓鼓的叉著腰，罕見的在老爹面前流露出撒嬌的姿態。

若是這幅場景被那些同事們看到，指不定要讓多少人跌破眼鏡。

「不是租。」

摘下放大用的單邊鏡，老約克嘆了一口氣，緩緩將安白的來歷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把他硬生生扛回來後，第二天希雅便急匆匆的回學校了，真是令人頭疼的孩子！」

「而你那間房，是這裡唯一隔音效果最好的房間，我實在是不想在夜晚聽到那滲人的哀嚎了，另外，老闆娘也和我提過這個問題，有些客人都被嚇到了，而我又沒辦法將他一個人扔出去等死……」

「另外，你這傢伙自從調到北港之後，一年也見不到幾次，那房間空著也是空著，就算是那傢伙離開以後，也就當普通房間出租吧！我把你的床移到了你妹妹的房間中去，你們兩個，現在基本沒有甚麼碰面的機會！」

老約克說道最後，語氣明顯有些幽怨。

自己明明有兩個優秀的女兒，但卻還是孤單一人的時候太多，都說女兒是貼心粘人的小棉襖，到底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

「原來是這樣，剛剛路過的時候我就注意到了，那人還坐著老爹你之前的輪椅……」

「唉……」

老約克一聲嘆息。

「也是一個可憐的孩子，年紀輕輕的就患上了這種疾病，斯蒂芬婆婆都看不出名堂，想必是無藥可醫。」

「那這也不是個辦法啊，也沒有租金，我們就這樣無償養著他？只是一個陌生人而已，我們又沒有義務……」

老約克的大女兒蕾妮眉頭皺起。

一開始她的情緒多半還是來源於自己的房間被佔，現在，則是擔心父親因此惹上沒必要的麻煩。

畢竟一個黑髮人竟然出現在內城，被發現的時候還渾身是血。

根據他多年的辦案經驗，這件事情後面一定不簡單。

「算了，我們還有足夠的空房子，多他一張嘴也算不上甚麼，希望他的身體之後能好起來吧……」

看了看自己女兒的表情，老約克知道她在擔心甚麼。

「放心吧，一開始我也懷疑他是不是犯下了甚麼錯，但這麼多天觀察下來，我發現他的身上並沒有那些不好的特質，應該不是做了甚麼壞事。」

雖然如此，蕾妮卻還是有些不放心。

「不行，我要去探探這傢伙的底，看看他到底是甚麼身份，以免讓這裡的人惹上麻煩！」

蕾妮站起身來，表情幹練。

「放心吧老爹，審訊這件事情我很擅長！」

老約克連忙制止了她。

「你別胡鬧！」

「他又不是你的犯人！」

蕾妮笑了笑。

「放心吧，我會用比較溫和的方式委婉試探的！」

示意老爹不用擔心，蕾妮一甩馬尾辮，氣勢洶洶的推門出去了。

「餵！」

老約克想要制止，卻已然來不及了，他正準備拿起拐杖追出去，想了想，卻還是停下了動作。

「讓蕾妮探探底也好……」

事實上，他也一直在猜測安白的身份，作為一個修表匠，他這輩子也沒見過比那個懷錶做工更優秀的了，這其中，甚至包括年輕當兵時自己團長的那枚雪金指針……

————

鬍子哥！給我來一碗燉兔肉！

一道倩影風風火火的來到了路邊餐廳，隨意的拉開一張板凳，坐在了安白的身旁。

「哦，蕾妮，真是好久不見了，你的父親很想你。」

小鬍子用食指和拇指捋了一下那標誌性的鬍子，笑眯眯道。

「沒辦法，最近北面來的商船太多了，人一多，就容易出現罪犯，我們的工作量也大了起來。」

一邊回應著小鬍子的話，蕾妮一邊用眼角的余光悄悄打量著安白。

「長得還算不錯，看這皮膚，應該沒乾過甚麼重活……」

心裡暗暗嘀咕著，蕾妮利用自己的經驗做著外表上的判斷。

與此同時，安白也是注意到了身旁這個一直在盯著自己的女人，他的眉頭微皺，朝著蕾妮看了過去。

倆人的目光一對視，蕾妮便感覺似是一根針刺入了自己的腦子里，渾身一震。

「有事嗎？」

安白語氣平靜，表情卻是十分不耐煩。

「甚麼情況，這眼神……」

蕾妮則是一陣目光閃動，驚疑不定。

考慮良久，她終於開口了。

「你是做甚麼的？」

「我的意思是，你以前是甚麼身份，我擔心收留你會給我們帶來麻煩。」

出乎意料的直接，讓後面正準備從籠子里捉兔子的小鬍子聽了都是一愣。

「餵！不能這麼說話啊，他脾氣很不好的！！！」

悄悄在後面提醒著蕾妮，小鬍子有些忌憚的觀察著安白的表情。

誰知出乎意料的，安白竟然沒有直接發火。

他沈默著，似是也在思考著這個問題。

「做甚麼的……」

腦海中閃過無數畫面，卻最終難以定格。

說起來，他的身份還真不少。

慾望商店的店長，尊者選定的慾望皇冠傳承者，銀月艷影的幕後大BOSS，商國官方的特級顧問等等……

可這些身份中，卻沒有幾個能說出來的。

畢竟這可不是原來的世界，恐怕自己說出來之後，也只能換來對方一臉的茫然。

思慮良久，安白緩緩開口。

「我……應該算是一位工匠……」

「工匠？」

蕾妮和小鬍子老闆同時一愣。

「具體，是做甚麼的呢？」

蕾妮追問。

「欲具。」

安白簡潔的回答道。

他用的是這個世界對應欲具的語言，很明顯，這個世界也是存在欲具的，不僅如此，和原有的世界不同，這個世界的銘文技術已經普及到平民百姓行列之中。

原來世界的欲具基本全部出自於尊者留下的那些節點秘境中凝塑成型，而這個世界，卻是存在著許多能夠製造欲具的工匠，這其中，甚至還分支出不同等級的品牌分類。

通過偷聽一些閒聊的內容，安白意外的捕捉到了一些消息。

浮空島出品，似乎是帶著最強大的品牌效應，位於欲具生產商頂端天花板的存在，沒有任何一個品牌能與其爭鋒。

而安白通過其他的一些描述，基本能夠判斷，這個浮空島，十有八九便是天工一族的根據地。

尊者口中提及的種族以這樣一個形式第一次出現在自己的世界，這種感覺十分奇妙。

那個在尊者口中被形容為「一群聰明的小傢伙們」的族群，在如今這個世界，卻是已經達到了尋常人難以企及的高度。

不過值得一提的，當安白嘗試搜尋另外兩個種族的消息時，卻是一無所獲。

夜族，和翼族，並不會出現在這些尋常百姓的談論之中。

但安白卻是能肯定，這兩個沒有天工族那種生育限制的種族，一定在這個源界之中佔據著更重要的地位。

當然，這和他的關係並不大。

現在的他，也不過是一個坐在輪椅上甚麼也做不了的廢人而已。

想到這，安白的嘴角不由得露出一抹自嘲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