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修羅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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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世上哪有那麼多身形相似的巧合?
更別提那日在山神廟前,他曾划傷過那舵主的掌心。刀罡中蘊含著姒蓮的業火之力,尋常手段極難愈合。
而今日許彥生手上的傷,位置正好和那舵主受傷的位置一模一樣。篆刻?刻刀划傷?這理由聽起來倒也像模像樣,可未免也太巧了些。
今日他出言試探了數次,故意提起萬嘉縣,故意追問廬陵縣滅門舊案,甚至不惜用言語激怒對方。
可許彥生從頭到尾,都表現得像個溫文爾雅的書生,被戳到痛處也只是垂著眼簾默默承受,沒有半分破綻。
那份隱忍和克制,要麼是真的心胸豁達到了極致,要麼就是城府深到了讓人脊背發涼的地步。
如果許彥生真的只是個普通書生倒也罷了,但若他真是那位分舵舵主,一道之地的邪教頭子,手上不知沾了多少人命。
這種人卻隱姓埋名藏在宋府,一做就是十幾年,還娶了宋憐月為妻,生了宋知瑤。
他想做甚麼?
他能做甚麼?
一旦此事被朝廷查出來,那後果不堪設想。
別說宋憐月了,就是宋府里的一條蚯蚓都得被竪著切開,滿門抄斬都算是輕的,搞不好還要株連九族。
大唐對於白龍教從來都是鐵血手腕,寧殺錯不放過。誰敢和邪教有牽扯,不止自己,家中老小全都要跟著遭殃。
這樣的手段雖顯冷血,但效果卻立竿見影。
如今大唐境內,除了那些自甘墮落的亡命之徒,根本沒人敢與白龍教扯上半點關係。
謝盛端起酒杯,仰頭一飲而盡,借著喝酒的動作掩去了眼底一閃而過的冷意。
他將空杯放回桌上,重新堆起笑臉,語氣輕鬆地換了個話題:「對了,今日怎麼沒見到蔣統領?」
聽他終於說了句人話,沒再針對許彥生,宋憐月暗暗松了口氣,語氣也緩和了幾分。
「蔣統領前些時日有事要處理,我允了他半月的假。這幾日他不在府中。」
不在府中。
謝盛心頭又添了一筆。
那個蔣元,當初第一次見面時天星盤就曾示警,雖然他當時沒想通緣由,但一直留了個心眼。
如今許彥生身份存疑,蔣元又恰好不在府中,而且蔣元的身形高大魁梧,和那位赤將也確實有幾分相似。
天底下哪有那麼多巧合。
這時,沈默了許久的許彥生忽然站起身來,朝謝盛拱了拱手,面上帶著幾分歉疚的笑意。
「謝大人,許某實在不勝酒力,再喝下去怕是要失態了。大人慢用,許某便先行告退,改日再與大人暢談。」
他又轉向宋憐月,語氣溫和地叮囑道,「夫人,你好生招待謝大人,切莫怠慢了貴客。」
宋憐月起身相送,面上依舊是那副溫婉得體的笑容,但看向許彥生的目光里多了幾分柔軟。
「夫君放心,妾身省得。你回去好生歇著,我讓蘭兒給你送碗醒酒湯過去。」
許彥生含笑點頭,又朝謝盛行了一禮,這才轉身離去。
他的背影依舊清瘦挺拔,步履從容,沿著九曲迴廊漸漸走遠,最終消失在月色與水霧交織的朦朧之中。
他一走,宋憐月便收回目光,看向自家女兒,溫聲問道:「瑤兒,吃飽了嗎?」
宋知瑤剛啃完一隻蟹腿,正意猶未盡地舔著指尖的蟹黃,聞言抬起頭來,本能地搖了搖頭。
但她一對上自家娘親那危險的眼神,立刻明白了甚麼,不情不願地點了點頭,放下手中的蟹殼,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吃飽了。」
她站起身來,規規矩矩地朝謝盛和宋憐月各行了一禮,清脆地說道:「謝大人慢用,娘,女兒先回去了。」
說完便在丫鬟的陪同下離開了水榭。
宋憐月揮了揮手,屏退了亭中侍奉的下人。
丫鬟們魚貫退下,連蘭兒也被她找了個由頭支開了。
九曲迴廊上,只余幾盞宮燈在夜風中輕輕搖曳,偌大的水榭里便只剩謝盛和她兩人。
月光從亭外灑進來,落在她微微抿起的唇角上,那張方才還掛著溫婉笑容的臉上,此刻已沒了半分暖意。
「謝盛!」
一聲低斥驟然響起,謝盛這才從沈思中回過神來,愣愣地抬起頭。
許彥生走後,宋知瑤也不見了,丫鬟們全走光了。水榭里空空蕩蕩,只余桌上殘羹冷炙,和對面那位面罩寒霜的美艷夫人。
「夫人……」
「別這麼叫我!」
宋憐月冷哼一聲,那雙鳳眸里盛著毫不掩飾的慍怒。
謝盛當著她的面幾次三番針對許彥生,言語間盡是譏諷和試探,這讓她心頭那股無名火越燒越旺。
許彥生是她的夫君,是她宋憐月的丈夫。謝盛看不上他,也是在變相地折辱她。
夫妻本是一體,一榮俱榮,一辱俱辱。
更何況當初謝盛在宋府養傷時,許彥生對他也算禮遇有加,從未擺過姑爺的架子,也沒有將他當做過下人看待。
如今謝盛做了官,便如此目中無人,這讓她如何不心寒。
她越想越氣,眼眶竟微微泛紅。
謝盛看著她這副怒容,心頭一陣無奈。
放下手中的酒杯,朝她走近了幾步,語氣放得極軟:「夫人,今日我並非刻意冒犯姑爺,而是事出有因。至於緣由,往後我會與你解釋。」
事出有因?
宋憐月盯著他那張看似誠懇的臉,心頭怒火稍減了幾分,卻依舊意難平。
有甚麼因,能讓他在中秋宴上幾次三番為難許彥生?許彥生這些年來一直在書院裡兢兢業業地教書,何時得罪過他謝盛。
她沈默了片刻,抬起眼簾,那雙鳳眸里雖還帶著未消的怒意,卻也多了幾分理智。
「好。這次我便記著。若是你說不出個一二三來,以後便不要再來找我了。」
這番話看似決絕,卻也留了餘地。
只要他肯解釋,她還是願意給彼此一個台階下的。她終究還是願意相信他,相信他不是那種一朝得志便翻臉無情的小人。
只是她需要一個理由,一個能讓她心安的理由。
謝盛望著她的眼睛,鄭重其事地拱了拱手:「夫人放心。等時機合適,我定會給夫人一個交代。只是眼下……還請夫人暫且忍耐。」
宋憐月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秋風穿過水榭,拂動她的發絲和裙擺,那張溫婉的面容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
良久,她輕輕嘆了口氣,指了指桌上那盤早已涼透的蒸蟹,語氣已恢復了平日的從容:「蟹涼了就不好吃了。坐下,我讓人再熱一壺酒來。」
謝盛心頭一松,知道她這是暫時揭過這茬了,連忙依言坐下,乖乖拿起一隻蟹,老老實實地剝了起來。
這時,遠處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夾雜著丫鬟們慌慌張張的勸阻聲和一道清冷的女聲。
謝盛抬起頭來,正好看見一道修長的身影穿過九曲迴廊朝水榭走來,身後還跟著幾個手足無措的宋府下人。
為首的女子今日穿了一身橘黃色齊胸襦裙,外罩銀紋蟬紗大袖衫,腰間系著一條鎏金鸞帶,將那高挑修長的身段勾勒得淋灕盡致。
烏黑的長髮破天荒地沒有束成馬尾,而是輓成了精緻繁復的驚鴻髻,髻上簪著一支金鑲玉步搖。
女子面帶薄霜,唇點朱紅,那雙鳳眼依舊透著與生俱來的矜貴和傲氣,只是比平日少了幾分凌厲,多了幾分不可方物的明艷。
她提著裙擺大步流星地走在最前頭,步子邁得又急又大,好幾次險些踩到過長的裙擺,卻又硬生生憑著武者的平衡感穩住了身形。
身後跟著的香翎依舊是一襲紅裙,一手虛虛地扶在她肘側,壓低聲音提醒著甚麼,她卻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水榭中的兩人同時愣住。
宋憐月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鳳眸中閃過一絲異色。謝盛手裡的蟹殼啪嗒一聲掉進碟子里,看著那道越來越近的身影,只覺後背一陣發涼。
不是,她怎麼親自過來了!
「下官見過公主殿下!」
來不及多想,謝盛立刻起身行禮。
「呵~謝大人,好雅興啊。」
李清卿冷笑著走進水榭,目光在亭中掃了一圈,先是落在謝盛身上,又移向他身旁那位雍容華貴的美艷婦人。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李清卿微微挑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