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歡迎光臨。請問決定好要點甚麼了嗎？」

「我要熱咖啡。你們兩個呢？」

我走進咖啡廳，特地點了咖啡。

十七年來的記憶中，我從來沒有過這樣的經驗。

說到我喝咖啡的機會，大致上可以分成三種。

一種是轉換心情時，用即溶咖啡粉或咖啡機自己泡來喝。

一種是喝自己買的罐裝咖啡，或是朋友請客的罐裝咖啡。

一種是偶爾弟弟會泡一杯偏濃的咖啡給我，等它變溫之後再喝。

不管哪一種，我都是小口小口地喝，所以要喝完一杯咖啡得花上不少時間。

因此，如果我在咖啡廳喝咖啡，店裡的翻桌率應該會變得非常差。

不過，這並不是我不去咖啡廳的理由。

咖啡廳的咖啡雖然好喝，但是貴。這就是我不去咖啡廳的理由。

高橋那傢伙偶爾會提起他發現有間咖啡很好喝的店。

像是因為離市區遠所以可以喝得很享受，或是完全沒有多餘的味道等等。

他用我似懂非懂的詞彙大肆稱贊。

就算聽再多贊美，我也不打算去咖啡廳。

咖啡廳的咖啡行情，大致上是四百到五百日圓。

對於想喝咖啡時會用罐裝咖啡解決的我來說，實在是出不起。

用差額去買琺瑯顏料和塗裝用的筆還比較好。

擁有這種價值觀的我，現在卻來到咖啡廳。

並不是偶然想喝咖啡廳的咖啡，只是順勢來到這裡而已。

「我也要跟哥哥一樣的。」

「那我要冰咖啡。」

剛剛妹妹和葉月同學在百貨公司的通道上吵了起來，完全不在意他人眼光。

放著不管感覺會吵到天荒地老，所以我把她們帶到咖啡廳。

這是為了避免引起百貨公司的客人注意，不過移動地點是正確的。

雖然是正確答案，但事態並沒有結束，只是進入下一回合而已。

我和妹妹與葉月同學圍著一張桌子坐下。

妹妹和葉月同學面對面坐著。

我坐在桌子旁邊，代替兩人之間的緩衝。妹妹在左邊，葉月同學在右邊。

隔著三張桌子的對面牆上貼著豬排三明治的海報，感覺上離我們好遠。

本店人氣餐點，豬排三明治，價格七百圓，可外帶！

海報上很剛好地拍了三份豬排三明治，而且醬汁都滲進面衣里。

要不要點個豬排三明治，三個人和樂融融地分著吃呢？

「對了，葉月，我不知道你的手機號碼跟信箱，可以紅外線傳給我嗎？」

「好啊。不過我沒用紅外線交換過號碼，不知道怎麼弄。」

沒辦法，只好用紅筆寫在你妹妹的手臂上了。你有紅筆嗎？

「我可沒有剛好帶紅筆來哦。我給你錢，你去買。」

「怎麼能讓妹妹出錢呢。」

錢我來出，所以妹妹就去買吧。

我會在這裡好好等你回來的……好嗎？

「你這人個性真的很差耶。」

「妹妹你才是，這膽量真了不起。我可能有點羨慕你呢。」

哎呀哎呀，哈哈哈哈哈。

別這樣互瞪嘛，好好相處吧。

難得同桌，就加深一下感情嘛。

好奇怪。咖啡廳是這麼讓人緊張的地方嗎？

我記得高橋說的，是在氣氛沈穩的店內，一邊聆聽有線音樂台播放的名曲，一邊喝咖啡的地方。

這裡該不會不是咖啡廳吧？我是不是不小心走進奇怪的酒吧或俱樂部了？

我現在是迷路到哪裡去了？

不久，女服務生來到背上冷汗直流的我面前。

她放了三杯咖啡，朝我瞥了一眼後說聲：「請慢用。」就離開了。

她的眼神顯然不覺得我可憐。

一副像是在說：「帶兩個女生回來做甚麼？要做就去別的地方做。」

聽她這麼一說，我才發現被妹妹和葉月同學夾在中間的狀態，根本就是左擁右抱。

左擁右抱，我還以為是更華麗的狀況。

當然，葉月同學是美女，妹妹也以她的年紀來說長得標緻。

但如果一邊的花是渾身帶刺，另一邊的花則是張開大嘴威嚇，那會怎麼樣？

相信任誰都會想趕快解脫。至少我現在就是這麼想。

該不會所謂的左擁右抱，指的是被兩個吵架的女生夾在中間而不知所措的男生？

我還以為是指在後宮里哈哈大笑的男生。

看來我得更新腦內字典了。

左擁右抱。讀作，Ryoute Hana。

意思是，一名男性帶著水火不容的兩名女性，而且緊張得不知所措的狀態。

「大哥，幫我拿砂糖和奶精。」

「好。」

我照著妹妹的指示，把砂糖棒和裝在塑膠杯里的牛奶各兩杯交給她。

這時，葉月同學責備妹妹：「你妹妹，這點小事自己來不就好了？」

「如果我拿得到，我當然會自己拿。只是，我怕我默默伸出手，會被咬，所以才不拿。」

「甚麼啊，原來是這樣。」

「嗯，就是這樣。」

妹妹把砂糖和牛奶全部倒進杯子里，但似乎還是覺得不夠，又拿了一根砂糖棒。

這一瞬間，我清楚看見葉月同學的肩膀抖了一下。

不過，她的肩膀只是動了一下，沒有其他動作。

如果妹妹甚麼都沒說，自己伸手去拿砂糖和牛奶，會怎麼樣呢？

……嗯，會怎麼樣呢？

葉月同學似乎有在練武，但是，她坐著也能使出招式嗎？

我對格鬥技不熟，所以不知道葉月同學的身手有多高。

雖然只是推測，不過，她應該可以輕鬆地一對一撂倒一個人。因為我曾經親身體驗過，所以知道。

要瞭解踏入那條路的人真正的實力，就只能踏入那條路去瞭解。

以前，受到特攝英雄和漫畫的影響，我曾經想踏入格鬥技的世界，但只在入口處摔了一跤，所以我不瞭解葉月同學的實力。

因此，我決定先做好心理準備，即使坐著也可能被她使出甚麼招式。

真討厭啊，因為多餘的思考，讓我提高了警戒等級，緊張感快要變成恐懼感了。

「妹妹總是喝那麼甜的咖啡嗎？」

「對啊，因為甜的比較好喝嘛。」

「會不會太甜了？咖啡原本的味道都消失了。」

乾脆喝柳橙汁比較好吧？會變胖哦。

「不用你多管閒事。所以，你是喝黑咖啡嗎？平常都這樣喝？」

「對，我想好好品嘗咖啡廳的咖啡原本的味道。」

哦，感覺不錯哦。

雖然還有些僵硬，但對話成立。

好，只要我在這時拋出閒聊的話題，她們的感情就會——

「你連體重都在意嗎？還真小只耶。」

「哎呀，你這妹妹真是的。」

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可是比你還要大只呢。不要說這種奇怪的話。

「你說我哪裡比你小……？」

「你希望我說嗎？嗯~~要我說也是可以，但你不會受到打擊嗎？」

「你說說看啊，說就說嘛！」

「我比你高五公分左右哦。」

不過我覺得你不用在意。因為很多人上了高中之後，身高會一口氣長高。

——我原本以為應該會順利，看來是我太天真了。

「你根本完全瞧不起我吧！」

「妹、妹妹你冷靜點。葉月同學說這些話也不是故意要惹你生氣。」

「啥？哥哥你乾嘛幫這個女人說話？你之前跟我告白，難道是騙我的嗎？」

「你在說甚麼啊？那是我身為一個好哥哥所說的話——」

原本對著妹妹的臉，毫無預警地轉向我。

我的視線高速移動，眼前是葉月同學的笑容。

她的臉明明在笑，右手卻用力地抓住我的下巴。

蓋在骨頭上的皮和肉被壓爛，好痛。應該說，骨頭都軋軋作響了。

「欸，你說告白，是怎麼回事？」

「不、不果……」

「對妹妹告白？你到底對她告白了甚麼？我好有興趣，忍不住要用力了。」

你再不快點說……我的手指就要不聽使喚了。

「不果告白。」

我想說也說不出來。

「葉月，你給我放開你哥！」

「你給我閉嘴，貧乳。」

「你……你這暴力女！你剛剛那樣說，果然是那個意思嘛！」

「不然你以為是哪種意思？你腦袋里開滿花啊，非常好。」

「你就是這樣才會搞不懂自己被甩了，是不是？你白痴啊！」

不是。你們兩個，不是這樣的。

雖然有句話說越吵感情越好，但我可不認同。

因為，如果一直吵個沒完，那真的就只是感情不好而已嘛。

我可不希望用罵人來加深感情。

還有很多更像女生的活動，像是逛街看櫥窗、去吃最近很紅的甜點店之類，多得是吧？

我就是喜歡這樣啊。拜託，不要消磨我的神經。

還有葉月同學，不要再折我的骨頭了。不要折斷我的骨頭。

真的好痛。痛痛痛。不是痛可以形容的。

超痛。如果打到腳小指的痛是等級一，這差不多是等級十。不，是等級二十。應該說，我已經搞不清楚了。

我痛得沒心思去管她們兩個在說甚麼。

就算眼睛里映出甚麼，我也沒有餘力去辨認。而且，我有把眼睛睜開嗎？

意識全都集中在下巴的痛，一切都好空虛。

就這樣，當痛楚快要變成快感時，咖啡店老闆和女服務生兩人合力，總算解放了我的下巴。

我們鬧得那麼大，當然會被一起趕出咖啡店。

妹妹一個人先回去了。

我邀她一起回去，但她拒絕了。

因為要是我和妹妹一起回家，葉月同學多半會直接跟來。錯不了。

我可不想再被卷進她們兩人的吵架，也不想擴大戰禍。

既然這樣，我只能想辦法解決。

妹妹和葉月同學之間的問題，不是可以延後處理的問題。

從四月起，她們兩人就要上同一間學校，兩人之間的吵架必然會蔓延到學校里。

妹妹和高年級生吵架，從新學期開始就會被旁人用異樣的眼光看待，逐漸被孤立。

崇拜葉月同學的學生們對她的印象多半會毀壞，覺得她原來會吵那麼難看的架。

而每次去阻止她們吵架的，想必都會是我。如果不是我，就是我弟弟。

如果不在進入新學期前修復她們兩人的關係，或是至少讓關係穩定下來，就會波及到所有人。

這負擔太重了。這不是我這種人能解決的問題吧。

如果要修復女生之間的關係，我弟弟才適合。

忘了是甚麼時候，他似乎曾經撞期被告白。

而且是三重撞期，連告白的地點和時間都重疊。重疊到這種地步，會讓人覺得是惡作劇，但他似乎很認真。

如果是我，應該只會感到困惑，但弟弟冷靜地應對了。

他先讓激動的女孩子們冷靜下來，然後保留回答。

之後，他逐一回復，拒絕了她們。

總結起來雖然簡單，但能這麼順利地解決，就我所知，只有弟弟做得到。

不過，關於妹妹和葉月同學的爭執，弟弟完全不插手。我不能依賴他。

能依賴的只有自己。一切都交給我來判斷。

從最近的經驗來看，這次也會以兩敗俱傷收場嗎？

只要能解決，怎樣都好——我轉換思考，讓自己積極正向。

我不想再遇到更慘的狀況了。

我要在這裡結束這一切。既然姑姑的問題已經解決，我就不想再牽扯進麻煩事了。

我要想辦法處理葉月同學。

我不知道該怎麼做。

因為不知道，所以接下來要調查。

我要慎選言詞問出答案，即使不是最好的方法，也不能做出錯誤的應對。

我邀她換個地方說話，她也答應了。

住宅區里的公園。時間已經接近傍晚六點，所以沒有小孩子在玩遊樂器材。

太陽已經快要下山，幾乎看不見了。如果接下來要出門散步，相信任誰都會選擇穿亮色系的衣服。

我們在長椅上坐下。葉月同學一坐下，就靠到我的膝蓋旁。她說：「欸，關於剛剛的事，我想繼續問。」

聽到「繼續」二字，我的下巴竄過一陣幻痛。疼痛的殘渣還留在身上。

「你說你對妹妹表白，是騙人的嗎？還是真的？」

「不是騙人的。」

「你表白了甚麼？」

「而且我總覺得表白這種說法不太對。」

她問我對我妹妹是怎麼想的，我就回答了。就只是這樣。

「你該不會……是說以後要以男女朋友的身份交往？」

「沒有。我對妹妹沒有那種意思。」

葉月同學你誤會了。你沒有兄弟姐妹，所以也許不懂，但這是不可能的。

「不可能和有血緣關係的家人變成那種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