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大荒動兵 北境風雲（一）

幕僚不敢再說話了，只能躬身退下。

方靖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神里閃過一絲陰霾。

他當然知道飄雲丹有問題，但他管不了那麼多。

朝廷給鎮朔關的軍費被文官集團層層克扣，到他手裡已經不剩多少了。

而他自己又需要維持排場，需要給京城的那些大人物送禮，需要……他搖了搖頭，不再去想這些煩心事。

反正大荒汗國這幾年也沒甚麼動靜，鎮朔關有天險在，就算士兵弱一點也沒關係。

他想起了慕容龍城那個老頑固。

那老傢伙在鎮朔關經營了三十年，把這裡當成自己的地盤，處處掣肘他這個新任大帥。

還好皇上一紙調令把他調回京城，不然自己哪有今天的權力？

「來人。」方靖遠叫道。

「大帥。」一個親兵走了進來。

「去告訴各營千戶，今年的過冬物資讓他們自己想辦法。軍營里的火炭和糧食優先供應我的親衛營，其他的按比例分配。誰要是敢有怨言，軍法處置。」

「是，大帥。」

親兵退下後，方靖遠又端起了茶杯，悠閒地喝著茶。

窗外的風雪越來越大了，呼嘯的風聲像是野獸的嚎叫，但這溫暖的正堂里，他感覺不到一絲寒冷。

鎮朔關城內的民居區位於關城的東側，是一片低矮的土房和木屋。

這些房子大多年久失修，屋頂的茅草被風吹得零零落落，牆壁上裂著一道道縫隙，冷風從縫隙里灌進來，屋裡和屋外差不了多少溫度。

街道上幾乎看不到人影，偶爾有幾個裹著破布的百姓匆匆走過，低著頭，弓著腰，像是怕被風刮走。

街道兩旁的店鋪大多關了門，門板上貼著封條，有些店鋪的門前還堆著積雪，顯然已經很久沒人光顧了。

一個中年婦人挑著兩個竹筐從街上走過，竹筐里裝著半筐柴火和幾把乾草。

她的臉被風吹得通紅，嘴唇乾裂著，眼神疲憊而麻木。

她走到一座破舊的木屋前，用力推開吱吱呀呀的木門，一股冷風從屋裡湧出來，比外面還要冷。

「娘，你回來了。」一個十來歲的男孩從屋裡跑出來，幫著婦人把竹筐抬進屋。男孩穿著打滿補丁的單衣，瘦得皮包骨頭，臉上沒有一絲血色。

「嗯。」婦人放下竹筐，在屋角的灶台邊坐下，喘著粗氣。"今天運氣不錯，在城外撿了一些柴火，夠燒兩天的了。"

「娘，我餓。」男孩怯生生地說。

「餓著吧，家裡沒糧了。」婦人的聲音里帶著無奈和絕望。「等你爹回來再說。」

「爹甚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他跟著軍隊去巡邏了，說是有賞錢，但到現在還沒回來。"

母子倆坐在冰冷的屋裡，相對無言。

屋裡除了一張破床和一個灶台，幾乎沒有其他傢具。

床上鋪著幾床薄被，被子上滿是補丁，透過破洞能看到裡面發黑的棉絮。

灶台邊堆著一些柴火和乾草，那是這個家唯一的取暖來源，但婦人捨不得燒，只有到了晚上才會點上一小堆，暖和一會兒就熄滅。

"娘，為甚麼今年這麼冷？為甚麼軍營不發糧了？以前老將軍在的時候，不是每個月都會給咱們發一些糧食嗎?"男孩問道。

「老將軍……」婦人的眼眶紅了，聲音哽咽起來。"老將軍走了，新來的大帥不管咱們了。"

「為甚麼不管咱們？」

"因為...因為咱們是百姓，不是官老爺。"婦人擦了擦眼淚。

老將軍說過，鎮朔關的百姓和士兵是一家人，守關的士兵保護百姓，百姓支持士兵，大家才能在這苦寒之地活下去。可新大帥不這麼想，他只管自己享福，不管咱們死活。」

「那咱們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自己想辦法活下去唄。」婦人站起來，從灶台邊拿起一把柴刀。

「你在家待著，我再去城外砍點柴回來。這幾天冷得厲害，柴火不夠用。」

「娘，我跟你去。」

「不行，你身體弱，經不起冷。」婦人摸了摸兒子的頭，眼神里滿是心疼。「在家等著，我很快就回來。」

婦人說完就挑起竹筐，推門走了出去。

街道上又多了幾個挑著竹筐、扛著斧頭的百姓，他們都是去城外砍柴拾草的。

鎮朔關周圍的樹木早就被砍得差不多了，現在要找柴火得走到很遠的地方，一來一回要大半天時間。

城門處，幾個士兵懶洋洋地站著，看到百姓出城也不盤問，只是揮了揮手示意放行。

以前慕容老將軍在的時候，城門管理得很嚴，百姓出城要登記，回城要檢查，防止有大荒的細作混進來。

但現在方靖遠當政，這些規矩都松懈了，士兵們也樂得偷懶，只要不出大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過去了。

婦人跟著人群走出城門，沿著一條小路向北走去。

雪地上留下了許多腳印，都是這幾天百姓們留下的。

她走了大約兩里路，來到一片稀疏的樹林邊。

樹林里的樹大多已經被砍得只剩樹樁，只有一些長在懸崖邊上、不好砍的樹還站著。

婦人走到一棵歪脖子樹邊，揮起柴刀開始砍。

刀鋒砍在樹幹上，發出當當的聲響，震得她虎口發麻。

她砍了一會兒，累得氣喘吁吁，不得不停下來歇息。

最終，她帶著一捆捆乾柴回到城裡。

與那婦人一樣，鎮朔關城內的每家每戶都在為過冬做著準備。

因為軍營不再發放過冬物資，也不再組織百姓統一採購，百姓們只能自己想辦法。

有錢的人家早早就囤了糧食和炭火，窮人家則只能去城外撿柴拾草。

於是，幾乎每一戶人家的院子里、屋檐下、門口，都堆滿了柴火和乾草。

那些柴火大多是從城外砍回來的枯樹枝，乾燥易燃。

乾草則是從草原上割回來的枯草，一點就著。

百姓們把這些東西堆得高高的，有些人家甚至把柴火堆到了屋頂上，恨不得把整個院子都填滿。

「老張，你家這柴火堆得也太高了吧？不怕失火嗎？」一個鄰居路過張家門口，看到那堆比人還高的柴火堆，忍不住問道。

「怕甚麼？不多堆點，冬天怎麼過？」張家的老漢不以為意地說。「再說了，大家不都這麼堆嗎？你家不也堆了一院子？」

「話是這麼說，可是……萬一真失火了怎麼辦？」

「失火？這麼冷的天，怎麼可能失火？」老漢搖了搖頭。「你就是瞎操心。」

鄰居想再說甚麼，但看到家家戶戶都是這樣，也就閉嘴了。

確實，鎮朔關的冬天冷得要命，沒有柴火根本活不下去。

而軍營又不發物資，他們只能自己想辦法。

至於失火的風險，和凍死相比，那算甚麼？

整個鎮朔關城內，從東到西，從南到北，密密麻麻堆滿了柴火和乾草。

這些乾柴就像一個個火藥桶，靜靜地等待著火星的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