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瘋狗的告白

她的指尖帶著微弱、卻不容抗拒的熾熱與決絕,輕輕地,卻又死死地握住了維爾那長年練劍、因為常握緊劍柄而布滿了粗糙老繭的手。

兩掌相貼,粗糲與嬌嫩在冷清的空氣里摩擦。翎看著他,沒有再留一絲一毫的退路,毫無保留地開口向他說:「我喜歡你。」

簡簡單單的四個字,如同平地驚雷。

維爾整個人瞬間僵在了原地,腦海裡轟然炸開一片空白,連呼吸都徹底停滯了。

原本在來這座廢棄鐘樓的路上,在無數個因為瘋狂想念她而失眠的夜裡,他想了無數種向她告白、向她吐露心意、哪怕是用強硬手段也要逼她看他一眼的方式。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自己會猛然聽到翎主動對他吐露出這份心意。

一瞬間,極致的喜悅像是一場在王城最漆黑的深夜裡轟然盛開的浩大煙花,將他胸腔內壓抑、折磨了一整年的焦躁、委屈與不甘,徹底在噼啪作響的灼熱中點燃、燃盡。

他眼底原本冷硬的鋒芒瞬間被濃重的淚光與近乎發瘋的瘋狂所取代。

維爾再也顧不得甚麼王室的體面與克制,他猛地傾身,那雙長臂帶著近乎顫抖的恐怖力道,死死將翎擁入了自己寬闊而滾燙的懷中。

這份在刀尖與世襲上滋長出來的雙向愛意,在這一刻緊緊相擁的滾燙中,成了翎在這座冰冷病態的王城囚籠里,得到的唯一的、不可觸犯的溫度。

然而,伏在少年如鼓點般瘋狂撞擊的心膛里,翎在短暫的沈溺後,那雙清冷的理智卻依舊保持著最極致的清醒。

她聽著他的心跳,深深明白自己身上的枷鎖有多沈重。

她閉了閉眼,輕聲卻無比堅定地補上了她在這泥潭里最後堅守的底線與原則:「維爾,我想擺脫工具的命運,但我不會介入您與希爾殿下的爭鬥中。」

在尋找身世的路上,希爾殿下確實私下為她提供了不可替代的皇家斥候助力。

有恩報恩,有怨報怨,她不偏袒任何人,這是屬於她翎的驕傲與原則。

維爾將下巴死死抵在她的發頂,感受著懷中女孩那份哪怕動了心、卻依舊不肯摻雜一絲一毫利益算計的乾淨與風骨。

他環在她腰間的手臂緊了又緊,閉上眼,胸腔里溢出一聲無奈而妥協到極致的低嘆。

這就是他喜歡到發瘋的翎啊。

只要她能留在他身邊,只要她是喜歡他的,他會竭盡所能,讓她不捲入自己與希爾的爭鬥中。

然而,廢棄鐘樓里殘存的溫熱與悸動,在翎徹底踏出暗道的那一刻,便被王城秋夜冰冷刺骨的寒風生生吹散了。

她機械地邁開步伐,掌心裡似乎還殘存著維爾那長年練劍而生出的粗糙余溫。

可當她重新踏入那座壓抑、浸泡在清苦熏香里的伊格尼斯府邸時,翎眼底那抹好不容易亮起的鮮活微光,在無聲中再次寸寸沈寂了下去。

她心裡比誰都清楚,即使與維爾互通了心意,在這骯髒算計的帝國核心裡得到了這片唯一的淨土,可每當夜幕低垂,無邊的無力感依然會如約而至,沈甸甸地將她生生拽回原地。

夜晚,她還是得脫去所有的衣物,赤裸著身軀去面對伊格尼斯,在肉體與深夜的枷鎖面前,這長達一整年的殘酷折磨,更沒有因為這場短暫的告白而松開半分。

臥室內,熏香在黑暗裡靜靜散髮著微苦的藥氣。

翎洗過澡,微卷的黑髮濕漉漉地垂在肩頭,全身上下的肌理因為刻骨的緊繃而隱隱發顫。

她看著那張巨大的黑檀木床榻,內心的無力感膨脹到了極點。

她喜歡著維爾,可在今夜,在往後的每一個深夜裡,她卻只能被迫將牙關咬得發酸、發硬,手指死死摳進絲絨枕角。

每一夜,當伊格尼斯那充滿絕對侵略性的體溫與呼吸漫上來時,她只能任由那雙清冷的眼在黑暗中毫無焦距地死盯著漆黑的床幔。

她必須拼了命地將自己的靈魂與這具備受排斥的軀殼生生剝離,將全身上下肌理傳來的酸麻、屈辱與無力,死死熬成心口的冰霜。

這種靈魂在維爾懷中熾熱、肉體卻在伊格尼斯床榻上徹底麻木的極度撕裂,成了她暫時逃不開的宿命,在沈悶的夜色里,越織越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