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民國：推不開

第二天,顧蘭生突然來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長衫,料子很薄,風一吹就貼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腰身。

他手裡沒有拿那把折扇,而是提了一個食盒,竹編的,漆成暗紅色,提手上系著一根藍色的絲帶,看起來精緻又講究。

蘇晚晚正在曬太陽,轉過身,看見顧蘭生站在門口,心裡微微一沈。

自從裴雲舟告訴她顧長風的那些事之後,她看顧蘭生的眼神就變了。

她走到院門口,沒有請他進去,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等他自己開口。

顧蘭生把食盒遞過來,聲音溫和:「蘇小姐,好久不見,我今日剛回來,桂花糕,新出爐的,我記得你喜歡吃甜的。」

蘇晚晚接過食盒,沒有打開,提在手裡,沈甸甸的,糕點的甜香從竹編的縫隙里透出來,絲絲縷縷的,鑽進鼻子里,勾得人喉嚨發癢。

她沒有道謝,只是看著他的眼睛,那雙深棕色的眼睛里還是那種溫溫和和的笑意,像一層薄薄的糖衣,裹在外面,讓人看不見底下到底是甚麼。

顧蘭生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異樣,嘴角的笑意淡了一些,微微歪了一下頭,像是在審視一個他看不懂的謎題。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張報紙,展開,指著第三版的一篇文章給她看,文章的標題是「論南北軍火交易之弊」,作者署名正是顧蘭生三個字。

蘇晚晚看了一眼標題,又看了一眼他的名字,目光在「顧蘭生」三個字上停了一瞬,想起了裴雲舟說的那句話——「他是在幫他爹擦屁股」。她把目光收回來,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好久不見,顧主編的文章寫得很好,不過我對這些事不感興趣。」

「蘇小姐今天心情不好?」他問,語氣里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關切,不多不少,剛好讓人覺得溫暖又不至於越界。

她提著食盒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看著顧蘭生還站在院門口的身影,陽光落在他的白衫上,晃得人眼睛發花。

她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到了他的耳朵里:「顧主編,你父親身體還好嗎?」

顧蘭生的表情變了,他的臉色白了一下,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了。

「蘇小姐問家父身體,是想聽真話,還是想聽我該說的話?」他聲音還是溫和的,卻低了一點。

他伸手,指腹輕輕擦過她握著食盒提手的手背,觸感溫熱而克制,像在確認她沒有躲開。

蘇晚晚的手指微微一僵,他沒有再往前,只是停在那裡,鼻尖幾乎要碰到她的發頂,呼吸帶著淡淡的桂花香。

「我知道,」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極慢地摩挲了一下,隨即松開,

「你身邊有一個沈時墨,一個裴雲舟,甚至陸少帥,他們一定都告訴你了。」

聽到這,蘇晚晚抬眼看他。

顧蘭生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嘴角那層糖衣似的笑徹底收了。

他低下頭,額頭幾乎抵著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你想問的,我知道。可我不能現在回答你。」

他的掌心從她手背滑到手腕,輕輕按了一下脈搏的位置,能感覺到她心跳很快,隨即退開半步,重新恢復了那種從容的姿態。

「食盒留給你,希望你會喜歡。」(編者注:原文較長,此處節選,完整見uaa。)他轉身走了,長衫下擺在風裡翻得很快。

蘇晚晚站在原地,手腕上還殘留著他指腹的熱度,心裡亂得像被揉皺的紙。

他知道,可他甚麼都沒說,沒有解釋,沒有辯解。

她不知道這算不算一種暗示,也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回應,提著食盒回了屋。

她把桂花糕從食盒里拿出來,碼在碟子里,一共六塊,每塊都是桂花瓣的形狀,上面點綴著幾絲金黃色的桂花乾,看起來精緻得不像吃的東西。

她拿起一塊咬了一口,糕體綿軟,甜而不膩,桂花的香氣在嘴裡散開,從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嚨,很好吃,可是甜得她皺了皺眉。

她把剩下的半塊放在碟子里,沒有再吃第二塊。

很美味,但她一點也不喜歡。

下午的時候,裴雲舟也來了。

他這次專門來找蘇晚晚,帶了一瓶酒,白瓷瓶子,上面貼著一張紅色的標籤,寫著「紹興黃酒」四個字。

他把酒放在院裡的石桌上,在石凳上坐下,翹著腿,從口袋里掏出一包花生米,撕開,倒在小碟子里,推到她面前,像在自己家一樣自然。

蘇晚晚在他對面坐下,看著那瓶酒,又看著他,問他今天怎麼有空來。

裴雲舟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酒瓶,拔掉瓶塞,倒了兩個半杯,黃酒在白色的瓷杯里晃蕩著,琥珀色的液體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他把其中一杯推到蘇晚晚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抿了一口,喉結滾動了一下,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像是在品味甚麼人間至味。

「聽說沈時墨明天就可以回來了。」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說「明天天氣不錯」,可他的眼睛一直在看蘇晚晚的反應,看她聽到這句話時的表情。

蘇晚晚的手指在杯子邊緣輕輕摩挲了一下,指腹在瓷面上畫著圈,一圈,兩圈,三圈。

她的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可她的心跳快了一拍,快到她能感覺到血液從心臟泵出來,衝向四肢百骸,衝向頭頂,衝向指尖,衝向她身體的每一個角落。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黃酒入口溫潤,後勁卻很大,一股熱流從喉嚨滑下去,燒得她胃里暖洋洋的。

裴雲舟看著她喝酒的動作,嘴角彎了一下,那個笑容里有種「果然如此」的意思,像是在心裡確認了一件他一直懷疑的事。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是一張照片,黑白的,邊角有些發黃。

照片上是一群人站在一棟樓前,穿著軍裝和長衫,表情嚴肅而拘謹,像那個年代所有的合影一樣,每個人都站得筆直,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裴雲舟的手指點了點照片最左邊的那個人,是一個年輕男人,穿著軍裝,面容清秀,眉眼間有幾分蘇晚晚的影子。

「你父親,蘇國良。」裴雲舟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怕驚動照片里的人,他的手指從蘇國良的臉上移開,點了點站在中間的那個人,一個身材高大、面容威嚴的中年男人,「陸正廷。」然後又點了點站在陸正廷右邊的那個人,一個瘦高的、戴著眼鏡的年輕人,「顧長風。」他的手指最後落在了照片最右邊的角落里,一個穿著深色長衫、面容模糊的年輕男人身上,停了一下,沒有說出名字,只是沈默地收回了手,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蘇晚晚盯著那張照片,看著父親的臉。

蘇國良看起來很年輕,比他女兒現在的年紀大不了幾歲,眉眼舒朗,嘴角微微上揚,像是拍照的時候在忍著笑。

她從來沒見過他的臉,原身的記憶里只有一個模糊的輪廓,高高的,壯壯的,說話聲音很大,笑起來整個屋子都在震。

她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久到眼睛發酸,久到照片上的人像是活了過來,在黑白的光影里朝她微微笑了一下。

她眨了眨眼睛,那張臉又回到了照片里,凝固的,靜止的,永遠不會再動了。

裴雲舟把照片翻過來,背面寫著一行小字,字跡工整而刻板,像是某個人在某個正式的場合留下的記錄:「民國十年攝於南京,前排左起:蘇國良、陸正廷、顧長風、周德安。」蘇晚晚的目光落在最後一個名字上,周德安,那個開槍打死她父親的人,那個三年前被人滅了口的人,那個在這張照片里站在最角落、連臉都看不清的年輕人。

她看著那個模糊的輪廓,忽然覺得很荒謬,就是這個人在她父親背後開了三槍,就是這個人的一雙手改變了原身整個人生的軌跡,可在這張照片里,他只是一個模糊的影子,連五官都看不清楚,像一個不存在的人。

她把照片還給裴雲舟,裴雲舟沒有接,而是把照片推回到她面前,說了一句「留著吧,這是你父親僅存的一張照片」,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衣服上的花生皮,拿起那瓶還剩了大半的黃酒,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沒有回頭,聲音從背影的方向傳過來,悶悶的,像是隔著一堵牆在說話:

「蘇晚晚,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是無緣無故對你好的。沈時墨對你好,是因為他喜歡你。我幫你,是因為我欠沈時墨一條命,他要我做的事,我一定做到。顧蘭生接近你,是因為他心虛。至於少帥......」他停了一下,肩膀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做一個他自己也說不清楚的表情,「少帥對你是真的,這一點我倒是很意外。」

裴雲舟說完這句話,轉過身,目光落在蘇晚晚臉上,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種很直接的欣賞,像在看一件他覺得有意思的東西。

他走近半步,深色中山裝的肩線把她籠在陰影里,身上帶著淡淡的酒氣和煙草味。

「你哭的時候不好看。」他聲音低,卻帶著一點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