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她那雙還帶著薄薄水光的眼睛看著尹竹的臉，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信心滿滿的篤定：「姐姐，莫要擔心——」她說著，用自己的大腿內側輕輕夾住了尹竹那對不安分的腳丫子，那力道不輕不重，剛好把那截正在她臀肉上搗亂的腳趾裹住了，「那橫行關中的血掌門也不是白給的啊——」她的聲音故意拖長了半拍，帶著一股子驕傲與自豪，「還不是被我們竹兒斬掉了魁首，亂成了一鍋粥，再沒了當年的霸氣。這梅半城再有本事，也不過是個富商，還能比那屠不堅更難纏不成？」她說著，目光從羅冰臉上收回來，落在尹竹的臉上，徬彿是在等他認可。

羅冰被她這麼一說，倒也不急著反駁了。她只是輕輕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又淺又長，像是一句輕輕淺淺的認輸。

曾黎從沒在爭辯里佔過這位師姐的上風，如今好不容易贏了一次，自是喜上眉梢。

她望瞭望悠然自得，似乎胸有成竹的少年，忽地想起了甚麼，那秀眉又不由自主地蹙了起來，她用無奈又帶著點縱容的調子，嬌聲問道：「只是那梅家家大業大，定然是女眷繁多——」她說著，指尖在他肩頭輕輕點了一下，像在暗巷中投下了一枚試探性的小石子，「若是各個個國色天香、貌美如花——」她的聲音雖晃晃悠悠的，卻明顯緊了一絲，「不知好兒子你，這次又要收幾個留在身邊？」

那醋味兒便是大咧咧的尹竹都聞得真真切切。

他從羅冰的巨乳間抬起腦袋，臉上掛著孩童般天真頑皮的笑意，說道：「那倒要看看——」他特意頓了頓，像是在等曾黎那股醋意再往上浮一浮，然後才把後半句吐出來，「那梅半城家裡有沒有肯收我做義子的好心婦人嘍！」他說到「義子」那兩個字時，故意咬得比平時重了一線，「是不是——娘？」

那幾個字一落，曾黎的臉便像被蜂子蜇了一下似的，瞬間便紅了起來。

那紅從她的顴骨開始，往兩頰漫開，熱氣中帶著一股子又羞又惱又暗暗得意的顏色。

她揮起粉拳，朝尹竹錘過去。

屋裡頓時又熱鬧了起來，羅冰笑著伸手去攔曾黎的拳頭，尹竹趁機翻了個身，把兩只腳從那團溫熱的夾裹中抽出來，縮到了床頭，像一條剛剛逃脫了圍捕的泥鰍，蜷在羅冰背後只露出一雙亮晶晶的眼睛，那眼睛里映著日光和兩位婦人正在鬧作一團的影子。

三人的笑聲在青灰色的紗帳中撞到了一起，在午後的日光里蕩開了一圈又一圈細細的波紋。

窗外的桂樹在風裡搖落幾粒金黃的花蕊，落在窗台上，又被吹落掉了一地……

中秋那日，杭州城內一片熱鬧景象。

從早到晚，街市上便不曾斷過人。

賣月餅的攤子前頭擠滿了婦人孩童，那月餅用油紙包著，一摞一摞地碼在案板上，有甜的有咸的，餡料里夾著核桃仁和桂花蜜，老遠便能聞到一股子甜蜜的焦香。

酒肆門口支起了臨時的棚子，夥計們把新釀的桂花酒一壇一壇地搬出來，拍開泥封，那股子清冽的香氣便順著巷子口往外漫。

到了晚間，家家戶戶門口都點起了燈，有扎成兔子形狀的，有糊成蓮花樣子的，還有那種最普通的白紙燈籠，照著街頭巷尾遍是暖黃光暈。

小孩子們歡笑著、吵鬧著，提著燈在巷子里追逐嬉戲，大人們則三三兩兩地聚在院子里，擺上瓜果和月餅，仰頭望那輪正慢慢升起來的圓月。

城外那座名叫皋亭的山上，亦是不同以往的熱鬧。

天還沒黑透，山腳下便已排起了長長的車馬隊伍。

馬車一輛接一輛地沿著盤山的土路往上走，車輪碾過碎石和落葉，發出細碎的連綿的聲響，像是一條慢慢抽動的綢帶。

那些車馬的裝飾各不相同，有的看似樸素無華，可單憑車前那幾匹高頭大馬便知坐在裡面的主人非富即貴；有的則一眼望去就極盡奢華，車身鑲金嵌玉，車簾是蜀錦繡的，被晚風掀起一角時，更是露出裡頭一片溫潤的暗光。

車隊穿過密密的林間小道，緩緩前行，繞過幾道彎，前方的樹影忽然一收，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連綿的宅院正靜靜地臥在半山腰的緩坡上，灰牆黑瓦，被月光一照，像一枚被安放在青翠間的老玉。

那正是江南首富梅半城的莊園。

梅半城本名梅林甫，祖上三代經營絲綢和茶馬生意，到了他這一輩，家業已經遍布大江南北，據說單是他在杭州城裡的鋪面便數不勝數，每一條街上至少有一半是在他的名下。

可他為人極為低調，從不穿金戴銀，就連這處莊園也是依山而建，不刻意追求開闊氣派，反而順著山勢一層一層地疊上去，像是從山坡上慢慢長出來的。

圍牆不高，灰磚砌的，爬滿了經年的藤蔓，牆頭露出一角飛檐，線條舒展而克制。

正門是黑漆的門扇，兩側各立著一隻石獅子，已被風雨磨去了稜角，鬃毛的紋路變得圓潤溫和，倒不像鎮宅的猛獸，更像兩只正在打盹的老貓。

門楣上懸著一塊匾，白底黑字寫著「抱山居」三個字，筆力沈穩，看不出甚麼名家的做派，卻有主人隨手寫來、掛上去便懶得換的隨性。

進了門，迎面便是一道遊廊，廊下種著幾叢修竹，竹葉在月光下泛著細碎的銀光。

遊廊兩側的院牆不高，能望見後面一重一重的院落，有些亮著燈，有些隱在暗處，彼此之間隔著花木和水池，互不打擾。

那些花木多是些尋常的桂花、竹子、老梅，被月光照著，疏疏落落的，倒比那些精雕細刻的園林多了幾分自在。

馬車沿著山路走了大半個時辰，不知穿過了幾道月洞門，才到了山巔別院——那便是每年中秋舉辦望夕閱珍大會的地方。

這望夕閱珍大會，是梅半城二十多年前興起的規矩。

每三年中秋這夜，五湖四海的富商豪族、世家皇族，但凡能接到請帖的，都會帶上一件自己珍藏的寶貝前來。

有的是古玉，有的是名家字畫，有的是域外來的奇珍異寶，也有的是各家門裡祖傳的器物，不為賣，只為展示。

梅半城說過：「天下好東西太多，一個人看不過來。大家湊在一處，亮一亮，比一比，說一說，好東西才有了它的分量。」二十年來，這會越辦越大，比秦淮河上甄選花魁還要熱鬧——花魁一年只有一個，可望夕閱珍大會上，每次都能冒出幾件讓人驚艷全場的寶貝，成為接下來幾年，甚至十幾年，朝堂中、市井間的奇聞軼事。

那些想結交梅半城的、想在江南豪族面前露臉的、想借機攀上某條門路的，擠破腦袋也要參加一次。

據說有人為了弄到一張請帖，不惜花上萬兩銀子從別人手裡轉買，事後還覺得值了。

尹竹的馬車到達山頂時，別院的門口已經站滿了人。

院門敞開，裡面是一大片被燈籠照得通明的空地，地上鋪著青磚，磚縫里長著細密的青苔，被燈火一映泛著暗綠色的光。

空地中央擺了數十張長案，案上鋪著暗色的絨布，布面上擱著各色錦盒和木匣，有的敞著蓋，露出裡頭正在燈火下泛光的器物。

賓客們三三兩兩地圍在案邊，有的低頭細看，有的交頭接耳地議論，也有的只是端著茶盞站在一旁，目光卻穿過人群，落在某件器物上，像是在暗中盤算著甚麼。

一位穿著赭色錦袍的胖商人正對著一方古硯嘖嘖稱奇，旁邊一個瘦高個兒卻盯著角落里一幅泛黃的字畫不放，兩人隔著半間院子，目光各自落在自己看中的物件上，誰也不打擾誰。

梅府的管家李福一身玄衣立於門前。

他身形不高，腰背挺得筆直，像一棵被修剪過的老松。

臉上帶著從容的笑意，見人來了便微微頷首，不緊不慢地喚出對方的姓氏名號：「張員外，裡面請。」

「李侯爺，您那件玉山子去年可讓我們開了眼了，今年又帶了甚麼好東西來？」「王娘子，您家那幅《寒林圖》可還在手裡？老夫念叨了一整年呢。」

他像是手裡握著一本已經讀了二十年的冊子，五湖四海的賓客，叫得出名頭的他一個不落，便是頭一回來的，也能從對方的衣著、車馬的紋樣里猜個八九不離十，從不失禮，也不顯得殷勤。

羅冰坐在馬車里，從那扇半掩的車簾縫隙里往外望。

那些衣飾華貴的賓客一個接一個地走進那扇黑漆門扇，李福從容地一一點頭問好，她心裡的弦也不由得擰緊。

她放下簾子，轉頭看向尹竹，桃花眼裡帶著一層薄薄的不安，聲音也不自覺低了幾分：「我們能進去麼？可別被人攔在門外，那可丟大人了。」

尹竹靠在對面的坐墊上，手裡拈著一枚桂花糕，慢悠悠地掰成小塊送進嘴裡。

他聽了這話，把碎屑拍了拍，微微笑了一下，胸有成竹地應道：「只要兩位夫人配合，咱們一定能行的。」

羅冰看著他這副不緊不慢的模樣，又是安心又是來氣。

她伸手在他肩頭輕輕地拍了一下，咬著下唇，那雙被車簾縫隙漏進來的月光映得泛著碎光的桃花眼裡，帶著一層又像是真的要跟他較勁、又像是在給自己打氣的笑意：「冰姨為了你今晚是豁出去了。」她說著，又往後靠了靠，把那件火紅的衣裳攏了攏，「可若是進不去——看老娘回去怎麼收拾你！」

尹竹連忙擺出一副誠惶誠恐的樣子，兩只手朝她連連擺動：「不敢不敢，冰姨饒命啊！」他的聲音里帶著笑意，顯然沒有半點緊張。

又等了一盞茶的工夫。

前面的幾輛馬車已經一一驗收、放行，車簾掀落之間，那些賓客或攜玉匣、或捧錦盒，在門前或抱拳或頷首，被李福引著魚貫而入。

門前的隊伍緩緩向前挪了一截，正正地輪到了他們這一輛。

羅冰把車簾掀開一道縫，望見那扇黑漆門扇近在咫尺，門前那兩只被磨圓了稜角的石獅子的鬃毛紋路都看得清了，頓時緊張得咽了咽唾沫，喉嚨里發出一聲極輕的響動，徬彿是一枚桂圓核卡在嗓子眼兒里，上不來也下不去。

她偏過頭看尹竹，那雙桃花眼裡浮著一層薄薄的潮氣，嘴唇微微張著，像一隻正要起飛卻被按住了翅膀的蝴蝶。

尹竹沒有說話，只是微笑著看著她，那笑意像一枚被妥帖安放的砝碼，不偏不倚地壓住了她心口那根正在晃動的秤桿。

不知怎地，她忽然就不怕了，深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帶著草木芬芳的氣息從喉嚨一直壓到肺腑深處，然後微微挺了挺腰，把那只白潤潤的手伸給了尹竹。

尹竹先下了車，落地時靴尖踩在青磚地面上，發出一聲輕而穩的聲響，然後轉過身來，一手扶住羅冰的手腕，一手虛虛地護在她肘側。

他微微偏過頭，朝車廂里說了一聲，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像是正在說一件他已經安排好了的事的從容：「兩位尹夫人，請隨我下車吧。」

羅冰提著裙擺，一步一步地踏下馬車。

她邁下最後一級踏板時，晚風正好從山坳里吹來，把她身上那層薄薄的紅紗吹得向後飄起來，像一朵被風掀開的、正在綻開的牡丹。

她站穩了身子，微微抬起臉來。

那張臉被滿院的燈火和頭頂的月光同時照著，眉眼間帶著一種像是剛從甚麼地方走出來、還沒來得及把眼底那層水光完全收起來的神氣。

她的眉毛修得細而長，微微上挑著，眉尾收得乾淨利落，像兩枚被風拂過的柳葉。

她的眼睛是那種典型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眼瞳黑而亮，被燈火一照便泛著一層細碎的、像碎銀子落在水面上似的光。

她的鼻梁不高，卻挺直，鼻尖微微翹起一點弧度，永遠帶著一種像是跟誰賭氣似的小小的倔強。

她的嘴唇豐潤，唇線分明，下唇比上唇略厚一些，微微張著時露出一線白而齊整的牙齒，嘴角天生微微向上彎著，即使不笑的時候也像是暗自歡喜甚麼。

她的皮膚本就白得像剛從井里汲上來的新水，被燈火一照更是透出一層薄薄的、泛著細碎光澤的紅暈。

晚風把她身上的紅紗吹得微微向後飄動。

那身衣裳與其說是衣裳，不如說是一小片金黃色的絲綢圍胸，窄窄的，短短的，像一片被日光曬暖了的桂花花瓣，堪堪籠住了她胸前那兩團飽滿得近乎誇張的弧線的最前端。

那金色絲綢的邊緣正隨著她的呼吸微微起伏著，徬彿是潮起潮落的岸邊，把那兩團圓潤的、被燈火照得泛著溫潤光澤的椒乳妥帖地裹著。

那對碩大的美乳呈現出驚人的完美圓弧，顯得分量十足，豐盈乳肉撐得那薄薄的絲綢表面泛出幾道細微的褶痕，就是這幾道小小的折痕將她雙乳的形狀仔仔細細地描摹了出來，讓人看在眼裡，腦子里自動就浮現出它們掙脫束縛後的完美形狀！

那圍胸之外又披著一層半透明的紅紗，從她肩頭垂落下來，宛如剛剛脫殼羽化的蟬翼，隨著她的動作在她腰側和臂彎間輕輕飄動，時而貼上去，時而又掀開來，半遮半露地掩著，像一幅正在被人慢慢展開的、還沒看完的名畫。

她下身是一條蓬松的紅色綢褲，褲腳寬大得像兩朵怒放的紅蓮，在她走動時翻卷著、舒展著，一直垂到她細細的腳踝處，才被兩枚金色的圓環箍緊，把那一段白潤潤的、被月光照得微微泛亮的腳踝露了出來。

那腳踝細細的，踝骨像兩枚被水衝了許多年的鵝卵石，圓潤而光滑，在金色圓環的映襯下顯得愈發小巧精緻。

她腳上踏著一雙金色的高跟木屐，鞋跟約莫兩寸高，襯得她原本就高挑的身形更加頎長，每一步都像是在地面畫一道細細的、看不見的弧線，像是踏著某種魅惑人心的舞步。

月光下的她在淺淺的夜風中，宛如一朵怒放的、金底紅花的牡丹，熱辣而奔放，讓人一看就為之心神迷醉。

周圍的嘈雜自她出現後，忽地一層一層地矮下去。

那些方才還在交頭接耳的賓客、正在整理衣袍的豪商、端著茶盞立在檐下的世家子弟——他們的目光幾乎全都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線牽住了似的，正從不同的方向朝她匯攏過來。

來者都是有頭有臉的豪富世家，哪家府上沒有幾位絕色的姬妾？哪家的公子沒有見識過國色天香的佳麗？！

可此刻從馬車上走下來的這位，卻讓他們不由自主地把正要移開的目光一次次地拽了回來。

其時，江南正流行幼齒妙齡少女之風，那些身量未足、眉眼間還帶著青澀的少女才是時下的熱門。

偏偏眼前這位，看身段，看眉眼間無不帶著熟透了的風情和濃烈醉人的風韻，就像一壇藏了許多年的好酒，在被拍開泥封後慢慢地往外滲著醇厚的香氣，讓人一下子便忘了方才還在惦記的那些青澀的水果。

有人端著茶盞的手停在半空忘了放下來，有人正側著頭跟旁邊的人說著甚麼，話說到一半便停住了，目光追著那抹紅紗飄動的方向移過去。

一個穿赭色錦袍的胖商人張著嘴，手裡捏著半塊咬了一口的月餅，忘了嚼，忘了咽。

他旁邊那個瘦高個兒正要伸手去接他手裡的甚麼東西，手伸到一半便也停住了。

檐下有個年輕人正側著身子跟同伴低語，話說到一半，目光被風牽過去似的落在羅冰身上，說到一半的句子便散在晚風裡，沒有收尾。

羅冰微微側著頭，那雙桃花眼裡映著滿院的燈火，像兩枚被泡在溫水里的、正在慢慢化開的琥珀。

晚風把她的發梢拂過她的肩頭，她像是剛剛察覺到有人在看她，偏過頭來，目光穿過那些正在看她的面孔，像在找一個人，又像只是隨意地望了一眼遠處那盞正在被風吹得微微晃動的燈籠。

然後她微微抬了一下下巴，像是對甚麼說了聲「嗯」，又像是只是被風拂了一下。

她抬手攏了攏鬢邊被晚風吹散的碎發，已然恢復了往日的從容。

就在眾人為那紅紗女郎傾倒之時，車上又走下一位佳人。

她先探出一隻手來，搭在尹竹的掌心裡。

那只手白得透亮，五指修長，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在燈火下泛著一層薄薄的、像被月光浸透了的光澤。

然後她整個人便從車簾後面走了出來，先是那一截被白色錦袍裹著的、高挑而舒展的肩背，然後是她那截修長的脖頸，最後是她整個人都站在了燈火之下。

眾人的眼睛頓時又都瞪大了。

如果說方才那位紅衣女子紅得像火、媚得像盛開的牡丹，那眼前這位便白得像今夜的月光，冷得像終南山巔仙境壁畫里那閒庭信步的仙鶴。

紅衣女子已然很高挑了，可這位白衣佳麗卻硬是比她還高出將近一頭，在場眾人比她高的寥寥無幾，她站在那裡，真是宛如鶴立雞群一般。

她身上穿著一件白色的錦袍，領口收得高，一直攏到下頜，袖口也長，只露出一截白得近乎透光的手腕。

那袍子的質地極好，在燈火下泛著一層溫潤的暗光，像一匹被月光浸透了的緞子。

可那袍子將她的上半身遮得嚴嚴實實，從脖頸到腰際，連一小片皮膚都沒有露出來，就連面上都覆著一層白紗，薄薄的，能隱約看見底下鼻梁的輪廓和嘴唇的線條，卻偏偏看不清五官，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是整張臉上唯一露出來的東西，眼瞳又黑又亮，像兩口被樹影罩著的深井，井水清涼而沈靜，看不出悲喜。

她站在那裡，像一枚被安放在月光下的古玉，不急著讓人看清她的全貌，也不急著跟誰打招呼。

可她的下身卻完全將她的神秘感打破。

那件白色錦袍的袍擺從她腰下開始便收得極緊，到了胯骨處卻猛地放開來——不，那不是「放」，那是一道從腰線開始、順著兩瓣渾圓弧線舒展開來的、像一枚被拉滿的弓腹似的弧線。

那弧線飽滿而豐腴，把袍子的下擺撐起一道圓潤的、隨著她呼吸微微起伏著的隆起。

那袍子的下擺極短，從她腰後垂下來，堪堪遮住她臀瓣的下緣，恰似一片被風掀起的荷葉的邊緣，剛剛好蓋住了水面上那道最深的弧線。

她每走一步，那衣擺便在她兩條修長筆直的腿之間輕輕上抬，慢慢地掀起來，露出一抹白花花圓潤潤的肥臀下緣。

那袍擺抬一下、落一下，抬一下、落一下，像一隻不停扇動翅膀的白蝶，緊貼著那兩瓣被月光照得泛著溫潤光澤的弧線邊緣不緊不慢地飛著。

白袍下的她幾乎是完全裸露的。

那兩條腿又長又直，從袍擺底下一直延伸到地面，足有將近三尺的光景，被月光和燈火同時照著，泛著一層溫潤的、像被溪水衝刷了許多年的白色卵石似的光澤。

她的腿型極好——不是那種瘦得骨節分明的細長，而是一種帶著薄薄的、恰到好處的肌肉弧度的飽滿，從大腿到小腿的線條流暢而舒展，膝蓋處的弧線圓潤而不突兀，小腿肚微微隆起一道柔和的弧，到了腳踝處又倏地收細，像一柄被精心打磨過的玉尺。

她每走一步，那兩條長腿便在袍擺底下交替著露出來、收回去，露出來、收回去，徬彿是本被月光慢慢翻動的書頁，每一頁都泛著溫潤的白光。

在場的所有正常男人都不由得吞咽了一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的聲響在這片刻的安靜里格外分明。

方才還在為羅冰那身熱辣打扮驚嘆的胖商人此刻正張著嘴，目光從那兩條白玉柱子一般的長腿上慢慢移到女人身後那道渾圓的弧線上，喉結上下不住地滾了又滾；他旁邊那個瘦高個兒眼珠子更像是被一條看不見的線牽住了，從她的腳踝一直滑到她的大腿根，又從大腿根滑回腳踝，來來回回地遊蕩著。

有人正低頭調整腰間的玉佩，手指碰到玉扣便停住了，目光追著那袍擺的起落，一高一低地晃著。

晚風從山坳里吹來，把她的袍擺吹得飛起。

只一瞬，露出那兩瓣渾圓弧線的一小片側面，又被袍擺落回去重新蓋住了。

可就是那一瞬，在場好幾個人的呼吸都頓了一下。

但她像渾然不覺這些目光一般，只是安安靜靜地走到尹竹身側，與他並肩而立。

晚風把她面上的白紗吹得微微貼住了鼻梁，又松開，又貼住。

她微微偏過頭來，那雙被白紗半掩的、黑亮亮的眼睛從尹竹臉上移開，落在院門上方那盞正被風吹得微微晃動的燈籠上，安安靜靜的，像一枚已經落穩了的棋子，不再動了。

尹竹站在兩女中間，微微側身，朝李福點了點頭：「在下尹竹，從吳郡來。聽聞梅公的望夕閱珍大會天下聞名，特地帶了件東西，想請諸位掌掌眼。」

李福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兩位婦人身上，又飛快移回他臉上，那分寸拿捏得正好：「尹公子，兩位尹夫人，請——」他側身讓開一步，抬手做了個「請」的手勢。

那扇黑漆門扇在他們面前緩緩敞開了，門裡的燈火像一道緩緩拉開的暖黃色簾幕，鋪在青磚地面上，好似一層溫熱的蜜糖。

李福的目光在尹竹臉上停了一瞬。

他認得這天下的許多面孔，天水尹氏雖是郡望，可族中幾位有名的公子他都見過——那位長房的尹三公子上一屆還來參加過大會，帶了件據說是前朝宮里的玉帶鈎；二房的尹五公子幾年前也來過，帶了一幅據說是王維真跡的山水，後來被梅半城看了一眼便說是後人摹本，那位尹五公子臉上當時掛不住，提前離了席……可眼前這位，李福確實認不得。

他腦子里又飛快地過了一遍尹氏族中那些適齡子弟的名字和樣貌，沒有一張臉能和面前這少年對得上。

他的目光在尹竹身上停了兩息，沒有急著接話，先微微側了側身，借著燈火把那少年從頭到腳又過了一遍——那身淡黃的衣裳料子是極好的暗紋綾，觸手柔滑如水，可樣式樸素得過分，連領口的滾邊都是原色的，沒有繡花，沒有鑲金，像是一件被故意穿舊的體面衣服。

這種穿衣的路子，李福見過。

那些真正有底蘊的世家子弟，初到一處時常常會這樣穿，既不讓主人覺得被冒犯，也不讓自己顯得過於招搖，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而那少年站在兩位婦人之間時的姿態，既不是刻意挺直腰板撐場面，也不是畏首畏尾縮在她們身後，而是一種像是已經在她們之間站了很久的、自然而然的放鬆——他的肩膀鬆弛著，重心穩穩地落在兩腳之間，看向李福時的目光不急不緩，帶著一種像是正在打量一件有趣的東西、卻又不想讓對方覺得自己在打量的從容。

李福心裡飛快地轉過一個念頭：富貴模樣或許可以偽裝，但這舉手投足的氣度卻不是一朝一夕能練出來的。

況且此人年紀不大，手下的姬妾卻有如此的絕艷身姿和不凡氣質——那紅衣女子的媚像熟透的蜜桃，走動時那股子慵懶而自信的步態，帶著一種看淡一切的鬆弛；那白衣女子站著時的姿態則更為少見，她那種冷而靜的氣度，不是普通富戶人家能養出來的。

「這少年背後的家世，絕不簡單！」李福自忖道，他從不看輕任何一個站在他面前的人。

這也是他能在梅半城身邊做了二十多年管家的原因。

於是，他微微躬身，親自引著三人穿過那扇黑漆門扇，走進了滿院燈火鋪成的暖黃色光暈里。

李福把他們帶到靠近院中那方水池邊的一張長案前。

案上已經擺好了幾碟精緻的茶點和一盞溫好的黃酒。

這位置上佳，既不會離中央太近顯得扎眼，又能看清全場每一件正在被展示的珍奇。

直到落座後，羅冰才長出一口氣。

那口氣從她胸口深處慢慢吐出來，帶著一種像是憋了太久終於找到出口的鬆弛，她的肩膀落下來，眉眼間那層薄薄的緊張也像被夜風吹散了的霧，正在一點一點地褪去，露出底下那張帶著得意和歡喜的笑臉。

她微微側過身，湊到尹竹耳邊，聲音壓得又低又輕，像一枚正在被偷偷遞過去的糖塊：「冰姨就知道你小子有些門道。」她的聲音里帶著笑意，那笑意從她的尾音里滲出來，像一枚被掰開的、正在往外淌著蜜的果子。

尹竹偏過頭，看著她那雙在燈火下泛著細碎光澤的桃花眼，嘴角彎起來，像是正在盤算甚麼壞主意。

他微微點了點頭，沒有開口，只是朝她眨了眨眼，然後他的手在桌面底下探了過去，不緊不慢地抓住了她那只正擱在膝頭的、白潤潤的手。

接著帶著它探進了自己敞開的衣袍下擺，落在了一處發燙的地方。

羅冰未料到這孩子會如此放肆！她的指尖先是不由自主地縮了一下，接著飛快地彈開一線，最後才落回去了。

「你這混小子還要不要命啦？！」她的身子輕輕地顫了一下，臉上的笑意還掛著，可耳根已經從她鬢邊的碎發底下慢慢地、不可遏制地泛起了一層薄薄的紅。

感覺到自己手中的那根火熱正一點點兒地變大，她偏過頭，湊到他耳畔，聲音比方才更低了，低到像是從齒縫間往外滲的一線熱氣：「你這孩子，怎恁大膽子！」

尹竹側著臉，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在燈火下泛著細碎的光，他看著羅冰那張泛紅的、帶著又嗔又無可奈何的神情的臉，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一線，他的聲音也低了下來：「冰姨，我哪裡見過這陣仗，早就嚇軟了。」他說著，手心在她手背上輕輕覆了一下，像是在確認甚麼，「還得求求我的好娘子幫我好好把握把握！」他把「把握」那兩個字咬得又輕又慢，尾音像一枚正在被慢慢拉長的糖絲，不緊不慢地繞著她的耳廓轉了一圈。

羅冰的耳朵尖已經紅透了，像被晚風凍過又被人用溫熱的掌心捂了一下。

她嬌嗔地哼了一聲，手指卻隨著少年的心意，在袍底將他那粗壯輕輕握住。

她那雙桃花眼裡的春意又深了幾分，嘴角那抹笑意還掛著，卻多了層主動挑逗的意味。

她的手指在少年的衣袍底下，當著人群和燈光，不緊不慢地、順著那處發燙的輪廓上下滑動著，像是在替他「把握」一件需要被好好安放的東西，又像是在用指尖試探一件自己還沒有完全確定形狀的器物，慢慢地摩挲著體會著它的輪廓和熱度。

她忽然覺得握住少年那物之時，自己好像回到了當年初出江湖時的豪氣，手中滾燙的玉莖恰如一把蓋世神兵，讓她即使面對著萬馬千軍，心中也絲毫不懼！

這時，庭院中央那方鋪著暗色絨布的長案邊，已經有人開始展示自己帶來的寶物了。

最先登場的是一位穿著石青色錦袍的中年人。

他打開一隻紫檀木的錦匣，從裡面取出一枚拳頭大小的白玉，通體純淨無瑕，在燈火下泛著一層溫潤的、像被月光浸透了的舊羊脂似的光澤。

那玉表面沒有任何雕飾，只是一枚被水衝了許多年、已經磨去了所有稜角的天然卵石形狀，可越是素淨，便越顯得它質地非凡。

眾人都是見多識廣之人，不由得紛紛點頭稱贊。

那中年人悄悄松了口氣，面色微微亮了一分，又故作鎮定地把那枚玉放回了匣中。

接著又有人拿出一尊與真人等身大小的羊脂玉雕刻的洛神像。

那玉像通體溫潤，眉眼間的神韻竟像活的一般，衣袂的褶皺被刀法刻得極薄，燈火從背後透過來時，竟能看見那層薄薄的玉料底下透出一層溫潤的暗光，徬彿那洛神的衣擺正在隨風飄揚。

圍觀的賓客不由自主地往前湊了幾步，有人忍不住發出一聲低低的贊嘆。

「好工。可惜了，這料子不夠老，若是再放兩百年，才配得上這刀法。」說話的是個須髯皆白的乾瘦老人，語氣平靜得像在評價一碟咸淡剛好的菜餚。

他說完又回到桌旁，拾起茶盞，波瀾不驚地淺飲起來。

那人剛命家丁捧著洛神像悻悻而歸，便又有人走到台前。

他捧出一柄長劍，說是前朝一位名將的配刃，劍鞘是鯊魚皮裹的，已經磨得有些發亮了，抽出來時那劍身在燈火下泛著一層暗沈沈的、像深冬河面上薄冰似的冷光。

那人隨手從旁邊的桌上拿起一枚銅錢，往半空中一拋，劍尖輕輕一挑。

那枚銅錢便無聲地分成了兩半，切口平整得像被打磨過一樣，落在絨布上發出一聲輕響。

眾人又是一陣喝彩，有人湊近去看那刀刃上的紋路，有人低聲議論著這柄劍的來歷。

再往後，一匹純黑色的汗血寶馬被牽進了院子，那馬通體烏黑，沒有一根雜毛，被燈火一照，皮毛上便泛著一層暗沈沈的、像被水浸過的綢緞似的光澤。

它安靜地站著，若不是偶爾甩一下尾巴，根本分不清真假死活。

圍觀的幾個年輕人眼睛登時便亮了，有人忍不住伸手想去摸那馬的脖頸，卻又在即將觸到的前一瞬收回了手，像是怕驚動了甚麼。

院子里正在熱鬧著，眾人正等著主人的出現，想從他的口中得到一言半語的贊許。

隨著眾人奉上的寶物越來越多，院子里那股帶著幾分矜持的安靜，正在一層一層迅速剝落。

那些身著石青、赭色、鴉青錦袍的豪商們，原本還端著茶盞、壓著聲音互相客套著，可不知何時開始，氣氛便漸漸變了。

有人開始抬高聲調，對著自己帶來的寶物誇誇其談，說是從敦煌那邊收來的唐代經卷，拆開捲軸時那紙頁的紋理如何如何細膩，墨跡如何如何分明；有人則捧著一隻據說是前朝宮里的青瓷瓶，站在案前不厭其煩地解釋那瓶底的款識是哪個窯口、哪一年燒的，語氣里帶著一種「你們若看不出它的好，那便是你們的眼拙」的急切。

還有人端著一尊鎏金的菩薩像擠到前排，把燈火往那金面上湊，恨不得那反射的光能照到院子最深處那間始終沒亮燈的閣樓里去，徬彿那閣樓里的主人只要看一眼，便會推門走出來，點一點頭。

眾人爭相誇贊著自己的寶物，都想引得那幕後的梅半城現身，對自己高看一眼——若是能得他一句「不錯」，身價便漲了三分；若是能得他一句「難得」，那往後三年五載的門路便都打通了。

可那扇閣樓的窗始終沒有推開，那道門也始終沒有打開。

梅半城像是根本不在這院子里一樣。

眾人的聲調越來越高，語速越來越快，像是想用聲音把那扇沈默的、不肯打開的門硬生生撬開一道縫來。

可那扇門依然安安靜靜地關著，像一個正在聽戲卻遲遲不肯拍手叫好的觀眾，讓戲台上的人越唱越急，越唱越慌。

原本敞亮的大廳漸漸變得有些嘈雜了，那些方才還端著架子、彼此客套的豪商們，此刻正三五成群地圍在一起，交頭接耳地議論著甚麼。

有人壓低了嗓音在猜測梅半城今日是不是身子不適，有人則在嘀咕說今年的規矩是不是改了、要先亮出最好的寶物才能引得主人現身。

聲音一層一層地疊上去，像一鍋正在被慢慢煮開的水，水泡正從鍋底往上翻，越來越多，越來越密。

就在這嘈雜即將從「喧鬧」變成「混亂」的邊緣時，席間忽然傳來一聲女音。

那聲音不高，卻像一枚被投入靜水中的石子，準確地落在了那片正在晃動的、擁擠的波面上。

「天水尹氏——有寶奉上。」短短八個字，清清楚楚地穿透了百十來號人往上翻湧的喧囂，像一條從深水底下忽然浮上來的銀魚，輕輕一擺尾，便把整片水面都劃開了一道乾淨的縫隙。

那聲音清冽而穩當，尾音收得乾脆利落，像是早就知道自己何時該出現、何時該收住。

宛如一聲清麗的鶴鳴，在一片嘈雜的鴨群中忽然響起，把那些正在爭相叫嚷的、雜亂無章的聲浪一下子都壓住了。

最難得的，是這一聲並不單純靠著嗓門大而是通過精湛淳厚的內勁，清清爽爽的，毫不費力地傳到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里，連站在院子最角落那個給爐子添炭的雜役都聽得清清楚楚，手頭的火鉗頓了一下，偏過頭來望向聲音的來處。

那些方才還在爭相誇耀自己寶物的豪商們，無不側目觀瞧。

百十來號人像齊齊被甚麼東西從背後輕輕推了一下，先是偏過頭，然後是一個接一個地扭轉身子，目光徬彿是被空氣中那一條看不見的線牽住了似的，從不同的方向朝聲音發出的方位那個角落匯聚。

原本鬧市一般的大廳里，頃刻間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