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寒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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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急匆匆趕回天鑄城復命的何守拙,棲月軒的前院重歸寧靜。
琅翎把玩著掌中的赤金通關信物,踱步回到了後院的臨水涼亭。
亭子里,冥璃正低頭收拾著石桌。
方才在前院正堂,她站立在廊下將何守拙的話聽得清清楚楚,便是知曉先生今夜又要孤身一人去那凶險莫測的西境廢礦坑截殺幽冥鬼府的殘黨。
聽到腳步聲靠近,冥璃手頭動作停住了,隔著覆面黑紗抬起眼簾望向琅翎,神情凝重,但又嘆了口氣:
「先生可是又要出去辦大事了。」
她放下茶盤,走到琅翎身前,替她將寬大玄色男袍微敞的領口攏了攏,壓低了聲音:「當年在衍天宗時,雲曦姐姐能布陣困敵,鳳姐姐能統籌大局,清雨姐姐更能提劍替先生衝鋒陷陣。如今到了這人生地不熟的乾龍皇城,身邊明明只有奴婢一人跟著,可每逢先生要去拼命的時候,奴婢除了在這院子里替先生看門泡茶,管教丫頭,竟是一點忙也幫不上……到底還是奴婢這具半死之軀太過沒用了。」
先前在衍天宗後山,她雖覺醒了掌心曼珠沙華,養出了本命蠱舌,可巫蠱此道,最看重培育。
衍天宗乃是名門正派,靈氣清正,連只毒蟲都尋不著。
而到了這天鑄城外,棲月軒又被陣法圍得嚴嚴實實,冥璃覺得自己拖累了先生辦事。
看著這小侍女垂著腦袋自責的模樣,琅翎啞然失笑,用手背隔著黑紗在她蒼白的面容上輕撫。
「行了,多大點事,也值得你在這兒唉聲嘆氣。」琅翎拉著她在竹榻邊坐下,溫言寬慰,「你的《巫蠱殘卷》走的是奇門路子,靠的百毒五蘊。這棲月軒裡頭全是剛換上的靈花異草,把你悶在這深宅大院裡,確實是讓你沒法修煉下去。」
琅翎心頭已有了計較:「等本座明日赴完姬長空的家宴,便去找何守拙那老頭子替你討一份好差事。這天鑄城外城魚龍混雜,三法司與太尉府名下皆設有專門收容戰死軍卒,處決重刑死囚以及堆放各地暴斃散修的鎮陰義莊及地下藥坊。那地方終年陰煞匯聚,死氣沈積,更有無數帶毒的陳年屍首與奇蟲異草,旁人避之唯恐不及,於你這具身軀而言,卻是頂好的洞天福地。屆時讓何老頭給你掛個掌管藥坊義莊的閒職,你每日出去挑揀材料,煉蠱養身,總好過成天悶在院子里跟那群小丫頭片子大眼瞪小眼。」
聽到先生的承諾,冥璃黑紗下的雙眸亮起一抹翠綠微光,原本低落的聲線頓時輕快了幾分:「當真嘛?若是有足夠的死氣與活體試手,不出幾個月,奴婢定能將子蠱養出雛形,屆時便能替先生分憂了。」
「本座騙你作甚。」琅翎笑了笑,轉頭看了一眼石桌旁正眼巴巴望著自己,掌心還捏著半塊糖糕的蘇瑤,抬頭看了看天色,「況且,陰老三與高艱那兩個鬼府老魔,前幾日被本座打掉了半條命,乾龍朝靈氣沈重,他們沒那麼容易養傷。如今躲在廢礦坑里苟延殘喘。本座甚麼時候去收拾他們都來得及,犯不著現在就急匆匆地趕過去。」
她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那天答應過要帶瑤兒去西市逛逛,正好這會兒離天黑還有一個多時辰,咱們先去外城西市溜達一圈,給瑤兒買些零嘴玩意兒,再用點靈石,權當是飯後消食了。」
一聽要出門逛街,石桌邊的蘇瑤眼睛亮了起來,邁著比從前穩當許多的小步子湊過來,拽了拽冥璃的衣袖,奶聲奶氣喚了一句:「姐姐……瑤瑤想出去玩嘛。」
冥璃被逗笑了。轉身福了一禮:「奴婢這就替先生更衣。」
……
半個時辰後,天鑄城外繁華喧囂的西市大街上,出現了一行惹眼的身影。
走在最前頭的琅翎,重新穿上了那襲肩頭斜繡一枝暗紅蓮花的玄色束腰勁裝,胸口處比往日略顯緊繃,踏過膝玄色長筒高跟靴,一頭墨發輓作低髻,面上覆著一方遮掩真容的輕薄黑紗,腰間懸著那柄古樸的墨黑直刀,走動間盡顯清冷挺拔。
在她身側,冥璃與蘇瑤皆戴著遮掩氣息的帷帽黑紗。
而在主僕三人身後,還跟著那四個方才在假山後嚼舌根,結果被冥璃特意點名叫出來當隨從的世家女僕——
西市是乾龍京城最大的凡俗與散修交匯之地,十里長街車水馬龍,兩側店鋪旌旗蔽日。
賣西極洲特產烤駝峰,冰鎮葡萄釀的酒肆香氣四溢;擺攤售賣低階搬血散,精鐵重兵的體修攤位前擠滿了赤膊大漢;更有不少售賣江南綢緞,珠翠首飾,糖人面具的雜耍攤子。
蘇瑤自打蘇家破滅,身中血咒淪為半活死人以來,一直被藏在後山小院與馬車車廂里,已經數年未見過這等紅塵盛景。
在琅翎渡入體內的混沌氣嚴密包裹下,她身上的旱魃死氣半點不漏,整個人瞧著便是大病初愈的尋常世家小妹模樣,輓著冥璃的胳膊在各個攤位前走不動道。
冥璃對這個唯一的親妹妹向來寵溺,只要蘇瑤多看兩眼的物件——小到兩串裹滿麥芽糖的冰糖山楂,一隻會自己打鳴的機關木雞,大到成匹的雲錦綢緞,十幾盒西域進貢的果脯蜜餞,乃至好幾盆造型奇特的西極洲耐旱盆景——冥璃連價都不還,直接掏出碎銀子與下品靈石一路買過去。
買下來的東西,她自己半件不拿,轉手便往身後那四個世家女僕懷裡一塞:「拿好了,莫要磕碰。」
不過半條街逛下來,後頭那四個出身名門,在家中連重活都沒乾過的千金大小姐,懷裡,背上,胳膊肘上已經掛滿了大包小包的禮盒與花盆,一個個壘得比腦袋還高,壓得她們氣喘吁吁,香汗淋灕,可偏偏畏懼冥璃這位璃大管家的威勢,一個個苦著小臉敢怒不敢言,被調教得服服帖帖。
琅翎跟在後面瞧見冥璃這公報私仇的派頭,暗自好笑。
她不耐煩陪著兩個小丫頭在脂粉首飾鋪子里挑挑揀揀,見街角處有一家挑著青布幌子的二層臨街茶樓,便對冥璃擺了擺手:「你們姐妹倆帶著她們幾個去前頭慢慢逛,本座去上頭喝碗茶歇歇腳,逛夠了過來找本座便是。」
……
她邁步走上茶樓二樓,挑了一處靠窗的僻靜雅座坐下,讓跑堂夥計上了一壺西極洲本地的苦蕎茶,一面慢條斯理地獨酌,一面隔著雕花木窗俯瞰著下方長街上冥璃帶著蘇瑤買東買西的景象。
苦蕎茶剛飲過半盞,茶壺口裊裊升起的白霧往側面偏了一偏。
一股細微,卻又帶著幾分熟悉寒意的氣機,悄無聲息地融入了二樓嘈雜的茶客談笑聲中,由遠及近,最終停在了琅翎這張方桌的對面。
琅翎眼皮都沒抬一下,提起粗瓷茶壺給自己續了半碗茶水,隨口調侃道:「這茶館的座兒雖空著,可本座今日出門沒帶散碎銀子,沒打算請人白喝茶。」
對面的長凳沒有發出半點摩擦聲,一道纖細的黑影已然穩穩落座。
來人頭上戴著一頂壓低的青竹鬥笠,鬥笠四周垂下一圈厚重的墨藍面紗,將整張臉龐遮得嚴嚴實實;身上裹著一件毫不顯眼的玄灰鬥篷,唯有垂在桌沿下的一截手腕白皙,左胯與後腰處隱隱透出兩道長短不一的兵刃輪廓——正是前幾日在蒼莽山外孤峰上見過一面神秘武者。
琅翎放下茶壺,雙瞳深處一抹紫金毫光一閃,不動聲色地開啓瞳術,朝著對面那層墨藍面紗望去,想要瞧一瞧這跟了自己好幾天的女刺客到底生得一副甚麼面孔。
目光穿透面紗表層的當口,琅翎眉梢挑了一下。
在她的天眼視野之中,那層看似尋常的墨藍面紗內側,竟織入了一層古怪的寒氣與某種上古斂息秘紋;天眼的破妄靈光撞上去,當場被生生隔斷折射了開來,只能隱約看清一個冷峭的下頜輪廓,再往上便是一片模糊。
琅翎心頭掠過一絲驚訝。
自打她運用天眼以來,還是頭一回撞見能正面擋住她天眼窺探的護身法器,這乾龍朝的地下江湖,倒還真是藏著不少稀罕玩意兒。
鬥笠面紗之下,那雙清冷的眸子察覺到了琅翎方才的瞳術試探,鬥篷下搭在刀柄上的五指往內收了一分,開門見山地開口:
「我不喝茶,只談一筆買賣。西境三十裡外的廢礦坑,那兩個幽冥鬼府的煉虛中期魔修藏在底下,今夜子時前,你我聯手進去斬了他們。」
沒有半句寒暄,直接拋出了合作之邀。
琅翎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心裡頭念頭急轉。
這個女人,從她化名琅月剛踏入乾龍京城地界起便在暗中遠遠綴著,前幾日夜裡她持供奉令下蒼莽山龍脈仙殿,這女人也蹲在山口跟了一路,如今何守拙前腳剛來棲月軒報信說廢礦坑有變,她後腳便找上了茶樓。
念及此處,琅翎放下茶碗,身體前傾,那雙黑中透紫的鳳眸鎖住對面的鬥笠,把話挑明瞭:
「跟本座談聯手可以,但本座有個規矩,不跟藏頭露尾的人做買賣。打從本座入京那日起,閣下便一路尾隨,前幾夜在蒼莽山外也沒少看戲吧?除非你先老老實實交代清楚,你究竟是甚麼人,受誰指使,這幾日一直跟著本座意欲何為——否則,合作的事免談。」
面對琅翎毫不客氣的攤牌,戴著鬥笠的女人沈默了片刻。
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偏過頭,透過二樓敞開的木窗,看了一眼下方長街上正拉著蘇瑤在糖人攤前說笑的冥璃,隨後才收回視線,重新看向琅翎。
「道上的人,叫我‘寒衣’。」
女人開口,聲音平靜得沒有半分波瀾,「三日前蒼莽山底那兩聲龍吟,還有那四十多具鐵甲鬼屍,我知道是你的手筆。如今整座天鑄城因為你那一夜的動靜鬧得天翻地覆,三大國公與皇室人人自危,你卻還能帶著家裡人在西市閒逛喝茶,這份膽魄,寒衣佩服。」
她將右掌平放在桌面上,繼續說道:「至於我的來歷,我出自‘夜天樞’。門內殺手按實力與戰績分為三等。第一等是坐鎮總壇的幾位合體境宿老,平素不出世;第二等是行走各洲,專接大單的執刀使,我是這第二等里的頭名;第三等我就不提了,都是些土雞瓦狗。今日我主動向你自報家門,便是我談這筆買賣的誠意。」
琅翎眉梢微動,想起了入京路上聽過的江湖傳聞——夜天樞凶名赫赫,是橫跨三洲的地下暗殺與情報組織:「既把夜天樞的名頭亮出來了,那前頭雇你盯本座的人是誰?」
「夜天樞有夜天樞的規矩,前頭雇主是誰,給的甚麼價碼,我不可以說。」寒衣隔著面紗看著她,「但我可以交給你一個實底:先前雇我盯著你,只是為了摸你的底細,並非買你的性命,況且我接的那樁摸底差事今日已經交割了結,如今我是個自由身。今夜去廢礦坑殺那兩個禍害乾龍龍脈的鬼府魔修,是我自己的買賣,與先前的雇主無關。」
琅翎靠回椅背上,雙臂環胸上下打量著她:「既然不是受人指使來砍本座的,那就有得談。只不過寒衣姑娘這話還是叫本座有些拎不清——你既猜出蒼莽山仙殿里那四十多具鬼屍是本座順手宰的,也知道陰老三和高艱那兩個煉虛中期是被本座一個人砍成重傷,今夜自然也能一個人取了他們的性命。一件本座單槍匹馬就能辦妥的差事,為何要跟你合作?」
寒衣抬起左掌,在桌面上竪起兩根手指:「兩個原因。其一,那座廢礦坑是前朝留下的地下礦脈,礦道錯綜複雜,底下更有朝堂內鬼暗中布下的接應手段。你一個人下去,一旦被暗樁纏住,那兩個老魔分頭逃竄,你留不住全部。我今日已經在礦坑外圍替你清掉了幾波探路的雜魚,也摸清了進洞的路徑。其二,我不要他們身上的財物。」
琅翎視線落在她左掌上:「那你圖甚麼?」
「我只要陰老三與高艱的項上人頭,外加他們隨身攜帶的幽冥鬼府身份令牌,拿去銷賬。」寒衣收回左掌,「他們儲物戒里的靈石,丹藥,功法,還有礦坑底下可能留存的寶物,四六分成。」
琅翎伸出右掌食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人頭你可以拿走,但他們身上的令牌與往來信件得歸本座。本座要查朝堂里那個內鬼的底細,那些東西是證物。至於礦坑底下的戰利品,本座拿八成,你拿兩成。」
寒衣搖頭:「鬼府令牌是我銷賬的憑證,不能給你。不過令牌和信件上的內容,我可以讓你當場拓印一份。至於底下的戰利品,我要三成,另外你得先付五百塊上品靈石作為引路定金。」
「替本座帶個路就要五百上品靈石,外加三成戰利品?」琅翎嗤笑一聲,「寒衣姑娘這算盤打得未免太響了。你連前頭雇主是誰都不肯吐口,本座不僅要防著你在礦坑底下反水,還得倒貼給你定金?定金一分沒有,戰利品最多給你一成,而且進洞之後,你得走在前頭探路。」
寒衣搭在刀柄上的五指往內收了一分:「沒有定金,又不立契約,我憑甚麼替你探路?萬一進了礦洞,你連我一塊兒做掉獨吞東西,我找誰說理去?」
「本座還不至於貪你那點東西。」琅翎端起茶碗將剩下的苦蕎茶飲盡,把空碗擱在桌上,「看來這分賬的規矩,咱們今日是談不攏了。」
寒衣沒有說話,雙足在長凳下微撤,準備起身。
琅翎看著她,又補了一句:「不過話說回來,你我今晚要殺的都是那兩個鬼府老魔。合作雖然沒談攏,本座倒是可以口頭給你一句准話——在陰老三和高艱那兩個老鬼死透之前,本座不會對你出手,更不會在礦坑底下搞甚麼幺蛾子。至於老魔死後底下的東西歸誰,就看咱們各自的手腳快慢了。」
鬥笠下的寒衣靜靜聽了三息,沒有再爭辯:「今夜子時前,礦坑底下見。」
話音落下,她從長凳上站起身來。
就在琅翎眼皮子底下,在空氣中一晃——整個人連同那件玄灰鬥篷,在二樓穿堂而過的微風裡,化作了一捧細碎晶瑩,不帶半點煙火氣的吹雪冰晶,隨風一卷,當場在座位上消散得無影無蹤。
桌面上,只留下一縷轉眼即逝的清冽寒氣,連跑堂夥計從旁邊經過都沒察覺到這桌剛走了一個大活人。
琅翎盯著空蕩蕩的對面長凳,怔了一息。
「好一手化雪無痕的玄冰遁法,連半點空間波動都沒留下,難怪跟了本座一路,除了本座的天眼之外,連冥璃都沒能察覺到半點尾巴……這夜天樞培養出來的頭牌果然厲害。」
她隨手從袖中摸出一小錠碎銀子丟在桌上充作茶資,起身走下茶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