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沈的告白H

到了畫展這天,蘇晚晚起了一個大早。

她在衣櫃前站了好一會兒,最後挑了一件月白色的短袖旗袍,領口和袖邊滾了一道淺淺的藍色緄邊,看起來素淨又不至於太寡淡。

她把頭髮編成一條辮子,松松地搭在肩頭,又覺得太隨便了,拆了重來,輓了一個低髻,用一根銀簪子別住,對著鏡子照了照,覺得這樣剛剛好。

她把那封寫給林疏影的信揣進手包里,出了門。

走到督軍府大門口的時候,她看見沈時墨正站在門房旁邊,手裡拿著一份報紙在看,聽見她的腳步聲,抬起頭,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蘇晚晚覺得那個眼神跟平時不太一樣,好像在她身上多停留了半秒鐘,又好像只是她的錯覺。

她把目光移開,跟他說了一聲「我出門了」,語氣隨意得像跟家裡人打招呼。

沈時墨把報紙折起來,沒有問她去哪,也沒有說要送她,只是點了點頭,說了句「蘇小姐路上小心」,便轉身走了。

蘇晚晚沿著街道往城南的方向走,路過上次那家早點鋪子的時候,鋪子已經收了,門板上了鎖,一個老婦人坐在門檻上擇菜,把黃葉子一片一片地摘下來扔進腳邊的竹籃里。

蘇晚晚走過去的時候,老婦人抬頭看了她一眼,渾濁的眼睛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又低下頭繼續擇菜了。

蘇晚晚走過那條窄巷子,走過那棵歪脖子柳樹,拐進了一條更寬一些的馬路,兩邊的梧桐樹剛抽出新葉,嫩綠嫩綠的,在晨光里泛著一層金色的光。

她走得不快,故意放慢了腳步,因為她約了林疏影在畫廊門口碰面,時間還早,她不想提前到,站在那裡等會顯得太刻意。

她需要一個自然的出場方式,最好是林疏影先到,她後到,然後兩個人一起進去,這樣顧蘭生出現的時候,她就可以順勢把兩個人介紹給彼此。

可當她走到畫廊門口的時候,發現林疏影還沒來,顧蘭生卻已經站在台階上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青色的長衫,料子看起來比上次那件更講究一些,陽光下泛著微微的光澤,手裡還是拿著那把折扇,不過這次沒有打開,只是握在手裡,拇指在扇骨上一節一節地摩挲著。

他看見蘇晚晚走過來,嘴角慢慢彎了起來,那笑容不大,卻讓人覺得整張臉都亮了一下,像一盞被慢慢擰亮的燈。

他走下台階,迎了兩步,聲音溫和得像泡了一壺好茶:「蘇小姐,你來了。」

蘇晚晚笑著跟他打了招呼,目光越過他的肩膀往畫廊裡面看了一眼,裡面已經有了幾個人,三三兩兩地站在畫作前面,低聲交談著甚麼。

她正想著林疏影怎麼還沒到,就聽見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回頭一看,林疏影正小跑著過來,手裡拎著一個布袋子,跑得氣喘吁吁的,額前的碎發都被風吹到了臉上。

她跑到蘇晚晚面前,彎著腰喘了幾口氣,抬起頭來,目光落在顧蘭生身上,愣了一下。

顧蘭生微微欠了欠身,算是行了一個禮,目光在林疏影臉上停留了一下,又移到了蘇晚晚臉上,像是在詢問甚麼。

蘇晚晚趕緊介紹:「疏影,這是顧主編,我之前跟你提過的,他在《晨報》工作,文章寫得特別好。」她又轉向顧蘭生,「顧主編,這是我的好朋友林疏影,她也是個寫文章的,上次讀書會上台朗誦詩的那個就是她。」

林疏影和顧蘭生互相點了點頭,算是認識了。

蘇晚晚注意到顧蘭生看林疏影的眼神很平淡,客氣而疏離,完全沒有她想象中那種「追求者」該有的熱烈。

她心裡覺得有些奇怪,但也沒有多想,三個人一起進了畫廊。

畫廊不大,是一個舊式的三進院落改造的,牆上掛滿了畫,有油畫也有水墨,有大幅的山水也有小品的花鳥。

蘇晚晚對這些畫沒甚麼興趣,她的注意力全在顧蘭生和林疏影身上,想著怎麼給兩個人製造說話的機會。

她故意放慢了腳步,讓自己落在後面,讓顧蘭生和林疏影並排走在前面,可這兩個人走在一起的樣子實在算不上和諧,顧蘭生走得不快不慢,林疏影走得風風火火,兩個人的步調完全不一致,走幾步就拉開了距離,蘇晚晚不得不快走幾步追上去,把距離重新拉近。

她們在一幅油畫前面停下來,畫的是江南水鄉的景色,灰瓦白牆,小橋流水,水面上的倒影畫得很細膩,連波紋都一絲一絲的。

林疏影看得認真,湊近了一些,鼻尖幾乎要碰到畫布了,嘴裡念叨著「這個光影處理得真好」。

顧蘭生站在她旁邊,目光卻落在蘇晚晚身上,聲音不大,剛好能讓三個人都聽見:「蘇小姐喜歡哪一幅?」

蘇晚晚正在想怎麼讓兩個人單獨待一會兒,被他這麼一問,愣了一下,目光在牆上掃了一圈,隨手一指,指了一幅畫著荷花的工筆畫。

那幅畫畫得很精細,每一片花瓣的脈絡都用細筆勾勒出來了,顏色也是淡淡的,粉白相間,看起來清清爽爽的。

顧蘭生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些,說了一句「蘇小姐眼光不錯」,語氣很真誠,不像是在客套。

林疏影轉過頭來看了一眼那幅荷花,又看了一眼顧蘭生,目光在兩個人之間來回掃了兩遍,嘴角慢慢翹了起來,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

她湊到蘇晚晚耳邊,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蘇晚晚一個人能聽見:「這位顧主編,好像對你感興趣。」蘇晚晚用胳膊肘輕輕頂了她一下,示意她別亂說,可林疏影已經笑著退開了,轉身去看隔壁那幅山水畫,把蘇晚晚和顧蘭生兩個人留在了荷花圖前面。

蘇晚晚站在原地,覺得這個局面跟她預想的完全不一樣。

她本來是打算讓顧蘭生和林疏影多接觸的,現在倒好,林疏影主動退開了,把她和顧蘭生湊到了一起。

她正想著怎麼把話題引到林疏影身上,顧蘭生先開了口,聲音很輕,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隨意:「蘇小姐跟林小姐很要好?」

蘇晚晚點了點頭,把注意力從畫上收回來,轉頭看著他。

顧蘭生站在她身側,兩人之間的距離比正常的社交距離近了一些,她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松木香味,跟上回在屋裡聞到的一模一樣。

她伸手去指林疏影剛才看過的那幅畫,指尖不小心擦過他握著折扇的手背。

顧蘭生的手指微微一僵,沒有躲開。

蘇晚晚自己都沒怎麼注意,只是繼續說著:「疏影人好,對我也好,我們認識的時間不長,但很投緣。」她說完,又側過身去看林疏影的方向,肩膀輕輕蹭到他的手臂。

旗袍的袖邊擦過他的長衫,帶著一點溫熱的觸感。

顧蘭生聽了這話,微微點了點頭,目光從畫上收回來,落在她臉上,停了一會兒,像是在斟酌甚麼。

過了片刻,他忽然問了一句讓蘇晚晚完全沒有預料到的話:「蘇小姐有沒有想過,離開督軍府?」

她抬起頭看著顧蘭生,他的表情很平靜,嘴角甚至還帶著一點笑意,好像剛才問的只是一句「今天天氣不錯」之類的話。

可蘇晚晚知道,這句話背後的含義遠沒有聽起來那麼簡單。

離開督軍府,這話從一個認識不到三天的人嘴裡說出來,太突兀了,突兀到讓她覺得這不像是在關心她,更像是在試探甚麼。

她穩住心神,笑了一下,語氣輕快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我在這裡住得好好的,為甚麼要離開?」

顧蘭生沒有追問,只是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種「我懂你」的意思,讓蘇晚晚覺得很不舒服。

她不喜歡被人看透的感覺,尤其是不喜歡被一個她根本看不透的人看透。

她把目光移回那幅荷花圖上,假裝在看畫,余光卻一直留意著顧蘭生的一舉一動。

他站在那裡,姿態很放鬆,一隻手背在身後,另一隻手握著折扇,拇指在扇骨上一下一下地摩挲著,節奏很慢,像是在數著甚麼。

林疏影從隔壁那幅山水畫前面轉回來,手裡多了一杯茶,是畫廊提供的,白瓷杯子,上面印著畫廊的名字。

她喝了一口,皺了一下眉頭,大概是不好喝,把杯子擱在了旁邊的桌子上,湊過來跟蘇晚晚說:「那邊有一幅畫特別有意思,你過來看看。」

她說著就拉住了蘇晚晚的手腕,把她從顧蘭生身邊拽走了,動作自然得像一陣風。

蘇晚晚被她拉著走,回頭看了一眼顧蘭生,他站在原地沒有跟上來,只是看著她們笑了一下,那笑容淡淡的。

林疏影把她拉到畫廊最裡面的一間屋子,這間屋子比外面的小一些,只掛了五六幅畫,都是水墨山水,筆意疏闊,留白很多,看起來有一種空靈的意境。

林疏影在一幅畫前面停下來,雙手抱在胸前,歪著頭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晚晚,我感覺不太對。」

蘇晚晚愣了一下,轉頭看著她。

林疏影的表情不像是在開玩笑,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成一條線,那雙平時總是彎彎的眼睛里多了一些嚴肅的東西。

她沒有看蘇晚晚,目光一直落在那幅畫上,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這個人我見過幾次,在讀書會上,也在報社里。如果你在別的網站看到這句話,說明它是盜來的。他這個人看著溫溫和和的,可總給人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

她轉過頭來看著蘇晚晚,眼神認真極了,「我知道你覺得他人不錯,長得也好看,說話又好聽,可我覺得,你離他遠一點會比較好。」

蘇晚晚聽了這話,心裡覺得有些溫暖。

林疏影是真的把她當朋友,才會跟她說這種話,雖然她自己的判斷跟林疏影的判斷是一致的——顧蘭生這個人確實不簡單,接近她多半別有用心——可聽到林疏影這麼直白地提醒她,她還是覺得心裡軟了一下。

她伸手輓住了林疏影的胳膊,把頭靠在她肩膀上,笑著說:「知道了,林大小姐,我離他遠一點。」

林疏影被她靠得肩膀一歪,沒好氣地用胳膊肘頂了她一下,也笑了,剛才那股嚴肅勁兒一下子散了,眉眼又彎了起來,像兩道月牙。

兩個人就這麼靠著站了一會兒,看完了那幾幅山水畫,才慢慢走回外面的大廳。

顧蘭生還在那幅荷花圖前面站著,沒有走,也沒有看別的畫,就那麼站著,像是在等她們。

他看見兩個人輓著胳膊走出來,目光在她們身上停留了一下,嘴角的笑意沒有變,眼神卻微微動了一下,像是看到了甚麼讓他覺得有趣的事情。

他沒有再說甚麼多餘的話,只是問了一句要不要一起去喝杯茶,蘇晚晚正要拒絕,林疏影已經搶在前面說了「不用了,我們還有事」,語氣乾脆利落,不給任何商量的餘地。

顧蘭生也沒有勉強,收了折扇,跟兩個人道了別,轉身走出了畫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