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寒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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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出茶樓大門,便見冥璃正牽著心滿意足,懷裡抱著糖人木雞的蘇瑤迎面走來;而在姐妹倆身後,那四個世家女僕已經被埋在了成堆的錦盒,布匹與花盆底下,走一步晃三晃,臉色發白,腳下直打飄。
琅翎走上前去,也不多言,直接抬起右手袖袍輕輕一拂。
一縷空間靈光閃過,四個女僕懷裡背上那重達數十斤的雜物禮盒憑空消失,被琅翎一股腦全收進了隨身的儲物袋里,隨後她解下那只儲物袋,隨手拋給了冥璃。
「行了,買點東西有儲物袋不用,非叫她們幾個肉體凡胎的丫頭片子一路扛著走,你當是在操練搬血境的軍漢呢?」琅翎睨了冥璃一眼,不輕不重地訓道,「你如今既是棲月軒的大管家,往後行事還是大氣寬厚些。體恤下人也是做主子的一門必修課,既然進了咱們棲月軒的門,那便是自己屋裡的人,何必成天把人家當外人折騰?」
這番話一出,後頭那四個累得大口喘氣的世家女僕紛紛抬起頭來,望向琅翎那雙黑中透紫鳳眸的眼神里盛滿了感激與崇拜,一張張俏臉泛起紅暈——她們萬萬沒想到,這位高高在上的主子,會為了她們幾個卑微的侍女,當街出言訓斥最受寵的璃大管家。
經過這幾日冥璃恩威並施的調教,這四個聰明的世家千金反應也快,感激之余非但沒敢借機給冥璃上眼藥,那為首的粉裙女僕與書香女僕反而連忙屈膝行禮,異口同聲地替冥璃說起了好話:
「回主子的話,璃管家絕無苛待奴婢們之意。是奴婢們自己手笨,怕靈力袋子碰壞了二小姐挑的盆景糕點,這才主動請命抱在懷裡的,求主子莫要責怪璃管家。」
冥璃接過儲物袋掛在腰間,聽了先生的敲打與幾個丫頭的回護,也沒頂嘴,只是隔著黑紗柔順地屈膝應道:「先生教訓的是,是奴婢行事小家子氣了,往後定當改過。」
她抬起頭,看了看天邊已經西沈,將整條西市長街染成一片昏黃的落日,上前一步替琅翎理了理被晚風吹亂的鬢角,輕聲道:「先生今日願意在百忙之中抽出這一個多時辰,陪著奴婢和瑤兒出來散心買東西,奴婢心裡頭已經歡喜得緊了。眼下天色將晚,雇好的馬車就在街口候著,奴婢自己帶著瑤兒和她們幾個回棲月軒便是,先生儘管去西境辦正事,切莫因為奴婢們誤了時辰。」
看著如此懂事的冥璃,琅翎點了點頭,伸掌拍了拍蘇瑤的小腦袋,目送冥璃領著蘇瑤與那四個一步三回頭、滿眼不捨偷看自己的世家女僕登上了街口的黑篷馬車。
車輪滾滾,很快便匯入歸巢的人流,消失在長街盡頭。
琅翎獨自一人立在西市街頭,抬頭看了一眼遠處西山方向的殘陽,又摸了摸自己空蕩蕩的肚子,嘆了口氣:「家裡頭一個個都是祖宗,跑斷腿打生打死的苦活累活全歸本座一個人乾……當真是天生的勞碌命。」
自嘲了一句,她轉身邁步,徑直出了西市外城門,待走到一處四下無人的荒僻林地後,腳下暗紅色的金蓮慾火混著流雲披風的氣機催動,貼著暮色蒼茫的荒原半空,朝著西境三十裡外的廢礦坑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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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里的路程,在度虛訣加持下,不過片刻的工夫便已掠過。
當琅翎收斂氣息,從半空中悄然落在一座荒山斷崖之上時,西山最後一縷殘陽恰好沈入地平線,荒野被濃重的夜色吞沒。
放眼望去,這西境廢礦坑是一處寸草不生的絕地。
原本用來開採伴生靈礦的山體早已被前朝挖空坍塌,形成了一個深達百丈,寬逾千步的露天漏斗天坑。
坑底與四周的坡道上到處是廢棄腐朽的礦車木架,地面被某種狂暴的力量犁得坑坑窪窪,滿目瘡痍;在慘淡的星光映照下,還能看見碎石坑里散落著不少森白的風化骸骨與幾具新鮮的殘屍——有些骨骼粗大帶爪,顯然是荒原妖獸,而另一些穿著黑衣皮甲,咽喉處凝著寒霜的屍首,想來便是白日里被那位寒衣順手抹了脖子的魔門暗子。
空氣中,除了西極洲特有的乾燥黃沙味,還飄蕩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腐臭與鐵鏽血腥氣。
琅翎踩著長筒靴,順著陡峭的亂石礦道一步步往坑底走去。
剛下到半山腰一處狹窄的礦洞拐角,前方的亂石陰影里便漫出一片白霜,將地面上的砂石凍成了堅冰。
一道身影正抱臂斜倚在礦洞入口的殘破石柱旁,頭上的竹笠與鬥篷已經摘去,換作一身緊身利落,嚴絲合縫的幽黑夜行勁裝,一頭烏發高束成馬尾,臉上戴著半截遮住上半張臉的玄冰面具,只露出一雙線條冷冽的薄唇與一抹雪白的下頜——正是比她先一步抵達此處的寒衣。
「在茶樓里連五百靈石的定金都捨不得出,我還當你今夜要等我先把人殺光了再來撿便宜。」寒衣看著走下坡道的琅翎,嗓音清冷。
「本座既然口頭答應了在兩個老魔死前不搞幺蛾子,自然不會乾那種縮在後頭的勾當。」琅翎停在三丈開外,黑紫色的鳳眸在寒衣腰間的長短雙刀上一掃,「倒是寒衣姑娘,茶樓里買賣沒談攏,你卻不走,反倒堵在這礦洞門口等本座——怎麼,是打算在進洞之前,先料理了本座?」
寒衣沒有否認,緩緩站直了身軀,右手五指搭上了左胯那柄彎弧長刀的刀柄:
「殺手從不把後背交給別人。你在茶樓里怕我背後捅你刀子,我也怕你進了礦洞是個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接我三招,若是接得住,洞里的買賣按你的規矩辦。」
「那你只管放馬過來便是。」
琅翎話音未落,寒衣動了。
這位頭牌刺客一旦出手,沒有半點拔刀起勢的預兆,一點幽藍寒星已在夜色中亮起,「錚」的一聲輕鳴,彎弧長刀出鞘,化神中期頂峰的玄冰真元被盡數壓縮鎖死在三寸刀鋒之內,不外洩半分靈氣,在狹窄的礦道內拉出一道幽藍刀光,封死了琅翎左右兩側所有的閃避角度,當胸平斬而至。
刀鋒未及身,刃口凝聚的死寂寒意已令周遭空氣噼啪作響。
面對這足以將煉虛初期修士連人帶甲一刀兩斷的冷冽斬擊,琅翎非但沒有去拔腰間的墨黑直刀,甚至連後退半步的意思都沒有。
「來得好。」
她眼底紫金光芒一閃,足跟處一抹暗紅火線貼地亮起。
在彎弧長刀距離胸口僅剩三寸的毫釐之間,琅翎高挑的身軀以一個違背常理的角度側滑半尺,避開刀尖最鋒銳的一點,緊接著右腿凌空掃出一道暗紅火弧,用那嵌著域外星鐵鋒稜的靴尖,自下而上,正面硬撼在了彎弧長刀的刀身側面。
「當——」
金鐵交鳴聲在礦坑內回蕩,火星混著冰屑四散飛濺。
寒衣只覺右手虎口一陣發麻,一股沛然巨力順著長刀傳遞過來,震得她長刀高高蕩起,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後滑退了半步。
她面具下的瞳孔一縮——用肉身鞭腿硬接她斂盡玄冰真元的長刀,非但沒被寒氣凍傷經脈,反而單憑肉身蠻力便震開了她的刀鋒,這女人是甚麼體魄?
然而寒衣終究是身經百戰,長刀被震開的同一刻,她借著腰身旋轉的力道欺身而上,左手自後腰處反手拔出那柄短而厚的短刃。
短刃之上同樣不洩半分靈氣,只凝著一線死寂的玄冥寒芒,貼著琅翎收回的右腿內側,順著骨縫直刺琅翎的小腹丹田。
這是她飲血無數的子母雙刀殺招。
換作尋常體修,舊力已盡新力未生之際撞上這貼身一刺,不死也要重傷。
可琅翎左胸那顆應龍之心重重一跳,不閃不避,左掌烏金指套五指成爪,掌端凝聚起一縷混沌之氣。
電光石火之間,琅翎的左掌後發先至,兩根手指攜著破滅萬法的混沌氣,凌空夾住了刺來的短刃刃身,與此同時,她右掌探出,一把扣住了寒衣持長刀的右腕脈門,順勢往前一欺身,用自己的胸膛與左腿,將寒衣整個人結結實實地抵在了後方的礦洞石壁之上。
寒衣後背撞上石壁,震落一片碎石。
兩人貼得近在咫尺,呼吸可聞。
寒衣左掌的短刃被雙指夾死在琅翎小腹前三寸處再難寸進,右手腕脈被扣在石壁上動彈不得;而琅翎那張覆著黑紗,露出一雙紫金流轉鳳眸的臉龐,距離寒衣的玄冰面具不過一拳之隔,身上那股清冽中透著甜膩的金蓮冷香,鑽入寒衣的鼻端。
被一個女人以純粹的肉身力量與近身快打在三招之內壓制在石壁上,自幼修習刺殺之術,向來克制的寒衣,被琅翎的掌心扣住手腕,整條手臂竟泛起一陣陌生的酸軟。
兩人就這麼一內一外抵在石壁上,四目相對,僵持了兩息,誰也沒有真正下死手。
「寒衣姑娘,三招已過,現在覺得如何?」琅翎看著近在咫尺的清冷美眸,戲謔開口。
還沒等寒衣開口回話——
「咕嚕……咕嚕嚕……」
一陣粘稠液體在管道中翻滾冒泡的沈悶聲響,從兩人身後的礦洞最深處傳了出來。
緊接著,整座廢棄礦坑的地表震動了一下,一股濃烈刺鼻,完全不同於幽冥鬼府死氣的古怪腥臭味,順著漆黑的礦洞通道湧出。
在那股黑紫色的氣流拂過洞口岩壁時,堅硬的岩石表面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滲出了一層滑膩粘稠,緩緩蠕動的紫黑色液態魔氣。
更有一聲淒厲短促的嘶喊,夾雜著重物撕裂血肉的悶響,從礦洞地底深處一閃而逝。
石壁前,琅翎與寒衣神色同時一凜。
琅翎松開扣住寒衣手腕與短刃的雙手,往後退開半步,開啓天眼望向黑黝黝的礦洞深處,眉頭微蹙:
「這股液態魔氣的味兒不對勁……粘稠帶毒,還能侵蝕山石地脈,根本不是幽冥鬼府的屍道手段。看來這西境廢礦坑底下藏著的貓膩,可遠遠不止陰老三和高艱那兩條喪家之犬躲藏療傷這麼簡單啊。」
她轉過頭,看向一旁同樣面色凝重,正低頭看著岩壁上蠕動粘液的寒衣,主動抬起右掌:「既然你在茶樓里說不是來砍本座的,手底下也有真章,那就有得談。裡頭那鬼東西瞧著看來有些扎手。方才你在茶樓里提的買賣,本座現在應了——進去之後,幽冥鬼府那兩個老魔歸你補刀,裡頭那頭古怪的大傢伙歸本座收拾,所得戰利品誰搶著歸誰,如何?」
寒衣看了一眼琅翎伸過來的右掌,並沒有去握,只是手腕一翻,兩聲輕響,將右掌的彎弧長刀與左掌的短刃一並收回腰間刀鞘之中,用行動表明瞭聯手之意。
「可以。但進了洞,可別拖我後腿。」
寒衣丟下一句,率先轉身,邁開裹在玄色戰靴里的雙腿,一步踏入了漆黑的礦洞之中。
琅翎按住腰間的墨黑直刀,緊隨其後跟了上去。
這條前朝開鑿的古礦道蜿蜒向下,四周早已沒有了半分人工照明的火把,唯有岩壁縫隙間偶爾殘留的幾塊低劣伴生礦石散髮著幽幽綠光。
越往地底深處走,腳下的地面便越發泥濘濕滑,原本乾燥的砂石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層厚達寸許,踩上去會發出「吧唧」黏膩聲響的紫黑色魔氣軟泥。
四周的石壁上,到處掛著盤根錯節的黑色肉須,空氣沈悶潮濕,充斥著一股令人作嘔的甜膩腥氣,連神識探出去不到十丈便會被那層粘稠的液態魔氣腐蝕吞沒。
走在前面的寒衣腳步輕巧,落在泥濘的地面上竟不沾半點污穢,每走一步便有一圈淡淡的白霜自靴底散開,將試圖湊過來的黑色肉須凍成碎渣。
又往下深入了約莫百丈距離,前方的礦道豁然開朗,出現了一座被挖空的地下溶洞大廳。
而在大廳入口處的亂石堆旁,寒衣的腳步停住了。
琅翎走到她身側低頭看去,只見那滿是紫黑粘液的地面上,正橫七竪八地躺著十幾具早已乾癟得只剩一張人皮的屍首——從他們身上破碎的鬼頭黑袍來看,想來是那夜隨陰老三、高艱從蒼莽山仙殿逃出來的幽冥鬼府弟子。
而在溶洞正中央的一根石筍上,煉虛中期的鬼府老魔陰老三,卻被數根水桶粗細、半透明紫黑觸手纏住四肢吊在半空,渾身精血與元嬰已被吸得一乾二淨,徹底成了一具乾屍;至於斷了一臂的高艱,更是連影子都沒瞧見,只留下一截斷掉的白骨法杖陷在泥沼中央。
「看來我們來晚了一步。」寒衣搭在刀柄上的五指收攏,清冷的嗓音里透出一絲寒意,「這兩個煉虛中期的魔修不是躲在這裡療傷——他們是被這礦坑底下的東西,當成血食給吃了。」
琅翎盯著泥沼中央那團正在緩緩浮起,散髮出堪比煉虛後期威壓的龐大黑影,眼底的紫金龍威亮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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