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接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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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你。」
「我說讓你在樓下等。」
「樓下也得等。」
「你幾點出來的。」
「十點四十。路上沒車。」
「你等了多久?」
「不久。」
我把箱子從她手裡接過來,另一隻手把她肩上那個電腦包也拿過來搭在胳膊上。
她跟在我後面走出去,中間隔著半步。
停車樓里那股味道跟那天早上一樣。
她坐進副駕,把安全帶慢慢拉過來扣上。車出了停車樓,她才開口。
「倫敦在下雨。」她說,「下了三天。」
「我們這邊,這幾天都晴。」
「我看過天氣預報了。」
車上了高速。她往車窗那邊看了一眼,坐直,兩只手擱在膝上。
「哥。」她說,「今天早上我給他發了一條消息。」
「嗯。」
「他沒回。」
「我在機場又發了一條,就說我走了。」
「也沒回。」
她說完這兩句就不說了。
前面那段路空著,路燈一根一根從車頂過去。
過了一會兒,我看見她臉上掛了一滴,亮了一下,順著臉頰往下走。
她馬上把頭扭到車窗那邊,抬手在眼角上按了一下,按完手就放在那兒沒動。
我在看路。她大概以為,我在看路。
「你今天開得比早上慢。」她說。
「夜路。」
「早上也是黑的。」
這句我沒接。過了一個路口,她先開的口。
「哥,十號那天以後,他們上來過沒有。」
她說的是收房的事情。
「沒上來。」我說,「今天小王打了個電話,說樓下二單元那家前天簽了,一平兩萬六千二。那家公司的人前天還去店裡坐了一刻鐘,問還有幾家沒簽。」
「他問的是幾家。」她說。
「嗯。」
「那他現在做的這件事,就是讓別人替他把話帶到你耳朵里。」她說,「他不會再來敲你的門了,他會等你自己去問他。」
「我不去問他。」
「那就等公告。」她說,「你上回划的那條線是對的。你別動。」
「我這人做事,本來就不動。」
「我知道。」她說,「所以我今天才敢跟你說這幾句。」
她說完把風衣的領子往上立了一點。我把暖風往上調了一檔。
「你那邊的工作呢?」我問。
「我給自己批了一個禮拜。」她說,「這個禮拜我不去公司,簡歷我在家裡看。」
「你看得下去。」
「看不下去也得看。」她說,「下禮拜一早上有一個面試,我視頻。人家的日子我不能耽誤。」
到樓下是一點零幾分。
樓道里黑,聲控燈一層一層亮。
四樓那盞還是不聽話,亮起來要閃兩下才穩住。
箱子她本來要自己拎,我拿了。
她在前面走,走到三樓半回頭看了一次,甚麼也沒說。
到六樓,她從風衣兜里把手伸出來,抬手按了一下鎖。鎖上那圈燈亮了一下又滅。她把手收回來在風衣上搓了搓,又伸過去按了一回,門開了。
「手涼。」我說。
「那邊零上六度。」她說。
她把箱子推進去,靠在門裡那面牆邊。
「你等我一下。」她說。
「我也有東西給你。」我說,「你等我一下。」
兩個人都站在那兒。聲控燈滅了,我跺了一下腳,燈又亮。
我先動的。
我回屋開抽屜——抽屜里就三樣東西:那把舊鑰匙,那把一次沒使過的備用鑰匙,還有她交給我那個牛皮紙袋。
我把袋子拿出來,又去廚房倒了一杯溫水,兩只手端著走出來。
她還站在門口,風衣沒脫。
「袋子。」我說。
她接過去,頭一下沒拿穩,用了兩只手。她捏了捏封口,上頭那兩道膠帶還是原樣,邊折進去壓的那一道也在。
「你沒動。」
「當然不能動。」
「我知道你不會動。」
「你那把鑰匙在我抽屜里。」
「水不燙。」我說。
她兩只手捧著那杯水,喝了一口,捧著沒放下。
然後她站在門裡說了一句話。
「他不回來了。」
她說得很平,跟剛才說下雨一樣。說完她停了兩秒。
「我今天不想說這個。」
我沒勸她,也沒問她那邊是怎麼回事。
「你那盆花我澆了三回。」我說,「土乾了才澆,托盤里的水倒了。」
她點了一下頭。
「我在那邊待了兩個白天。」她說,「頭一天他在開會。第二天他把話跟我說完了。」
「他說他那邊的合同又續了兩年。我問他,那你還回不回來。他說——」
她停在這兒,把杯子放在鞋櫃上擺平,擺得很正。
「不說了。」她說。
「哥。」她說,「一句話我等了兩年。我今天不等了。」
「我這個假到禮拜四。」她又說,「這幾天我哪兒都不去。」
「嗯。」
「你別問我。」
「我不問。」
她往後退了半步,手放在門邊上,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挺短的。門關得很輕。
我回屋把鞋換了,坐在客廳里。
這層樓三個門,這會兒都關著:604主臥葉柔在科里,604次臥陶佳明天白班,曉萌那間空著,門虛掩著。
602那邊門縫底下亮著一條,裡頭有人在動。
先是箱子的拉鍊,拉了兩下,拉到一半停一下,再拉到頭。
隔了四五分鐘,是水聲。她放水放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忘了關。
水停了以後,那邊開了一下窗,窗銷響了一聲。再往後是收拾東西的聲音,東西放得很輕,一樣一樣地放。
再往後,我聽見撕膠帶的聲音。
一聲長,一聲短。她封那個袋子的時候就是這麼封的:先貼一層,把邊折進去,再貼第二層。她要拆開,就得先撕兩道。
撕完是紙的聲音,展開了,展到一半停了一下,接著往下展。
然後很久沒有聲音。
我把客廳那盞燈關了,坐在黑處坐了一會兒。
冰箱響一下,停一下。
樓底下一輛收夜班的車開過去,壓過井蓋,鐵片似的響了一聲就沒影了。
她那邊的門一晚上沒有再開過。
我躺下的時候快兩點。三點多我起來接水,從廚房那邊看過去,她那扇門縫底下還亮著一條。
那紙上寫了甚麼,我沒看見。她說她回來自己拆——她拆了。我在牆這一頭,從頭聽到尾。
抽屜里現在只剩兩把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