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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宗主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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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純 暫不接稿 / 我的宗主母親

第37章 真實的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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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露第一個起來,蹲在篝火的餘燼旁,拿樹枝撥開一層淺灰,底下還有幾粒通紅的炭。天光從谷口方向滲進來,把整片凹地泡成灰藍色。昨夜的風已經停了,霧牆橫在谷口,靜得像一道沒有邊際的舊牆。

我睜開眼,懷裡的人還在。娘親整個人縮在我的外袍里,臉埋進我胸口,一雙手抓著我胸前的衣料,睡得又沈又軟。我低頭看她,晨光落在她露出的半截耳廓上,白得幾乎透明,幾縷散下來的發絲讓露水沾得發亮。林清漪靠在我左肩旁也醒了,沒說話,只把白露枕在大腿上的腦袋輕輕放平,慢慢坐起來。柳寒煙從另一側翻身坐起,玄色的勁裝上凝著一層極薄的水霧。她沒看任何人,先用手抹了抹後頸。

「天亮了。」白露低聲說,眼睛直直望著那面霧牆,「怎麼這霧還是半點沒散。」

林清漪按了按腰間的劍柄:「進谷再說。」

我「嗯」了一聲,手掌在娘親脊背上輕輕拍了幾下:「娘親,起來了。要進谷了。」

娘親「唔」了一聲,不肯動。過了好一會兒,她忽然從我懷裡仰起臉,眼睛還沒全睜開,緋紅色的瞳仁在淡青的天光里顯得分外妖異。她嗓子像被露水浸了,軟乎乎的:「玄兒……天亮了呀。」

「亮了。」我用指腹把她額前幾縷亂掉的頭髮撥到耳後,「起來好不好?玄兒給娘親擦臉。」

娘親聽見「擦臉」二字,眼睛才亮起來,彎成兩枚小小的月牙,笑道:「要擦臉。」

我從行囊里取出一塊乾淨的素絹,走到溪邊沾了水,回到娘親面前半蹲下。溪水冰得驚人,我把它在掌心捂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擦上娘親的臉頰。她一動不動,仰臉受著,眼皮偶爾顫一下。擦到唇邊時,她忽然伸出舌尖,飛快地在素絹上舔了舔,笑:「涼涼的。」我失笑:「別鬧。」她便真的不鬧了,睜著眼看我的手指。

林清漪遞來一把牛角梳。我讓娘親轉過去,拆開她夜裡睡得有些散了的發,一綹一綹梳下來。梳到發尾時,手心裡那一片雪白忽然讓我停了停。娘親的頭髮比以前更白了,白得像極地裡的雪,沒有一絲雜質。以前是銀白里還夾著幾縷淺霜,現在倒像是整頭青絲一夜之間被抽盡了顏色。我喉嚨發緊,剛想說甚麼,娘親卻自己偏過頭,望向溪水中的倒影,忽然小聲說:「娘親的頭髮白了。」

我指尖停在半空,心像被誰輕輕捏了一下。她沒給我接話的機會,又像孩子一樣歪起腦袋,左看右看,語氣里全是疑惑:「你們都是黑的,怎麼我就白了呢?」

林清漪快步走上來,從包袱里摸出一根月白色的發帶,語氣極輕快:「白才好看呢,像雪一樣。娘親,清漪給你束個好看的。」娘親立刻被引走了注意,點頭說:「要好看的。」我抬眼看了林清漪一眼,她只是對我彎了彎嘴角,蹲下去替娘親束發。我甚麼都說不出來,喉頭滾了滾,只把素絹攥緊在手裡。

白露在溪邊洗了把臉,回來時下巴上還滴著水,朝我眨了眨眼,又去戳柳寒煙的後腰。柳寒煙沒理她,只把一柄窄刃匕首倒插進護腕,神色比這天光還要冷。五人各自收拾停當,把火堆徹底踩滅。我替娘親系好外袍,又把她攔腰帶緊了兩分。她站在我面前,忽然不笑了,仰臉看著我,說:「去哪兒呀?」

「進谷。」我握住她一隻手,把她拉近,緊得幾乎貼在自己身上。

谷口的風重新響起來。那面灰白色的霧牆橫亙千仞,從地湧到天,把整個天淵峽谷都吞在裡頭。五個人站在它面前,越顯得渺小。娘親往我懷裡縮了縮,小手揪著我的前襟,眼睛卻不躲,反而直勾勾地望著霧牆深處,像在跟甚麼看不見的東西對視。林清漪與白露分列我左右,柳寒煙站在最外側,手已經按在短刀上,氣息微沈。

「走吧,進谷。」我說。

我一隻手臂環住娘親的腰,一隻手按在雪刃劍柄上,先一步朝那面霧牆走去。娘親沒有半點遲疑,兩腳幾乎踩在我的靴面上,貼得嚴嚴實實。林清漪低聲道:「都離我近點。」白露「嗯」了一聲,抓住林清漪的腰帶。柳寒煙回首看了一眼來路,疾走兩步,跟上來。

霧牆比想象中更厚。前一步還能看見遠處的山影,後一步四面就全白了。煞氣濃得如同凝成了水,撲在臉上涼而沈,順著每一次呼吸從口鼻鑽進肺腑,肺里像被人塞了一團濕沙。我把娘親又抱緊幾分,低低說:「娘親,記得進去後,要時刻抱緊玄兒。不要離開哪怕一寸距離,好不好?」

娘親仰臉,在這片混沌里認真點頭,忽然攥起一隻拳頭湊到我眼前晃了晃,說:「嗯~我會乖乖的。但如果有壞人想打玄兒主意,我打飛他!」

那聲音染著少女似的天真,又透出一點點化神境修士才有的凶悍。煞氣被她的氣息微微逼退開半尺,我周身的壓力都輕了些。我低頭親了親她的發頂:「好,娘親會保護玄兒。」

身後白露壓著嗓子喊:「少主——你們在哪——我看不見——」

「這裡。」林清漪伸出手,拽住白露的手腕,「別散開。都往中間靠。」柳寒煙已經貼到林清漪身側,聲音從很近的地方傳來:「這霧能吞聲。」她只說了五個字,眾人立刻靜下來。

四下果然靜得過分。霧裡甚麼聲音都沒有,連腳下的沙石都像被棉花裹住。五個人挨得極近,幾乎能聽見彼此的心跳。我自己的心跳又重又急;林清漪的呼吸在左後側輕輕響;白露努力壓著呼吸,卻仍帶出一點急促的氣音;柳寒煙的氣息最輕,幾乎與霧融為一體。娘親的心跳貼著我胸腹,快而有力,像一隻小小的鼓槌敲在我肋骨上。

就在這一片深靜里,極近的地方忽然多了一道腳步聲。

很輕,很黏,像有人赤足走在濕草地上,腳跟抬起時帶起一點水響。五個人同時停步。那腳步聲卻沒有停,又往前走了兩步,然後在正前方某處靜下來。我握劍的手心沁出一層冷汗。娘親攥著我前襟的小手緊了緊,臉更深地埋進我懷裡。

「都聽到沒有?」我用最輕的氣音問。

林清漪「嗯」了一聲。白露聲音發顫:「聽……聽到了。是不是……有第六個?」柳寒煙已經側跨半步,擋在白露與霧牆之間,短刀出鞘半寸,發出很輕的「咔」聲。

那腳步又響起來,這回在我們右邊,繞了半圈,最後散進霧裡。我屏息聽了許久,再沒有動靜。娘親忽然小聲說:「它在找我們。」

我心頭一凜,低頭看她。娘親沒有抬頭,只靠在我懷裡,眼睛半合,聲氣像是夢囈:「它沒有眼睛。它用聽的。」我還想再問,她卻不再說了,只把我抓得更緊。

我強壓著翻湧的念頭,低聲道:「別管了。往前走,都別出聲。」

眾人繼續向前。那瀰漫的白霧像沒有盡頭,腳下的路反倒越走越實。又行了一刻鐘,前方的色彩忽然起了變化。白霧漸漸亮起來,從灰白轉為極淡的紫,又從淡紫轉為深紫,像天光透過了一層陳年的葡萄皮。腳下的霧氣也悄悄加深加濃,剛才還能看見身旁人的輪廓,如今抬頭不見林清漪,低頭看不見自己的靴面。我徹底把娘親摟進懷裡,一邊用劍鞘探路,一邊輕聲道:「還能聽見我說話嗎?」

林清漪的聲音從右後方傳來:「能。」白露緊跟一句:「在呢。」柳寒煙只嗯了一聲。

我略略松了口氣,剛想說「再挨近一點」,腳下的地面忽然一軟,像踩破了甚麼。我本能地往後一撤,回頭再看,來路已經沒了——身後是翻卷的紫霧,密實得像一堵牆,把剛才眾人站立的位置都遮住不見。我心頭一涼,幾乎是吼出來的:「退回去!」

林清漪與白露同時向後疾掠,柳寒煙反手一探,短刀劃開一片紫霧。霧散了一瞬,後頭仍是霧,層層疊疊,沒有路。白露的聲音都變了調:「沒了……後路沒了!」

我驚出一身冷汗,低頭看懷裡的娘親。她一直深深將頭埋在我頸窩里,兩手環著我腰,鼻息勻勻的。也許是感知到我的僵硬,她在我肩膀上蹭了蹭,小聲說:「不看到,就不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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