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白骨說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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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台上月色如水,肌膚間的絲絲燥意也被清涼的微風帶走,在這個分不清白天和黑夜的地方,只要凝立月色之下,人的心緒卻總能得到平靜。
若是從上方俯視,央月宮便像是一個缺了個小角的滿月型宮殿,莊嚴而巨大地簇擁在群樓之間,相比孤聳如峰的下弦殿更有端重之氣。
而從這個露台向下眺望,就像在俯看一張失晝城地圖的一隅。
林玄言倚著紋理精緻的欄桿,望著天上孤懸的那輪月亮,緩緩開口:「在神話傳說里,那輪月亮曾經是某一顆要落往失晝城的隕石,但是有聖人以神力將它懸在了半空,將一場災禍變成了失晝城永遠的光明。」
季嬋溪不以為然道:「關於月亮的故事,這一個月里我聽過不下十個版本。」
林玄言問:「那對於失晝城你怎麼看?」
季嬋溪道:「如果沒有戰亂,會是個很美好的國度。」
林玄言道:「但你還是不喜歡這裡。」
季嬋溪詫異道:「你怎麼知道的?」
林玄言眨了眨眼,「猜的。」
對於他這種說話方式,季嬋溪翻了個白眼,嗤之以鼻。
她看著央月宮周圍的建築,銀白色的屋瓦反射著薄薄的光,林道之間都是針狀葉子的白色大樹,似一捧捧盛開的雪卉銀花。
觸目所及的所有場景,都像是定格在了某條光陰的長河裡,帶著永恆而靜謐的美。
兩個人安靜地看了會失晝城冰雕般靜美的景致,林玄言忽然問:「等到下次大戰,你會陪江姑娘去嗎?」
季嬋溪理所當然道:「為何不去?修者以戰養道是常態,況且收集亡靈對我裨益極大。」
林玄言道:「會很危險的。」
季嬋溪竟不明所以地笑了笑,「你在說甚麼廢話?」
林玄言認真道:「雪山很強,以你現在的境界很危險。或許你會一直跟在二當家身邊,這樣固然安全。但是這些天,我越來越不安了。」
季嬋溪看著他,等待他說下去。
林玄言目光定定地看著前方,眼神縹緲,像是在盯著一個本就不存在的東西。
「我能感受到一位故人的氣息在漸漸濃郁,就在那片冰原之上,我不敢確定他到底是誰,但是我一定見過他,甚至很熟。連我都有些恐懼,所以在我還沒有找到那座神宮之前,可以先不去嗎?」
季嬋溪不解道:「你不是說,前世凡是死在你劍下的大妖,你對他們都會有天然的壓制嗎?難道……」
林玄言頷首道:「這也正是我想不通的地方,我有種預感,他甚至沒有死在過我的劍下。所以我想不通,他到底是誰?」
沈默片刻,季嬋溪才道:「嗯。到時候我會小心的。」
「你若是執意要去也行,我會跟在你身邊時刻準備英雄救美的。」林玄言開玩笑道。
「滾。」季嬋溪沒好氣道,「誰要你管?」
林玄言也沒有多做勸說,低下了頭不知在想甚麼。
「對了,你拒絕三當家是因為不喜歡還是別的?」今天的季嬋溪好奇心有點重。
「啊?」林玄言忽然被打斷思路,有些茫然地抬起了頭。
遲鈍了一會,才緩緩開口道:「三當家是個很好的姑娘,我救她時並未想過要她報答甚麼。後來小島上那夜的事,我總不能轉頭就忘。她來問我時,我心裡其實有她。只是靜兒嘴上再大度,我也不能把她的體諒當成理所當然;我若就這麼順水推舟地應下,對她太不公平。況且大戰在即,我連自己能不能活著回來都不知道,這時候許她甚麼,才是真的對她不住。」
說完之後,林玄言又補充了一句:「當然,如果她死纏爛打,我還是可以勉強接納的。」
這讓好不容易因為上一段話對林玄言改觀了一些的季嬋溪又默默翻了個白眼。
過了會她才道:「所以喜歡是兩個人的事情對嗎?」
林玄言道:「自然,人常說兩情相悅,天造地設。詩文里也有金風玉露一相逢的千古美句。」
「金風玉露……」季嬋溪咀嚼著這四個字的含義,繼而問:「那金風在喜歡玉鹿的同時,還會喜歡其他鹿嗎?」
大小姐你是在和我開玩笑嗎?林玄言無奈地看著她,季嬋溪也看著他,神色認真而無辜。
林玄言只好答道:「當然有可能,事實上許多凡人結成婚姻,只是因為在差不多的年紀遇到了勉強合適的人,人的壽命很短,沒有太多時間去挑挑揀揀,相伴一生的未必是多喜歡的人。但是修道之人不同,我們的壽命要遠遠比一般人更長,所以我們會更加有耐心,去等待命中注定的,可以陪伴冗長修道歲月的道侶。」
季嬋溪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問道:「那你在喜歡陸姐姐的同時,還會喜歡其他人嗎?」
林玄言笑著說,「當然啊,比如我就一直很喜歡季姑娘啊。」
季嬋溪冷哼一聲,別過了頭沒有接話,只當他是調笑自己。
過了會,她忽然聽到林玄言開始自言自語。
「靜兒在我心中當然是世上最好的女子,溫柔大方,善良體貼,不知道你問這個做甚麼?」
季嬋溪一臉無辜地看著他,心想你幻聽了嗎?我問甚麼了?你在說甚麼?不過很快,她便知道了原因。
林玄言話音剛落,身後便傳來了一個女子的聲音。
「原來你和季姑娘在這裡,我找了你們好久。」
之後的半個月里,林玄言隨著陸嘉靜繼續去尋找傳說中的仙門府邸,季嬋溪則選擇留在江妙萱那裡修習道法,爭取早日破開瓶頸。
這次找尋林的地方都相對更為危險,有的地方甚至存在著光陰的亂流,一深入其中,便會看到無數過去的場景,稍有不慎便會徹底迷失。
而有的地方連通著沸騰的熔岩,熔岩中甚至還生有背脊嶙峋的高溫異獸,似也是龍族的後裔。
在一片秘境之中,林玄言和陸嘉靜甚至找到了許多失晝城上古的石碑,可以補全一部分失落的歷史。
而那口據說藏有大蛇後來被封印的枯井,林玄言也親身躍下去探索了一番,也未發現甚麼蛛絲馬跡。
但是他卻感受到了一股極其熟悉的氣息,他幾乎敢確定,那位覺醒了的少年曾與自己有過死戰。
如今地圖上剩下的地方只有兩處,但是那兩處都在距離失晝城較遠的海外,一處是海底的,如無底洞一般的秘窟,一處是一座海上孤島里的遠古遺跡,據說殘留著許多亡靈軍甲。
兩人商量了一番,決定先去那座相對不那麼危險的孤島。
但是如今外面危機四伏,那片黑色的大海上埋伏著許多海妖的眼線,雖然他們很難造成甚麼真正的威脅,但若是蜃吼和白陸伏得到消息,鐵了心要殺自己,那還是會非常危險。
但是大戰在即,林玄言必須盡快找到突破到通聖的最頂峰,不然他沒有信心可以與那位故人抗衡。
「那就先去這座亡靈海島?」一番商議之後,陸嘉靜做最後的確認。
林玄言點點頭,「我的直覺告訴我去那裡。」
「這是一個半月以來,你第十二次與我談直覺。」陸嘉靜淡淡道。
林玄言誠懇道:「這次不一樣,這次的直覺尤其強烈。我是天生劍靈,靈物對於禍福凶吉都會有冥冥中的感應。尤其是……」
「停。」陸嘉靜一手手掌頂著另一手手心,示意他別說了,「我信你就是了,明日動身便是。」
「你知會過三位當家了嗎?」
「三位當家當然知道我們在尋找秘府的事情,大當家還特意贈了我一張玉牌,只要捏碎它大當家便會第一時間趕到。」
「若有大當家保駕護航,那確實沒甚麼需要擔心的。」
「對了。」陸嘉靜忽然道:「你知道那位大當家真容是甚麼樣的嗎?」
林玄言早就與大當家見過,但是那時大當家始終戴著大大的黑色鬥篷,只能看見一點尖而圓潤的下巴,而其間散落出來的發絲不同於其他人的銀亮,而是一種純白如雪的顏色,他自然也很好奇這位天下第一美人究竟是甚麼樣,只是既然她要戴著鬥篷,他便也不好意思讓對方摘下。
如今聽到陸嘉靜提起,他自然很感興趣,連忙問:
「甚麼樣的?多漂亮?」
陸嘉靜有些神秘地對他說,「她長得很像我們都認識的一個人。」
林玄言好奇心一下子被勾了起來,連忙問:「誰?」
語涵?不應該。季姑娘?明顯不是一個風格。難道是那位軒轅夕兒?
陸嘉靜有意要賣一些關子,她微笑著看著林玄言急於求知的眼神,很久才慢悠悠地,一字一頓地說:
「邵神韻。」
陸嘉靜說出那三個字時,林玄言臉上的神色忽然變得有些古怪。陸嘉靜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只當他一時怔住,沒有多問。
極遠的乾明宮地牢里,他的分魂正把邵神韻壓在冰冷的石壁上,一手扣著她的腰,肉棒從後面整根撞進去;穴肉又濕又軟地絞上來,每撞一下都帶出一股春水,順著她腿根往下淌。
她仰著頭,叫得毫不遮掩,一聲高過一聲,卻被撞得斷斷續續;鎖鏈一下下拍著石面。
林玄言指節在袖中蜷起,喉結滾了一下。
這些日子他早該習慣了,偏偏是這個時候。
他垂下眼,神色很快恢復如常,一時沒有接話。
……
幽靈海島藏在一片灰霧的深處,其間崖石嶙峋,如龜背上聳起的一座又一座小山,幽靈島外海風如刀,而島上卻平靜地駭人,唯有那些灰霧之間瀰漫著終年不會散去的瘮人死氣,而島上看上去林葉茂盛,可那些林葉色澤皆是灰白色,如被火焰焚燒而過卻保持著原本的姿態,偏偏這些灰白色的樹木依舊固執地生長著,如地獄夾縫中生長出的死木。
陸嘉靜喚出青蓮探尋了一周,皆沒有發現有陰魂鬼物的存在。
事實上放眼望去,海島之上確實看不到任何生命,甚至死靈的蹤跡。
「這片碎石道很久以前好像是台階。」林玄言打量著一條枯林之中斜著向上的石道,猜測道。
陸嘉靜道:「綾音告訴我,這座海島原本便是聖所,只是在一場大戰中被毀去,而死於此處的邪神永永遠遠地詛咒了這片土地,所有到訪者都會被污染成為新的邪靈。」
林玄言聽著她的描述,只是簡單地嗯了一聲。
在所有的傳說里,人們總喜歡用一些誇張的手法,而這段傳說里,真正有用的信息只是這裡可能藏著邪神。
「過去看看。」林玄言邁上了石道。
才一走上石道,林玄言和陸嘉靜便對視了一眼,腳剛踏上石道之時,他們便感受到了有許許多多的眼睛望著自己。
陸嘉靜清叱一聲,青蓮破入周圍的密林之間,緊接著群鳥振翅的聲音便在林間響起。
「那是海鳥,可能誤入了這片島嶼,便被污染成了亡靈,永生永世要被困在這裡。」陸嘉靜看著從林間振翅而出的,眼睛通紅卻只剩下了骨架的鳥,推測道。
林玄言看著密密麻麻如魚群般的白骨海鳥,他的關注點不太一樣,「那再過很多年,這裡就徹底成為鳥巢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