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引氣入體

初到雜役院的那幾日，謝知還總覺得時間不夠用。

卯時不到，他便要起床洗漱，趕去東麓藥圃當值。那裡足有數十畝藥田，除了幾位負責看管靈植的正式弟子，余下大大小小的活計，幾乎全落在他們這些雜役身上。

好在經過前幾日的摸索，他漸漸熟悉了藥圃里的規矩。澆水、除草、疏通溝渠，雖說辛苦了些，倒也不算難事。何況他自幼錦衣玉食，如今親手種田，反而覺得頗為新鮮。

唯一令他頭疼的，是每日收工之後，實在累得厲害。

這日傍晚，謝知還拖著酸軟的雙腿回到住處，剛進門便往床上一倒，連鞋都懶得脫。

「哎喲……」

他呻吟一聲，翻過身來，將兩只手舉到眼前。

原本白淨的掌心已經磨出了幾處水泡，有的破了皮，碰一下便隱隱作痛。指縫間還沾著些洗不乾淨的泥灰，哪裡還有半點從前謝家小少爺的模樣？

他看了半晌，忽然忍不住笑了。

若是爹爹瞧見自己這副德行，少不得要取笑幾句。

從前在家時，他偶爾心血來潮，想幫著廚房劈柴、挑水，爹爹總說他是三分鐘熱度，乾不了兩日便要喊累。如今倒好，沒人管著，反而日日起早貪黑，乾得比誰都起勁。

謝知還想著想著，笑容漸漸淡了些。

他放下雙手，在床上躺了一會兒，終於撐著身子坐起來。

今日還有正事沒辦。前些天，他特意跑了一趟外門傳法處，憑著雜役弟子的身份木牌，領回一本《真氣運行法》。據那位傳法師兄所言，此乃宗門最基礎的吐納法門，雖談不上高深，卻勝在平和穩妥，最適合初入仙途的弟子修習。

謝知還如獲至寶，當晚便迫不及待地研讀起來。然而，等真正翻開書冊，他才發現修仙似乎沒有想象中那麼容易。

「凝神靜氣，抱元守一。以心感天地，以氣通玄關……」

謝知還坐在桌前，借著油燈逐字逐句地讀了一遍，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這些字他倒是都認得，可連在一起，怎麼就有些看不明白了呢？

甚麼叫以心感天地？難不成閉上眼睛，心裡想著天和地，便能感應到靈氣？

謝知還沈吟片刻，索性照著書中的姿勢端坐起來，雙手虛握，放於膝上，緩緩閉上眼睛。

一炷香過去了。

兩炷香過去了。

直到窗外月上中天，他除了覺得雙腿酸麻、腰背僵硬，竟連半點靈氣的影子都沒摸著。

謝知還不信邪，又咬牙堅持了一會兒。

結果下一刻，左腿忽然傳來一陣針扎般的酸麻，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整個人險些從床上滾下去。

「嘶——」

他趕忙伸直雙腿，齜牙咧嘴地揉搓起來，「這修仙之法，怎麼如此折騰人？」

揉了半晌，謝知還忽然嘆了口氣。

「唉，若是寧公子在就好了……不對，如今該叫寧師兄才是。」

說起來，自從搬進雜役院，他已經有好些時日沒見過寧長風了。

據最近去寒月峰幫工的雜役弟子說，晏霜華近來對首徒的修煉格外上心，日日考較功課，連出門的機會都少了許多。難道是因為自己托他轉交的青鳥玉佩，惹得那個女人不高興了？

謝知還每每想到此事，便忍不住暗自腹誹。那狠心的女人，對自己冷漠無情也就罷了，偏偏連寧師兄也管得這般嚴厲。

不過轉念一想，他又覺得有些好笑。

自己不過剛剛入門，連靈氣都沒摸著，倒先替堂堂寒月峰首徒操起心來了。

何況寧師兄已經幫了自己許多，總不能連修煉這種事情，也要處處勞煩人家。

只是說來也怪，最近連晚棠姑娘都不見蹤影了。也不知是不是寧師兄忙於修行，她這個侍女便也跟著不得清閒。

謝知還琢磨片刻，終究沒想出個所以然，索性將這些念頭拋到腦後，重新翻開《真氣運行法》。畢竟自己好不容易才留在天玄宗，總不能連第一道門檻都跨不過去。

接連數日，謝知還都過著白日勞作、夜間吐納的生活。

只可惜，無論他如何努力，丹田之中始終空空如也。

起初，他還以為是自己資質有問題。可轉念一想，無論是寧長風還是楚昭昭，都說自己身負水木雙上等靈根，放眼整個天玄宗都算得上難得。既然如此，總不至於連最基礎的引氣入體都做不到吧？

謝知還不甘心，索性趁午間歇息時，向同寢的許成請教起來。

「許師兄，你當初修煉時，花了多久才引氣入體？」

許成正在樹蔭下啃著一塊炊餅，聞言險些噎住。

「怎麼突然問這個？」

「自然是想討教些經驗。」

「經驗？」

許成撓了撓頭，臉上竟露出幾分尷尬。

「說出來不怕你笑話，我當初足足折騰了七個月，才勉強引來第一縷靈氣。」

「七個月？」

謝知還吃了一驚。

許成見狀，連忙解釋：「我不過是下品土靈根，哪能跟你比？何況這引氣入體，本就急不得。有的人一兩日便成了，有的人半年一年也未必摸得著門道。」

謝知還聽得若有所思，又追問幾句，才知道所謂感應靈氣，原來並非單單依靠口訣，還與個人心境、靈根屬性及周圍的天地環境有關。

只不過，許成自己也說不出多少道理。他當初修煉時，只覺得盤膝坐著渾身難受，後來有一回在田埂上休息，迷迷糊糊間，反倒突然感應到了靈氣。

「所以說啊，這修煉有時候就是看緣分。」

許成最後總結道。

謝知還聞言，不由得嘖舌。

「照師兄這麼說，我往後豈不是該天天躺在田埂上睡覺？」

「你若不怕被管事發現，倒也可以試試。」

兩人相視一眼，接著笑了起來。

不過玩笑歸玩笑，謝知還心中倒是漸漸有了些眉目。

他原以為修煉便如讀書，只要將法訣背熟，照著書中所述一一做來，便總能有所收穫。如今看來，事情恐怕沒這麼簡單。

尤其是《真氣運行法》中那句「以心感天地」。

既然要感應天地靈氣，自己為何總是關在屋裡，盯著空蕩蕩的丹田較勁？

想到這裡，他索性改變了修煉的地方。

往後每日收工，他不再急著回房打坐，而是挑些清靜的地方，尤其是水草豐美之地，先試著感應周遭的靈氣。

藥圃旁有一片竹林，林間清風徐徐，十分幽靜。他在那裡坐過幾個晚上，卻只覺得蚊蟲格外厲害，第二日起來，脖頸上便多了好幾個紅腫的大包。

後來，他又選中了山腳的一處平坦石台。

那裡地勢開闊，能夠遠眺群峰，景致倒是不錯。可一連試了數日，除了夜風吹得他鼻尖發涼，依舊沒有甚麼收穫。

謝知還不免有些洩氣，不過也並非全無進展。

隨著這些日子反復嘗試，他漸漸發現，當自己真正靜下心來時，周圍似乎會出現一些極其細微的變化。

有時是指尖忽然傳來一絲涼意，有時又像有甚麼東西輕輕拂過面頰。可等他急忙凝神細察，那種感覺便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幾次以為自己終於摸著了門道，到頭來卻又空歡喜一場。

這天夜裡，謝知還再次無功而返。

他坐在床邊，將《真氣運行法》翻來覆去看了幾遍，最後索性拿起紙筆，將這些日子的嘗試一一記了下來。

從前爹爹教他看賬本時，總說做生意最忌諱稀裡糊塗。哪一筆錢賺了，哪一筆錢虧了，都要記得明明白白，免得下回再犯同樣的錯。

謝知還覺得，修煉大約也是這個道理。

既然一時摸不著訣竅，那便先把做過的事情記下來，總好過天天憑著一股蠻勁瞎折騰。

他寫得認真，直到整理完最後一頁，才發現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小雨。

雨點落在屋檐上，淅淅瀝瀝，聽著倒頗為悅耳。

謝知還放下筆，起身推開窗戶。一股濕潤的涼意迎面撲來。

窗外的槐樹在雨中輕輕搖晃，細密的水珠順著枝葉滑落，在樹根旁匯成一道淺淺的水流。

他趴在窗前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自己這幾日始終感應不到靈氣的事情。

水木雙靈根。按照書中所述，水行靈氣清潤而無形，木行靈氣蘊含生發之機。二者相輔相成，最適合修習滋養、療癒一類的法門。

可惜，說得再好聽，自己如今也半點使不出來。

謝知還搖了搖頭，正欲關窗，忽然又停住了。

細雨拂在臉上，涼絲絲的。槐葉隨著夜風輕輕擺動，院中瀰漫著濕潤的泥土氣息。不知為何，他忽然覺得這股氣息與先前在竹林中感受到的那一絲涼意，似乎有些相像。

謝知還心中微動。他沒有急著回床上打坐，而是就著窗前的椅子坐下，閉上雙眼，慢慢放緩呼吸。

雨聲細密，院中偶爾響起幾聲蟲鳴。起初，他腦子里仍有些亂，想著今日尚未做完的活計，想著明日該去何處當值。過了一會兒，又忍不住想起自己這些日子白白耗費的工夫。可既然一時想不出辦法，索性也不再強求。

漸漸地，那些雜亂的念頭便淡了下來。也不知過了多久，謝知還忽然察覺到，一縷極其微弱的清涼氣息，正隨著他的呼吸緩緩靠近。

那感覺實在奇妙。

明明看不見、摸不著，他卻偏偏能察覺到它的存在。謝知還心頭一喜，連忙依照口訣，試著將其引入體內。誰知心念剛動，那縷清涼便驟然散去。

「哎！」

他懊惱地睜開眼睛。

明明就差一點！

謝知還不甘心，又試了幾回，卻始終沒能找回方才的感覺。若是自己有師父就好了，光靠自己摸索實在是不得其要。

直到夜深，他才終於打著哈欠回到床上。不過這一回，他心中倒是踏實了許多。至少已經證明，自己確實能夠感應到天地靈氣。至於如何引氣入體，無非是再多試幾次罷了。

又過了數日。

謝知還對周遭靈氣的感應漸漸清晰起來，只是每逢嘗試引導，便總會在最後關頭功虧一簣。

他倒也不著急了。白日里還有一堆活計要做，自己不去做工，連吃飯的貢獻都沒有，總不能為了修煉，讓自己餓死。

這日傍晚，藥圃的活計結束得早。

謝知還領了晚飯，坐在田埂旁慢慢吃著。遠處夕陽漸沈，將連綿的山巒染成一片金紅，幾只白鷺掠過水面，很快便消失在暮色之中。

他吃完最後一口飯，收好碗筷，正準備回去，目光卻忽然落在旁邊的溝渠上。

這條水渠正是前些日子他與許成清理過的，如今水流暢通，兩岸的草木也比從前茂盛了許多。

謝知還蹲下身子，看著清澈的溪水緩緩流過指尖。

這些日子，他一直試圖將靈氣引入體內，卻總在感應到它之後，急著運轉口訣，反而弄得靈氣四散。

若是換個法子呢？

他望著水中搖曳的草葉，思索片刻，索性尋了塊平整的青石坐下。

這一次，他沒有急著運轉《真氣運行法》，只是像往常那樣，慢慢調整呼吸。

山間晚風輕拂，帶著幾分涼意。

不多時，一絲熟悉的清涼氣息便悄然浮現。

謝知還心中微喜，卻沒有急著牽引，而是耐著性子，任由那縷氣息隨著自己的吐納緩緩游動。

漸漸地，清涼之中又多了一股溫潤之意，徬彿春日里剛剛萌發的嫩芽，柔和而生機盎然。

水木兩種靈氣彼此交融，竟順著他的呼吸，一點點滲入經脈。

謝知還不敢分心，只依照書中口訣，小心引導。

那股氣息起初細若游絲，稍有不慎便會散去。他幾次險些失了控制，幸好及時穩住心神，才勉強令其繼續流轉。

不知過了多久，兩縷靈氣終於沿著經脈緩緩匯入丹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