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有點扎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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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在牡丹花枕頭底下的手機剛震出第一聲悶響,我的手已經探進枕下把屏幕按死了。六點一刻。厚窗簾縫里漏進來一道灰青色的晨光,媽側躺在我身邊,深棕色的捲髮散在枕巾上,呼吸又長又勻,胸口淺淺地起伏。我放輕手腳掀開夏涼被下床,套上洗得發軟的舊T恤和大褲衩,趿著拖鞋往外走。經過玄關,鞋櫃正中央並排立著那只深棕色軟皮公文包,三層塞得鼓鼓囊囊,旁邊是昨晚刷乾淨的雙層不鏽鋼保溫桶,桶蓋上還掛著沒擦乾的水珠子。
八月底的濱城,清早已經有了初秋的涼氣,乳白色的薄霧貼在樓群半腰上。我揣著花店鑰匙下樓,把底商捲簾門嘩啦啦拉起半截,彎腰鑽進去。店裡一股隔夜花水的潮腥氣,我趁著早市還沒上人,把十幾只塑料花桶挨個提進後屋,倒掉渾水,拿硬毛刷子把桶壁上那層滑膩的綠苔刷乾淨,再接滿清水拎回前堂。抓過不鏽鋼花剪,把昨天新到的那幾扎香檳玫瑰根部斜剪掉一寸,斜口朝下插回桶里。十幾只桶歸置利索,我鎖好店門往回趕,到家牆上的掛鐘正好指向七點十分。
我鑽進衛生間用溫水衝掉一身汗氣,擦乾身子,換上媽熨得一絲褶子都沒有的淺天藍免燙襯衫和深炭灰西褲,站在門後穿衣鏡前捏著那條深藍斜紋領帶比劃。第一遍寬頭留短了半截,拆開重繞,第二遍才把溫莎結端端正正抵在領口正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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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點半的日頭剛爬上對面樓頂,把北面連廊的窗框照得發亮,廚房裡飄出濃濃的蔥油焦香。我從鏡前一轉身,正看見媽端著那只119塊錢的雙層保溫桶從廚房出來。她今兒倒是麻利,深棕長髮已經拿琥珀紋抓夾利索地輓在腦後,細彎眉描得順順當當,薄唇上點了一層水紅口紅,襯得被灶火烘熱的臉蛋白里透粉。身上那件藏青色V領修身針織裙貼著身段,把飽滿的胸口和腰側那一把握得住的軟肉收得嚴絲合縫,底下是一雙裹著淺肉色蟬翼連褲襪的腿,腳上已經踩好了去店裡穿的三釐米黑低跟軟皮鞋。
她把剛出鍋切塊的蔥花油餅嚴嚴實實碼進保溫桶上層,下層菜格里裝滿拍黃瓜拌黑木耳,最底下還臥著兩個蛋白煎得焦黃起泡的溏心荷包蛋。見我系好領帶出來,她折回廚房,抬起胳膊去夠吊櫃頂層那只深藍保溫袋。腳跟從黑低跟皮鞋里微微抬起,裹在蟬翼絲襪里的小腿肚順著踮腳發力的勁道往上一繃,拉出一道緊實的肌肉稜線,寬V領口隨著她仰頭的動作滑開一寸,露出鎖骨底下那個淺淺的窩,細腕子一翻,保溫袋就拎了下來。
我收回視線走到窄玄關,彎腰換上新買的43碼黑皮鞋,伸手拎起鞋櫃上那只沈甸甸的公文包。媽拎著裝好桶的保溫袋跟到玄關口,沒急著遞給我,先抬起右手,帶著薄繭的溫熱指腹隔著襯衫領口擦過我鎖骨上方的皮肉,替我把左邊的領角往下按了按。
「領帶系得還行,沒歪。飯盒擱最底下那層是倆溏心蛋,晌午吃的時候小心咬破了流油,別滋淺藍襯衫上。」
那只手按在領角上多停了半拍才要撤,雪花膏混著蔥花餅的熱香直往我鼻子里鑽。我放下公文包,順勢抬手用指尖輕輕捏了捏她停在我衣領上的手背,順手接過那只溫熱的保溫袋。
「放心吧媽,你在包里塞了那麼大一包抽紙,我墊著吃還能漏了?店裡十幾只花桶的隔夜水我剛下樓全換完了,香檳玫瑰的根也斜剪過。白天進貨的來了你先讓放門口,最沈的那幾桶千萬別自個兒搬。」
媽被我捏得耳根微熱,抽回手照著我小臂拍了一巴掌,嘴角卻翹著壓不下去。
「用你操心!媽開了十來年花店還能讓幾桶水難住?趕緊走你的,頭一天去設計院報到別卡著八點半的點進門,見著張叔和科室里的老師傅嘴甜點!」
「成,五點半我準時回店裡!」我笑著應了一聲,擰開門把邁出家門。樓道聲控燈應聲亮起來,身後那扇門裡飄出她隔著門縫的最後一句:「路上看著點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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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點十分,我進了建工局下屬設計院的紅磚大院。辦公樓走廊里,老舊水磨石地面剛拖過,泛著潮氣。我先去二樓人事科找王大姐交齊畢業證原件、填完入職登記表,領了張印著一寸照的藍繩塑料工牌掛在脖子上;張叔親自把我領上三樓結構一室,交給了五十多歲、架著黑框老花鏡的陳建國師傅。陳工話不多,指了指靠窗第二排的空工位,遞給我一本厚得像磚頭的院結構製圖統一規範,讓我先把圖層標準看熟。十一點半,我去二樓財務科交完餐卡押金,財務大姐說新卡得明早才能激活,到時候才能刷。往樓梯口走時,迎面來了個穿米白西裝套裙、抱著一摞工程預算卷宗的年輕女職員,正是林薇。隔著五六米遠,她看見我胸前的新工牌,停步點了下頭。
「來報到了。」
「嗯,在三樓結構一室。」我客氣地點頭回了一句。兩人腳步都沒停,前後三秒鐘就擦肩走過去了。
十二點整下班鈴一響,我拎著深藍保溫袋跟大伙兒一塊兒下到一樓大食堂。食堂窗口飄著一股大鍋熬白菜和粉條的豬油味,新同事們端著不鏽鋼餐盤三三兩兩坐下。我找了個靠邊的長條桌,拉開保溫袋拉鍊,擰開保溫桶的密封蓋,噗的一聲輕響,熱騰騰的蔥花油餅麥香混著煎蛋的焦香在周圍散開。坐我旁邊的年輕技術員小李正拿筷子扒拉餐盤里的熬白菜,聞見味兒探過腦袋往我桶里瞅了一眼,眼睛都直了。
「喲,家裡對象給帶的愛心便當啊?這油餅還熱乎著呢!」
我從公文包中層摸出媽塞的那包抽紙,抽出一張墊在襯衫領口底下,夾起一隻溏心蛋咬破焦脆的蛋白,金黃黏稠的蛋黃油順著嘴角往下淌,我拿紙巾擦了一把,笑呵呵衝他揚了揚下巴。
「哪有對象,我媽怕我頭一天沒飯卡餓著,一大早起來現烙的餅。」
小李嘖嘖兩聲,直誇阿姨手藝絕了,又低頭扒拉他那份熬白菜,唉聲嘆氣。
十二點二十回到三樓結構一室,辦公室里拉上了厚重的淺灰遮光窗簾,吊扇在頭頂慢悠悠轉著,老師傅們紛紛支起行軍折疊床,或趴在辦公桌上眯午覺。我把吃得乾乾淨淨、連一滴菜湯都沒剩的空保溫桶擺在桌面,掏出手機咔嚓拍了張照片,點開置頂的那個備注「皇上」的微信框發過去,順手敲了一行字。
〈報告領導,兩大層全造光了,一滴油都沒滋襯衫上。剛去食堂瞅了一眼,他們那大鍋熬白菜聞著就沒味兒,哪有我媽做的好吃。〉
消息發出去不到五秒,屏幕就亮了。
〈就你嘴甜!吃飽了趕緊趴桌上眯會兒,下午好有精神看圖紙!〉
我盯著屏幕笑了一下,剛想把手機扣下,兩分鐘後屏幕又震了一下。媽發過來一張照片,底下還一本正經附了一句。
〈上午剛包好的香檳玫瑰大單子,瞅瞅媽這手藝沒退步吧?〉
我順手點開縮略圖,第一眼先掃到花店操作台上那束用霧面紙包得蓬松飽滿的香檳玫瑰,可緊接著目光往照片右下角一滑,呼吸當場頓住了。照片是她坐在操作台高腳凳上從上往下拍的,鏡頭不知怎麼往下偏了半寸,把操作台邊沿拍了進去不說,連她交疊在木凳橫檔下的一雙長腿、連那只懸在半空的右腳,都原原本本框進了畫面里。
我做賊似的往左右工位掃了一眼,小李背對著我躺在折疊椅上,鼾聲都快起來了。我屏住呼吸點下查看原圖,兩根手指在玻璃屏幕上猛地撐開,把右下角那塊區域拉大到佔滿整個手機屏幕。
那只我熟得不能再熟的37碼瘦長右腳上,三釐米黑低跟軟皮鞋的後幫已經徹底從她圓潤的腳後跟上脫開了,整只黑皮鞋全靠她探進鞋尖的一截腳趾勾著,四十五度角懸在半空,搖搖欲墜。她修剪得圓潤齊整的大腳趾和略長一線的二腳趾隔著淺肉色蟬翼絲襪,正微微用力往鞋口內側頂著,絲襪面被腳趾頂得繃緊,底下淡粉色的趾甲蓋形狀透得一清二楚。勾鞋發力的緣故,她薄薄的腳背向上弓起一道繃緊的彎,足弓下方凹進去一個深深的腳心窩。一縷晌午的日頭斜穿過花店玻璃窗,正好落在她腳背和細秀的踝骨凸點上,淺肉色絲襪被站了一上午的腳汗濡得微潮,在光下泛著一層要命的暖粉肉色,連絲襪網眼底下那幾根青色的細血管都根根分明。
我鼻腔里轟的一下湧上熱氣,呼吸陡然變粗,筆挺的深炭灰西褲襠部瞬間鼓起老大一團硬包,隔著布料死死頂在大腿根上,脹得生疼。眼睛盯著屏幕里那只露在鞋幫外的絲襪腳心,腦子里剛冒出衝回花店後屋、把那只黑皮鞋從她腳尖上拽掉、按著她細腳腕把整張臉埋進她汗濕的絲襪腳心裡狠吸一口的念頭,前排小李翻了個身,壓得身下鐵管折疊椅發出一聲刺耳的嘎吱輕響。
我猛地回過神,拇指飛快在屏幕上長按兩秒,彈出菜單點下保存圖片,先把這張原圖嚴嚴實實鎖進手機加密相冊。隨後視線又忍不住飄回那個勾著鞋尖的二腳趾上,停了兩秒,才手指發燙地在輸入框里敲下一串字發過去。
〈花在哪兒呢?我咋光瞅見那只黑皮鞋掛在絲襪腳尖上晃悠,腳心窩全露外頭了,媽這是趁我不在店裡,故意拿腳勾我呢?〉
消息發出去,微信頂欄立刻跳出「對方正在輸入……」的字樣,閃了足足十來秒,停了,接著又閃。緊跟著蹦出來一條三秒鐘的語音條。我趕緊把音量調到最低,把手機聽筒死死貼在右耳上點開。裡頭先傳出花店搖頭電扇呼呼的吹風聲,隨後是媽特意壓低了半度的嗔罵。
「滾犢子!站一上午腳底板捂出汗了,脫下鞋來透透氣不行啊?誰拍腳了,是你自個兒眼珠子長歪了!趕緊眯你的覺,少擱單位胡思亂想!」
聽見她親口說出「腳底板捂出汗了」這幾個字,我尾椎骨一陣發麻,褲襠里那根硬物又往前頂了半寸。語音剛播完不到兩秒,屏幕上那張帶著絲襪腳尖的照片突然閃了一下,變成一行灰底小字:「皇上」撤回了一條消息。過了半分鐘,她重新發過來一張把鏡頭抬高了半尺、嚴嚴實實只拍操作台上半截香檳玫瑰花束的照片,底下緊跟著甩過來一個拿著小木槌敲腦門的表情包。
〈這回看清花了吧!〉
我嘴角壓都壓不住,慢悠悠敲字回過去。
〈晚了媽,剛撤回那張原圖我已經存手機加密相冊里了。〉
那頭徹底沒了文字動靜。隔了五秒鐘,一連串揮著菜刀的恐嚇表情包刷了滿屏,再往後,她一個字都不接了。我摸了摸被手心攥得發燙的手機殼,把臉埋進交疊在辦公桌上的臂彎里閉上眼,下腹那團邪火怎麼也壓不下去,一路暗暗燒到了下午下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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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點二十八分,西斜的日頭把小區底商門前的柏油路照得一片金黃。我拎著公文包和空保溫桶走上台階,一把推開瑞華花藝的玻璃門。門頂掛著的黃銅風鈴叮噹脆響,正在操作台後低頭拿抹布擦花剪的媽猛地抬起頭。看見穿得人模狗樣、一分不差站在門口的我,她那雙微微下垂的圓杏眼一下子亮了,眼尾展開兩道極淺的細紋,隨即又故意端起當媽的架子,上下打量我一眼。
「喲,周大設計師下班了?媽還當你坐了一天大辦公室,把媽這小破店給忘了呢!」
「哪敢忘啊,店裡大股東還等著我回來搬花桶呢。」我把沈甸甸的公文包和空保溫袋擱在收銀台邊沿,順桿爬著笑。掀開藍粗布門簾鑽進後屋,把淺藍襯衫和深灰西褲脫下來掛在折疊床邊的衣架上,換上乾活穿的舊T恤和運動褲。
剛掀簾走回前堂,店門又被推開了。三零二的陳姐挎著菜籃子風風火火走進來取昨晚預訂的散花,一見我就扯開大嗓門樂。
「航航可真準時!你是不知道,今天下午兩點多我過來挑花,你媽在後屋搬那箱新到的花泥,順嘴就衝外頭喊了一嗓子「航航搭把手」!喊完半天沒人應,她自個兒反應過來你上班去了,拍著大腿擱那兒樂了半天!」
我腳步一頓,轉頭看向媽,心裡頓時跟喝了蜜似的,得意直往上冒。媽被當面揭了老底,白淨的耳垂騰地漫起一層紅,順著耳後根一路燒到脖頸,手忙腳亂地把包好的粉雪山玫瑰往陳姐懷裡一塞,又順手抓了兩枝尤加利葉添進去,連推帶搡地把人往門口送。
「陳姐你快走吧你!拿兩枝花還堵不上你這張快嘴!」
送走哈哈大笑的陳姐,媽轉回身整理絲帶,手指頭把絲帶卷纏得飛快。我往店角一掃,一眼看見那只插著三十多枝鐵炮百合、注了大半桶水的深灰塑料桶,還原封不動立在牆根底下。那是店裡最沈的一隻大桶,她下午換了別的輕桶,唯獨把這只留著沒動。
這娘們兒。
嘴上說不用我操心,最沈的活兒還真老老實實留著等我回來。我走過去單手提溜起那只大塑料桶,邁進後屋倒掉渾水、涮淨桶底重新接上清水,正巧媽也掀簾走進後屋拿拖把。我放下水桶,看著她被藏青色針織裙裹得圓鼓鼓的背影,上前一步從背後攬住她溫熱的軟腰,右手順著腰線往下滑,隔著薄針織面料和蟬翼絲襪在她彈軟挺翹的右臀上滿把抓捏了一把,低頭貼著她發燙的耳廓壓聲笑。
「媽下午喊我了?這會兒還說沒想我?」
媽身子一顫,耳根子紅得滴血,抓過立在牆角的木頭拖把桿,拿底下的膠皮頭不輕不重地杵了一下我的運動鞋面。
「誰想你了!那是習慣成自然順嘴禿嚕出來的,陳姐就愛瞎白話!撒手,趕緊把前堂地拖了,收攤回家做飯!」
我耳根也跟著她一塊兒發熱,嘿嘿笑著松開手接過拖把。她轉身掀簾出去,簾子甩回來的勁兒都比平時大。六點半,兩人拉下捲簾門落了鎖,並肩拎著空飯盒往十二棟走,初秋的晚風把她鬢角一縷碎發吹起來,她抬手別到耳後,一路上跟我念叨明天要進的康乃馨,腳步比平時快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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